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汇报并无异议。
萧瑟略显疲惫,这是他今天走的第三个衙门了。听户部官员核对完账册,萧瑟点点头道:“嗯,大体情况我知道了。第二批送去云中的五十万两钱粮,户部准备好没有?”
孙嘉面露难色,道:“很难,剩余机动银子一共五十三万七千两,京都急需四十几万两,只剩十万两左右。”
萧瑟皱眉道:“半个月前我就和你们说这件事了,现在还没有备齐?”
孙嘉沉吟一下:“两个月后江浙和益州的漕运送到,这笔款项可以安排……”
萧瑟打断他的话:“不能等两个月,我再给你十天时间,你准备好五十万两银子送往云中,若实在没有,可以先调用太仓储备。”
“相国,太仓的储备是应付国家不时之需的,绝不可轻易动用。这……动用太仓若有闪失,户部全体官员都要论罪。”
“并非轻易动用,这就是要应付国家眼下之需。”
孙嘉道:“那么就请相国言明,这五十万两银子要用在何处?经手的是何人?其中多少要买成砖石土方,多少预备支付人工损耗?可有明细?”
萧瑟脸色沉下来:“自然是运去云中,这是一次用完的花销,不需要明细。你问来问去,是怕本相贪墨了不成?”
“卑职不敢。如是预备花用的款项,可以不用明细,只要注明用途即可。相国简单说一下这些钱预备怎么花,卑职也好落账。”
“皇上给我自由调度钱粮的权力,凡一百万两以内的款项不须请旨。你不用啰唆,照办就是,别耽误了大事。”
孙嘉扬声道:“相国虽然有皇上旨意,户部也同样得到高祖大帝授权,凡户部认为不妥的款项,可以不签。”
“你敢抗旨?”
“卑职不敢,但卑职更不敢违抗高祖大帝的命令。”
“孙嘉!”黄希原喝了一声,他小小的员外郎竟然当众顶撞相国,自然大大不妥,他有心维护爱将,喝道,“户部还轮不到你做主,你出去吧,本官来和相国商议此事。”
孙嘉倔强地道:“动用太仓,也不能由尚书一人而决,需要户部五品以上官员联名,我是从五品的员外郎,我有权不答应。”
萧瑟道:“孙嘉,你怕承担干系,本相就给你写一份手令,若有闪失,我来承担。只不过几十万两,在太仓只是九牛一毛,两个月后漕银运到,你再补上。我与黄大人的官职远远高过你,出事也自有我们承担,你就不必多话了。”
孙嘉正色道:“这绝对不可,此例一开,凡官职高过我的都要动用太仓,那大苑的太仓定然片银不留。”
“放肆!”黄希原骂道,“来人,带他下去。”
孙嘉挣扎着叫道:“相国!你若动用太仓,我必想办法上奏折参你!”
“放开他。”萧瑟瞥了他一眼,“在滁阳我怎么没注意到你脾气这么臭。你不是要参我吗?五品官员的折子上不了皇上的御案,你现在写,写好了我替你呈。”
“相国说了可要算数,便是辞官我也要上这道折子!”孙嘉推开拉住他的衙役,转身便走,大厅中一片安静。
黄希原为难地开口道:“相国,你气量大,可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他并非针对相国你,这个人认真肯干,就是脾气有些倔强,我让他明天登门给你赔礼。”
萧瑟微笑:“赔礼就不用了,户部衙门,要是一个这样性子的人也没有,那倒是糟了。”
户部的官员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相国位高权重,他们说不上话。黄希原咳嗽一声,正准备劝一下,萧瑟一摆手,道:“黄大人,这件事不用再说了,这几十万两的开销我有大用,不能省下。我们再核对一下,工部半年来这三百五十万两银子花的……”
正在这时,门口站班的衙役惊叫起来:“你是什么人?这里是户部正堂,不能擅闯……”
孙嘉惊讶的声音从偏房传来:“陛下?”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跪倒告罪之声。
屋子里的众人刚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青瞳便身着便服,一脸怒气地冲了进来,对忙不迭施礼的众人一挥手:“你们都出去!”
户部十几个官员慌忙爬起来退出去。虽然青瞳双眼喷火地只瞪着萧瑟一人,但这里是户部正堂,黄希原拿不准皇帝是不是来找他的。犹豫中晚了一步,只见青瞳登阶而上,一把揪住萧瑟的衣领,吼道:“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去云中修缮边城的银子,你拿去给西瞻人送礼了!”
黄希原的心怦怦直跳,以老年人难得的敏捷快速退下,十分后悔自己看到这样的场面。出了门后急急对自己的属下挥手,带着大家退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连屋外守门的衙役一并叫走,独留下两人在屋里掐架。
“让你暗中办事,你却大肆声张,传来传去,居然有人说我们要把人口北迁。三十万两银子变成了二百万两银子、五百万石粮食,西瞻人听了能不眼红吗?刚接到边报,你看看,你看看!三十万两银子,全叫西瞻人抢去了。”青瞳松开手,将边报劈面扔过去。
萧瑟活动了一下脖子,捡起边报看了一眼,道:“哦,是这个啊!臣知道,我看过才呈给陛下的,此事臣也觉得很不幸。”
青瞳怒道:“说得真轻松。你难道不知,这全是百姓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三十万,要多少农户一年耕种下来才有这么多?”
萧瑟仿佛听不出她的怒气一样,应声附和道:“的确,益州虽然富庶,可受到的盘剥也厉害,一个州省出三十万也不容易了。”
“那你为什么要浪费这些钱?”这几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能说是浪费呢?正是因为要修城,才送这些钱去云中的。被抢那是意外,不是浪费。”萧瑟面容平静。
“什么意外!”青瞳怒道,“临走前,我特地和你说,边境不会太平,让你小心。要不是因为不安全,修城这种事我用得着让你相国来负责?你连这么点事情也办不好?我信得过你,你倒好,就派了那么点人运输,口风却一早透出去了。还有兵贵神速你懂不懂?一路走得像蜗牛一样,给别人足够的准备时间。做出这么蠢的事,当然要抢你的。你还敢和我说这是意外?那什么在你意内?”
“陛下说让我小心,臣才特别安排小心谨慎地走。小心谨慎,自然不会很快,带着那么多物资,口风也很难严守。此事臣也很遗憾,所以命户部立即调拨五十万两银子送去云中。”
“补上就行了吗?”青瞳怒瞪着他道,“冬天马上就到了,正是云中最危险的时候,这笔钱没了,就算你五十万送过去,也不一定能赶得及修城。”
“陛下说得也对,那就先不修吧。”萧瑟表情轻松,悠然道,“原本陛下提出修城时,臣就有异议。云中边城破败严重,三十万只够勉强修呼林关一地的。没有定远军大营坐镇,呼林关就是修好了,也只能挡挡小股流寇,挡不住大军的。何况去年战乱饥荒,当地百姓流散殆尽,人工难以募集,补给难以接应,这都让修城难上加难。现在修城事倍功半,有点吃力不讨好。”
青瞳怒道:“不修?西瞻人如果进犯怎么办?”
“那还是修吧,臣去催促户部快些拨款……”
“萧瑟!”青瞳气急,“你就这么应付我?”
“陛下说什么是什么,这还叫应付?”萧瑟呵呵笑起来,“那么陛下到底想怎么样?”
青瞳端详着他,突然道:“萧瑟,你不会是因为我没听你的话,就故意让西瞻人抢去这笔钱,给我看看的吧?”
正文 第77章 误人犹是说聪明(6)
萧瑟并不争辩,微笑地看着她。青瞳叹了口气,心想应该还不至于。刚才一顿咆哮,她的气也出了一些,不过转眼想到这笔钱被抢走的后果,忍不住火气又上来了。何况对着萧瑟这样的亲信,也没有控制脾气的必要。
“这只是钱的事吗?”她又叫道,“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三十万被抢,惹的麻烦有多大。我刚继位就被西瞻抢了钱,要是什么表示也没有,那我的威信也没了。可是以现在国内的情形,让我怎么表示?你说我怎么办?去向西瞻出一封国书把钱要回来?人家要不给呢?我和人家打吗?”
“陛下要和西瞻打啊?也好,那可要准备得充分一点。不过真要打,云中是首当其冲,边城更要快点修才行了,臣要加紧催促户部。口风嘛,守住很难,估计还是会抢的,不如多准备几份银子,分几路出发,就算一路被抢还有其他,我就不信西瞻人能一起全抢了。”
青瞳脸色铁青,怀疑萧瑟是打算把她气死。
九、算计
萧瑟似乎没看到青瞳的脸色,又问:“什么时候打?”
“打你个……”青瞳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有破口大骂,萧瑟眼中分明有一丝戏谑,让青瞳清楚了一件事——他在耍我!青瞳只好连做几个深呼吸平复情绪,道:“不管怎么说,是你白白扔了三十万两银子,导致边城没有办法修复。元修都能在益州一地弄到几百万,你……你去想办法找钱出来赔我!”
倒不是一定要他赔钱,但是就这么放过他,青瞳今晚一定气得睡不着觉了。
“钱啊……”萧瑟笑眯眯地打断她的话,“提起钱正好。既然陛下来了,明日要呈报廷议的账册,今天就和陛下说说吧。”他拿起刚刚孙嘉丢下的账册,读了起来:“平定了内乱之后的这半年,南边十三个行省一共收到赋税四千八百万七千……哦,这里写的是七千零五十二两。四千八百万……先帝在位时比现在多三成,就在杨宁之乱前一年,南十三省半年的赋税也有八千万上下。”萧瑟抬起头道:“据我所知,八千万还不到实际税收的一半,这油水一方面确实是被战乱影响,但更多的还是叫层层规矩克扣下来的,实际的税收应该只到了四成。按照这种情况再过几年,赋税能有十分之一流入国库已经是大幸了。”
青瞳这些天看的就是这些数字,还用得着他说?她烦躁地看着萧瑟:“我在和你说边城的事情,你扯这些干什么,先把你自己的事情说清楚再去管别人。”
萧瑟道:“陛下言之差矣。我扔区区三十万在云中,陛下追到户部来揪着我的衣领问话,这数千万的亏空,你倒不管了吗?”
青瞳怒道:“你是一国之相,官员贪墨应该是你管。你不要扯开话题,我和你说那三十万粮饷的事情呢。”
“说到底不就是钱吗?陛下还有心思惦记我这点小钱,我先和你说大账吧。”他拿起账册接着道,“今年的税收看着不错,但这半年是秋收,又是南边富庶的十三个行省,下半年就没有这么多了。何况另外十三个行省不但收不到钱,还等着赈济,关中军费还要追加,云中流离的百姓还要安置,明年开春的种子粮还没有备齐。总之一句话,就是处处要钱,哪一项都比你给我的那几十万多。”
“该花的钱自然要花,这和你白白扔掉那三十万粮饷怎么能一样?要是别人一时疏忽也就罢了,但是你心思细密,要不是有什么图谋,就是狂妄自大。”青瞳气急败坏,“现在事事千头万绪,我每日兢兢业业也唯恐有疏漏,你若真是犯错也不该在这个当口。我也不是真心生你的气,实在是着急。这个钱很尴尬,三十万的确不多,可也不算少,我不表示一下无法交代。但是为了区区三十万就和西瞻人闹翻,那又绝不可能,这是个进退不得的局面,弄不好就要惹出更大的麻烦……”
“好了,好了,陛下别唠叨。”萧瑟笑着打断她,“这几日累了,听到唠叨头好疼。”见青瞳闭上嘴,脸色又白了几分,萧瑟轻轻一笑,拿起账册又道:“我只说了收入,现在来看看支出。工部上报一千八百五十万两,超出年初预算三百五十万两;吏部一千四百万两,这个主要用于各级官吏擢选和前朝官吏的安置抚恤上了;礼部也上奏八百万两,说是弘扬礼教、办学,还有皇上登基大典和先帝国丧的各项花销,这里面虚头很大……但礼部是穷衙门,也就借着国家大典的乱劲拿一点,不是常例,可以不用放在心上。最大头的是军费,大约要用……还有各个苑姓王侯和功臣的荣养,今年一共……”
青瞳渐渐出神,大苑财政状况之糟糕她时时惦记,又岂能不知?后面一连串的数字她已经听不下去了。
萧瑟将账册扔回桌面,道:“一共五千七百八十二万两,明年就是一个铜板不花,也亏空近九百万两。别说陛下还想着修城、赈济、追加军费之类的,基本用度还不知道发不发得出来呢。”
青瞳默然片刻才道:“亏空各朝各代都难免,我们刚经历了大兵大灾,这也在意料之中。先把眼下的困难解决了,其他一点点努力调整,终究会见到成效。”
“一点点调整……”萧瑟嘴角扬起一丝嘲讽:“好,那先解决眼下困难,这个简单。”萧瑟一拍手,“亏空九百万,少收的赋税却有数千万,只要让百姓上交的赋税全部归入国库,那自然就渡过难关了。”
青瞳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却不是能一蹴而就了,能让税收全数归公,恐怕只有上古时候的三皇五帝能做到吧。此事牵涉过多,只能从长计议。我说你,你既然明知现在国家缺钱,怎么还白白浪费三十万两银子?”
“心腹大患从长计议,我这疥癣之微倒能惹得龙颜大怒。就算我决策失误,那也是小钱,我又没有装进自己的口袋。陛下就算将过失造成的浪费和贪墨同罪论处,一个个革职拿问,按照金额大小一天一个,恐怕明年也轮不到我头上吧。”
他也开始唠叨,青瞳头疼欲裂,连忙举起手制止:“好,萧瑟,这事别提了。你说这些,是不是想到增加国库的办法了?你要能解了我的心腹大患,我自然不会计较你的疥癣之微。”
萧瑟慢慢地看着青瞳,嘴角勾起一点笑意,道:“简单极了,没钱,就加赋呗。”
“萧瑟!”青瞳气得脸色发白,萧瑟仍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勉强忍住气,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陛下要是不愿意加赋,也可以试着让有钱的人捐官,眼下职位空悬近半,完全可以大赚一笔。”
“萧——瑟,我在正经问你话呢!”
萧瑟微微一笑:“要说增加国库,臣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些了,历朝历代多有采用,陛下若还有其他高见,臣洗耳恭听。”
“你!”青瞳大怒:“要是你只能出这种主意,那就闭上嘴吧,我要的是正经主意。”萧瑟立即闭上了嘴,青瞳怒道:“你说话啊!”
萧瑟指指自己的嘴,微笑着摇摇头,意思是你让我闭嘴的。
青瞳暴跳而起,指着他大叫:“好,有本事你就一直闭嘴。我不指望你,我自己想办法,明天早朝我就给西瞻出国书。希望你惹出的麻烦,不至于太难收拾。萧瑟,我不管你和我玩什么花样,还是你真一时糊涂,总之下次给我小心些。”说罢抓起账册,拂袖而去。
萧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弯上来——生什么气啊?振业王开始管不住自己的手下了……这个消息卖三十万两,还不便宜吗?
落魄江湖过浒头,潇潇行李一扁舟。
撑肠拄服三千卷,尽欲疏君助国谋。
十、国书
处理政事的时间已过,弘文殿中却依旧忙碌。六张椅子上,依次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