《大明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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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漕事-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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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边的厨子都站着,春意闹这边负责的师傅姓兰,听说是关丝丝关大老爷重金从京城请回来的,据说祖上是出过御厨的。若问是哪朝哪代,兰师傅则说,朝代太远,记不清了。
  前头的宝家是确确实实为蒙古一朝服侍过的,到了兰家,则说不清了。大家都嘲笑关丝丝糊了眼睛,看错了人,但关丝丝却一意孤行,坚持让这位兰师傅在春意闹的后厨里做话事人。
  “苏菜炖、焖、煨、焙、烹、炸、炒、蒸,咱们样样拿手,如今只是雕不好个嫦娥,又不影响这盘菜的口味,最多将这嫦娥拿掉就是了。”春意闹这边有师傅说话,“看,拿掉嫦娥,摆几朵花儿,也是一样的。”
  那头有人笑,“那还叫甚么‘奔月’,不如就叫‘兔子野草吃拔丝’?”
  说完,有一阵短促的笑声,众人瞧过去,只见春意闹里有个伙计自己‘哧哧’笑了出来。得月楼这边有人道:“做不好宴席就快快回家去,省的在这里耽误功夫。”
  雕坏了嫦娥的那个师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见有人笑他,一时间脸上挂不住,面色又青起来。范夫人搁下那盘子拔丝,转头问兰师傅,“这菜总之是不能要了,您说补上个甚么菜吧?”
  范夫人已经给足了春意闹脸面,照她原先的想法,就是全权交托给得月楼操办。后头不知关丝丝与范大人怎么协商的,春意闹硬是插了一竿子进来。这下可好,时间已经不多,春意闹的手艺又这样无法见人,范夫人简直要捏碎了手里的帕子。
  春意闹做主的就是那位很有些传奇的兰师傅,他四十上下,很是削瘦,见范夫人问他,他动了动薄成一片的嘴皮子,说:“何须换菜,既然得月楼会雕,那嫦娥就交给他们雕好了。”
  “‘嗤’,想得美,你们的菜,凭什么我们来雕,那菜是你们的菜单子,又不是我们的。。。。。。”
  宴席上的菜都是有出处的,每桌上的菜略有不同,但大致一样,为了区分开两家酒楼的风格各有不同,关丝丝还同范大人出了主意,说:“咱们用不同的盘子装菜,红盘子就是得月楼的,我们春意闹的菜就统一用甜白,两家的菜盘子都由我阅微斋出。”
  关大老爷出了主意,范大人同范夫人商议,最后范夫人又去与得月楼的宝大师傅说,最后好一通来回,两边都同意了。
  后头下了定论,每桌第一轮八个凉菜,得月楼四个,春意闹四个,接着十六道热菜,得月楼八个,春意闹八个。最后一轮,得月楼包办了八种蒸点,春意闹则提供两道汤品和两盏甜盅。本来已经安排得很好,范大人亦是满意,只有范夫人觉得这桌席着实浪费了些,一则一桌只坐八人,根本吃不了这么多饭菜,二则大大加重了饭席的花费。
  原本范府向得月楼订的桌面酒席,含了酒水,计十八两银子一桌,那席面其实已经很能见人。后头这么一改,如今等于两边的桌席端上一桌,最后算下来,总价几乎翻了一番,要三十五两银才办得下一桌。范夫人私下里同范大人嘀咕过几回,说在喜宴上花费太大,说了两三次,范大人便斥她:“无知妇人,无知妇人呐!”
  其实范夫人并不是范大人嘴里的无知妇人,她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家里的几个姐姐妹妹都嫁给了南直隶的官员,朝廷迁都后,姐妹们四散各地,有的随夫君入京,做了京官的太太。有的外放去别处,最远的那个去了陕西,在户部设在陕西的粮仓做事。她自己则跟着范锡夕住在扬州,直到旧年明瑰议亲,范锡夕才得了提拔,高升一步到苏州做了知府。
  范大人这样说她,范夫人并不是心疼钱,也不是小气不肯撑门面,她同范大人说:“你如今是个知府,知府是什么,上头有巡抚大人,下头有师爷小吏,你嫁个女儿,又这样铺张,教人家看见了怎样想?”
  范大人回:“能怎么想,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南直隶的大官都来了,谁来管我?再说了,我是嫁女儿,酒席摆好一点,哪个说得我?”
  范夫人本就对春意闹突然插一筷子颇有微辞,如今春意闹马前失蹄,她拿帕子点自己的嘴角,“这盘子见不得人了,至于怎么处置,还请贵楼自己拿个主意。”
  春意闹几个师傅一对眼,主家摆明了不管这事,又说这菜不好,叫他们换,可这菜哪里是这么好换的。之前他们与得月楼对菜单子的时候,就一一协商过了,几热几冷,怎么搭配才能不重复,也不与对方撞上。这下可好,自己这边要换菜,得月楼也要跟着换了。
  果然,得月楼那边一个伙计道:“咱们不换菜,这菜咱们已经都订好了,也同市集里说好了,咱们要甚么菜,不要甚么菜,都是不好改的。你们要换便换,不要与我们撞上就行。”
  春意闹这边一个戴小帽的伙计道:“让你们帮忙雕个花,你们不同意,我们换菜,让你们跟着换,你们也不同意,样样都不同意,你们怎的这自私?”
  “自私?怎不说你们春意闹技不如人,当时分热菜,你们非要抢了松鼠鱼去做,那时你们怎么不大方一点,怎么不让给我们?”
  定制热菜之时,春意闹与得月楼各上了一个单子,两家里头都有一道松鼠鳜鱼,一家说自己的松鼠鱼是看家名菜,一家说自己的鱼名震江南,简直要将杭州府的楼外楼压下去。
  两张单子一道菜,两家都咬定青山不放松,都说是自己的看家本事,绝不肯放弃,也不肯让给对方。但一张桌子一个席面怎么能有两道一模一样的菜,最后一商议,两边抓阄,十六道热菜,两边各抓了八个。
  最后春意闹口中艳压楼外楼的名菜松鼠鳜鱼终于到了他们手中,他们抓到八个菜,分别是:原汁八翅、荷叶粉蒸肉、西瓜鸡子、白汁元菜、焖肉豆腐、碧螺虾仁、松鼠鳜鱼和雪花蟹斗。
  说起这松鼠鳜鱼和雪花蟹斗,在八月九月里就是一道好菜,所谓八月桂花香,鳜鱼肥而壮,而湖蟹,更是要金秋的好天气。
  如今是正月里,河水刚刚解冻,抓了鳜鱼上来,也找不到美滋滋的螃蟹。春意闹一抓到这菜单子的时候,就说是得月楼故意陷害他们,这大冷的天气,上何处去寻找螃蟹。
  得月楼回说:“你们做不出来,旁人未必做不出来,只能说你们不会做。”
  

  ☆、春意闹

  
  为了这一张菜单子; 两边不知道吵了多少架; 又拍着桌子闹了多少回。
  “‘奔月’我们的确雕不好,那就这样; 我们换一换,我们把奔月给你们,你们换一道菜过来; 可行?”
  春意闹的一位大师傅说话了; 范夫人去看得月楼,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可,大家总都是绕着一张桌子转; 就莫要再生事端了。
  得月楼的人没有吭声,都望着话事做主的宝师傅,范夫人也瞧过去,“宝师傅; 这样的法子也行,与春意闹换一样菜,您同意不同意?”
  宝师傅年纪不轻; 身材有些发胖,鬓边也有了白发; 他动了动肉肉的脸颊,要开口说话。
  大家都瞧着他; 范夫人也陪着笑脸,过了一瞬,在场众人都只听见他牙腔里蹦出两个字; “不换。”
  这宴席究竟要遇上多少麻烦,抢菜单子打嘴巴仗,酒水打嘴巴仗,两家酒楼就连上菜的顺序和摆位都要争一争的。这下好不容易菜单子定了,春意闹又出了问题,说不会雕嫦娥,要不然就换菜,偏偏得月楼咬死了嘴,不肯答应。
  范夫人的嘴角抽了抽,她嘴边上的泡又开始疼了,帕子一按上去,‘刺’的一下,血泡破了。范夫人低头看帕子,秋香色的杭绸上有了一小滩血渍,范夫人盯着看了几瞬,就要厥过去。
  “娘。。。。。。”
  穿水青色掐腰小袄配丁香紫长裙的范家姑娘出现在后园里,她扶了范夫人,道:“娘,您是不是累了,不如回房歇歇吧?”
  “哟!”不知后园里哪个伙计打了个口哨,“还说人家小姐是个丑八怪,这不是生的挺标致嘛!”
  年轻的伙计们都是爱侨的,有些见了漂亮姑娘,便以为自己是浪子,一个道:“还雕甚么嫦娥,这不就站着一个嫦娥,届时这位小姐往堂中一站,谁还不说是嫦娥再现啊!”
  “都给我闭嘴!”宝师傅瞧了自己得月楼的人,说:“没有规矩,再说浑话,全部滚回去,得月楼今后也容不下你们!”
  年轻的伙计们都安静了,几个大厨也不做声,独春意闹那头‘吱吱’笑,“啧啧,平日里真瞧不出来,宝师傅好大的规矩。”
  宝师傅低头搓点心,旁边两个大厨也跟着炸圆子的炸圆子,雕花的雕花,几个伙计也开始麻利的收拣案桌上的杂物。今日是试菜的日子,得月楼已经忙起来了,兰师傅也道:“都别说了,打起精神来,好生做事。”
  范明瑰扶着范夫人往前头去了,闵梦余就在前头的回廊处,见到范夫人,弯腰道:“下官见过。。。。。。”
  范夫人连连摆手,“莫要客气,你这大礼我可受不起”。话语间,竟似与闵梦余很是熟悉。她问:“闵尚书归了乡,如今可还好?” 
  闵梦余笑,“伯父前些日子还来了书信,说范大人嫁女,叫梦余备上厚礼,替他老人家说一声‘恭喜’。”
  范夫人摇头,“闵尚书客气了,咱们家哪里值得他老人家惦念,都是托魏北侯府的福。。。。。。”
  范明瑰搀着范夫人,在这边低着头,听了范夫人的话,她轻轻看了闵梦余一眼,闵梦余也是笑,说:“夫人多心了,梦余跟随范大人年余,怎能不受大人关照,伯父心里都有数的。”
  范夫人摇摇头,又叹口气,“你又哪里受咱们的关照,是你关照咱们家还差不多,若不是你一路同老爷站在一处,老爷在苏州府这知府也不会做的这么安稳。”说罢,又拉了闵梦余的手,“你是个好孩子,你也知道我和老爷就明瑰这么一个孩子,将来如果。。。。。。如果明瑰过得不顺遂,还请你,还请你多照看她。”
  范明瑰抬眉,脸色有些发红,“娘,您说。。。。。。您瞎说甚么!”
  范夫人不理她,只同闵梦余道:“京城里的时局变化万千,我左右不过是个内宅妇人,老爷又是个糊涂的,将来若要出了什么事,谁都帮不了这丫头。看在你们往昔的情分上,请你多眷顾她,好吗?”
  闵梦余没有说话,轻蹙着眉。
  “闵大人,伯母在这里舔着脸皮,求你一声,若明瑰不好了,请你帮帮她!”
  说罢,范夫人低头要给闵梦余屈膝磕头,闵梦余连忙侧身避开,“夫人快请起,快请起来,梦余受不起。”
  范明瑰更觉脸上似火烧,她扬起声调,“娘,您这是做甚么,闵家哥哥只是个苏州府的小小同知,我要嫁去京城,就是死在魏北侯府里了,闵家哥哥也不知道啊!您说,我要是不好了,他能做甚么,哪里又能救我!”
  范夫人一把推开范明瑰,弯腿就要往闵梦余跟前跪,闵梦余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范夫人,道:“好,我应承您。”
  范夫人起身时眼睛都是花的,泪水围在她有些青红血丝的眼珠子上,闵梦余说:“您放心,我应承您,我应承您了。”
  范夫人的眼泪滚滚而落,范明瑰被范夫人这一推,愣在了当下,讷讷道:“娘,您在说甚么,您在说甚么啊!”
  。。。。。。
  云娘拿起一套衣裳,拿起了又放下,媚春在旁边坐着,“这件不是挺好吗,为什么不穿?”
  云娘撇嘴,“这衣裳红彤彤的,人家瞧见,还以为我是新娘子呢。”
  媚春回:“那再去买一件就是了,这衣裳的确红彤彤,不好看。”
  云娘侧过脸,“买一件不合算,穿这么一回,还要去单买一件?”
  媚春转眼瞧伊龄贺,“少主,听见没,过几日我们要去吃喜酒,没衣裳穿,快点给钱。”
  伊龄贺从怀中摸出几片金叶子抛出来,媚春与云娘对视一眼,两人身手都灵活,一人伸手接了两三片。
  媚春说:“不够。少主,咱们除了衣裳,还有头面,还有礼品,这点金叶子,不够啊。”
  云娘斜了媚春一眼,媚春睁着眼睛说瞎话,“少主,那个,那个那天人多,非常重要,你也不想我们跟着你丢人是吧,还是让我们穿好一点,你也体面些。”
  伊龄贺扯下钱袋,往云娘身上一丢,道:“你们去买,多买几件,余下的给范家的作礼。”
  云娘与林媚春一道出了珍珠巷,那头几个小孩子探出脑袋来,媚春回头去看,那几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媚春转过头来,“哪来的这么多孩子?”
  云娘摇头,“不知道,年前就来了,不是本地的,听着是凤阳那边的口音,蹊跷得很。”
  媚春英挺的浓眉一皱,“凤阳的?”
  街角便有蒸馒头的,还有豆腐脑,云娘拿出一粒碎银拍在卖豆腐脑的桌上,那妇人回头笑道:“来了?要甜的咸的?”
  云娘说:“要几碗豆腐脑,余下的买几个馒头,给那几个孩子吃。”
  那妇人收了银子,“放心吧,我一会儿就给他们端过去。”
  云娘交代,“别说是我买的。”
  那妇人也是识趣,甚么都不问,只道:“我就说是我今日想早些收档,这些都是我没卖完的。”
  云娘转身与媚春走了,媚春道:“做甚么不告诉他们,你给他们买吃的,他们要念你的情啊。”
  “嗤”,云娘冷哼,“念情?我怕他们都是祸害,届时别来祸害我就谢天谢地了。”
  媚春回头又看了窄窄的珍珠巷一眼,“凤阳,那岂不是。。。。。。?”
  云娘重重一咳,‘咳、咳’,“咱们那日穿甚么颜色,我喜欢湖绿的那一套,你呢?”
  媚春被云娘这么一打岔,回过神来,“哦,那个不好看,我觉得你穿丁香色好,就丁香色。”
  两个姑娘手挽手穿出小巷子去了大街上,一家绸缎庄里,伙计迎上来,“二位姑娘买甚么,咱们这甚么都有,南直隶的料子,北直隶的花样,应有尽有。”
  媚春穿着深色的衣袍,将身子罩着,看不出来什么名堂,那伙计直溜溜的看着她,媚春冷不防一眼扫过去,“看什么?”
  那伙计许是想不到林媚春这样看人,他连声解释,“姑娘误会了,这已经立春了,姑娘这衣裳暗了些,我是想瞧甚么颜色合适姑娘。”
  云娘扯扯媚春,同那伙计道:“嗯,是已经立春了,这天气不是还冷吗,她便穿的厚了些,她怕冷。”
  伙计赔笑,“是的,是的,是小的大惊小怪了,忘了姑娘们怕冷。不过这衣袍裙袄都是有讲究的,比如那位姑娘怕冷,我们店里新进了一套成衣,暖和又好看,姑娘要不要瞧瞧?”
  媚春冷着一张脸,云娘道:“看,我们看,你多拿几套,我们选些漂亮的,过几日要穿。”
  “诶,二位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取。”
  伙计转头就进了内间,云娘看媚春,“你瞪他做甚么,他又没有得罪你。”
  媚春甩开大辫子,嘟嘴道:“你还不知道吧,这也是关丝丝的产业。”
  “关丝丝家的?这家新开的绸缎庄是关家的?”
  媚春点头,“听说青棠的挂名舅舅就是开绸缎庄的,你说他们有没有关系?”
  

  ☆、不可说

  
  “关系?”
  云娘召了柜面的一个伙计过来; 指着一匹雪青的杭绸道:“你这缎子怎么卖?”
  那伙计瞧了一眼; 回道:“原本是五十铜钱一尺,见姑娘这么漂亮; 便算姑娘便宜些,四十七个铜钱一尺。”
  云娘将那匹杭绸一扯,一整张布料铺展开来; 那伙计道:“姑娘好眼光; 这缎子是南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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