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冶觉得如此拖下去不是办法,大齐战线拉的长,物资补给都不如南燕来得方便,长期下去,败相必现。
就在夏侯冶等人计划全面进攻时,南燕军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局面,南燕皇帝姜权突然御驾亲征,身边还跟着失踪许久的祁卢。
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子,打乱了夏侯冶和刘珩初步定下的作战方针,他们不约而同地在这事上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夏侯冶和刘珩在与叶清池商量过后,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刘珩率领,由西向南夺回被南燕侵占的升州,另一路由夏侯冶率领,正面迎敌姜权及陈烛,牵制住南燕大军,为刘珩绕道后方争取时间。
营帐里,刘珩和叶清池相对而坐,早年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摸不着半点踪迹了。
叶清池道:“南燕的皇帝姜权年少即位,还是气血方刚易被人煽动的年纪,另有权臣把控朝政,他急于建功立业也是情理之中。”
刘珩转着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清亮的茶汤里晃啊晃。
“祁卢大概是想借姜权的手,实际掌握南燕,他这算盘打得精却未必能如意。”刘珩把手里茶杯搁下,看着叶清池,“他被赫雷逼到今日还在苟延残喘,也是个人物了。”
叶清池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升州那边有把握吗?”
“不能说万无一失,但应该问题不大。”刘珩沉吟片刻,犹豫了下道,“乌吉寨那边怎么样?”
叶清池轻叩着桌面,“君菀说余毒清的差不多了,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离开。”
“请君菀再拖些时日吧。”刘珩站起来,负手在帐内缓缓地踱步,“但愿班师回朝时能赶上八月十五。”
叶清池垂眸,没再说什么。他从前听顾长安提过,刘珩母亲的忌日就在八月十五,一个本来该团圆的日子他却失去了母亲,也实在是可怜。顾长安这些年出于这样那样的理由,八年里倒有七个年头的十五都是跟刘珩一块过的,只有去年因为诸事跑偏,所以俩人也没凑到一块去祭拜。
刘珩少有感情外露的时候,这会儿难得在叶清池面前流露出一丝软绵绵的感情,倒让叶清池略感意外。
大齐军很快整顿妥当,三万人由刘珩、林骋率领沿十巫山西面悄然往南而去,余下十多万将士由夏侯冶及张恕率领,开始了与南燕军的全力拼杀。
陈烛的手段在这般强硬的碾压下略显颓势,整个人也失去了先前两军对战时,立于阵前的那股傲气。
叶清池对此感到诧异,但陈烛此人一直都将自己包裹在黑漆漆的斗篷里,就算叶清池想一探究竟,也碍于这种无奈的客观原因而不可得。
另一边,刘珩与林骋率军迅速南下,两日后便到了升州城下。
升州城门紧闭,城楼上的守军一见大齐的旗帜,都傻了眼,没想到大齐军竟然就这么长驱直入地到了升州。
敌人都打上门了,总不能龟缩不出。
升州留守的不到万人开始组织防守,刘珩、林骋和宋明远仨人却根本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三人各率一万大齐军分别进攻升州东南北三城门,三个时辰后,刘珩已经坐在知府衙门里歇脚了。
“升州就这样被拿下,是不是忒容易了点?”戴天磊跟着宋明远在外巡营时,总算把自己心里憋了半天的话给问出来。
宋明远道:“这也不奇怪。南燕主要的兵力都在姜权那边,他们满以为攻下这几座城池就是自己的地盘了,大约没料到咱们敢绕到敌后来,给他们后院放一把火。”
“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戴天磊挠挠头,也说不上来到底哪儿有问题。
宋明远拍拍他的肩膀,道:“升州被咱们攻下,南燕必然会加紧另外两城的防守力量。后面的才是硬仗,现在不必杞人忧天了。”
顾长安的精神头一日赛过一日,近几日已经在乌吉寨里要凑出一支童军了。一群半大的小孩跟着她后头学拳脚功夫,整天师父长师父短的,君菀益发觉得她的谎话要兜不住了。
每每顾长安问她这毒还有几日能清彻底,她总要东拉西扯说一堆有的没的,然而顾长安日渐红润的面色实在是让她的话没有说服力。
加之莫老在找到金蟾子母蛊的解法后就不断地给君菀拆台,她深觉自己已不能按照叶清池的要求继续拖住顾长安了。
所以还没等到南境初夏的雨季,顾长安就已经从她的小徒弟家里弄来了水和干粮,打算去跟夏侯冶他们汇合了。
顾长安跟寨子里的人一一辞行,莫老不知突然发了什么善心,笑眯眯地挤过来给她的布袋里塞了几瓶药丸,说是关键时候能保命的东西。
君菀没来给顾长安送行,顾长安还以为她是在怄气,却没想到她竟然背着个小包袱,顶着张易容过蜡黄蜡黄的脸跟了出来。
“你也要走?”顾长安诧异地看着打扮的怪模怪样的君菀,她记得这姑娘前几日还在发愤图强地弄一个什么东西的解药,扬言怎么还得在乌吉寨再住个半年。
旁边的莫老还没等君菀答话,就老大不乐意地插嘴道:“女大不中留啊,没心没肺的丫头,拿着自个儿想要的就不管老头子了。”
“不是给您做了那么多风干肉和点心,怎么也能撑到我再回来了。”君菀悄悄地咕哝了一句,看样子是自知不占理,也不敢大声狡辩。
“你?你会回来?小白眼狼。”莫老瞥她一眼,从随身挎的小包里掏出本快散架的书甩到君菀手里,“拿回去啃熟了……往后也不用太师叔一把年纪还得替你收拾烂摊子。”
君菀瘪瘪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莫老赶小虫似的挥挥手,“走吧走吧,你们俩该打仗的打仗,该救人的救人,都走吧。”
莫老说完,就背着手回去了。君菀抹了把眼角,把那书揣进她的包袱里,回身挽上顾长安的手臂,“走了,天黑前得出十巫山才行。”
君菀对十巫山的地形还算熟悉,所以她跟顾长安也没走多少冤枉路,就离开了十巫山的范围。
顾长安料到夏侯冶他们不会一直耽搁在十巫山,必定会向南进发,所以根本没提要回先前扎营的地方看看。只是眼下兵荒马乱,她和君菀想弄匹马来都不容易,全得靠两条腿往南走。
“你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走那么急干什么?”君菀对顾长安这种把自己当匹马的赶路方式十分不满,忍不住抱怨。
“我是不知道,但你知道啊。”顾长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君菀心里打了突,面上却装的一派淡定。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来打仗的。”
顾长安想了想,道:“你一直拖着我不让走是因为叶清池吧?”
君菀厚着脸皮摇头,“不认识。”
顾长安扫她一眼,“哦,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会被雷劈的。”
君菀瞪眼,“你咒我被雷劈?”
顾长安一摊手,“你又不认识叶清池,怕什么。”
君菀瘪嘴,觉得顾长安这个人形木桩跟着莫老头学坏了,懊恼的一跺脚,气道:“他们在老虎滩。”
“老虎滩,”顾长安摸摸鼻子,“看来成败就在此一战了。”
君菀不懂打仗这些事,只知道顾长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加快了脚程,根本顾不上后面一个瘦小的她是不是磨出了满脚水泡。
好在后来她们碰上了运送补给的队伍,顾长安拿出她那个奇迹般没丢掉的腰牌,跟一个负责押送的把总换来匹马。
马不是什么良驹,满身杂毛,但好歹身强力壮。顾长安翻身上马,一伸手把君菀捞上来护在身前,俩人打马而去。
给他们马的把总手搭凉棚看一眼远去的身影,问旁边人道:“这是咱们死而复生的顾小将军?那个丑女人是谁?”
旁边人也答不上来,末了蹦出一句,“顾小将军还真不挑剔。”
第五十一章 回营
顾长安回营的消息在整个营地都炸开了锅,大伙纷纷奔走相告,都跟过年节一样高兴,说南燕军其实就是个纸老虎,没什么可怕的,大家一鼓作气就能把他们打下来。
夏侯冶在中军帐里见着顾长安,简直要喜极而泣,直说她这一回来不但是给大齐军又添一位猛将,还能灭灭南燕的威风,实在是一箭双雕。
顾长安在军营见到叶清池倒不觉得意外,意外的是他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大齐军的军师,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俩人从中军帐出来,叶清池半玩笑半认真地道:“方才夏侯元帅说起刘珩,见你一副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样子,掩饰得倒挺好。”
“难不成你让我在诸位面前抹一把鼻涕泪?”顾长安也笑着,“老实说,我也不是没想过他会脑仁一热从京城跑来,病着时候也迷迷糊糊地想,要是他真来了,或许……不过世事瞬息万变,没什么是说得准的。”
叶清池暗自叹了一声,没接她的话,转口问道:“君菀跟你一同回来了?”
顾长安听见君菀的名字就有点无奈,“回来了,不过路上跟我怄气来着,说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你她就要回乌吉寨去。”
“金蟾子母蛊,”叶清池一喜,眼睛都跟着亮起来,“看来她是找着解药了。”
这个什么蛊的名字顾长安也不是头一回听着了,她隐约觉得这玩意可能跟叶清池的胞弟叶清城有点掰不开的关系。只不过君菀和叶清池俩人都讳莫如深,不愿多提一个字,她也就懒得追问了。
顾长安不愿琢磨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尤其眼下大敌当前,“我在‘一线天’时跟那个陈烛交过手,断不像夏侯元帅方才说的那般无用。听说他已经接连败了两仗,这才让你们打到了老虎滩?”
叶清池道:“我也觉得他近来像是力不从心了似的,不大对劲。”
顾长安摸着下巴,眉头皱了起来,“这人很少以真面目示人,会不会与你对阵的根本不是陈烛?”
叶清池摇头,“我先前也曾有过如此猜想,但却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顾长安停下来,回首看着叶清池,“你们强攻南燕军,是不是为了能拿下他们的皇帝姜权?”
“是啊,这个还用……”叶清池说着忽然一愣,“你的意思该不是那陈烛去升州了吧?”
顾长安显然也是不解,“这个不好说,按道理那南燕皇帝现在在老虎滩,他们的兵力应该是集结在此处才对。退一步讲,就算陈烛去了升州,他有什么把握能在抓住刘珩后要挟咱们的皇上退兵割地?想来想去都是十分地说不通。我看还是找人去探一探,看南燕军是不是抽调走了一部分兵力。”
“如果当真是那样,那刘珩一旦落到陈烛手里,这边可就投鼠忌器了。”叶清池显得有点发愁,实在不像他叶大老板平时那八风不动的模样。
顾长安捻着她袖子上秃噜下来的线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陈烛要是去了升州,我就让他后悔走这一步棋。”
叶清池摸摸脖子,有点发凉,怎么觉得顾长安这回回来就攒着压迫报仇的心,敢情是早想好了把那陈烛大卸八块是不是?
后来叶清池又问了问顾长安到底在“一线天”是怎么中招的,顾长安大略提了下那个要替义父报仇的校尉。只是这人眼下已去了阎王那同他义父团聚,顾长安就算有心查也查不出什么,何况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杀的人和得罪的人都不少,真要去翻旧账还不知道要翻到哪年哪月去,索性就当没这事,反正她也没死成,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君菀在顾长安到营地的当日就离开了,毕竟军营这种地方她一个小姑娘是住不下去的,军令严格也不允许她一个女子留宿。君菀把从乌吉寨带出来的东西交给了叶清池,顾长安听她的意思,是那几丸药说白了也只能暂时压制金蟾子母蛊,至于真正的解药,她还得再往西去,找一株稀罕得不得了的草药才能制成。
叶清池一拿到药丸,就让叶氏的暗桩快马送回京去,同时也安排了人跟随君菀一同上路。
君菀临走时还是气鼓鼓的不愿意跟顾长安说话,顾长安猜测她大概还在为脚底板磨出来的一群水泡生气,难得好言好语地哄了一阵,才换来君神医的一双白眼,和一句“好脾气”的嘱咐,大约是说顾长安的命是她好容易才救回来的,叫她千万别又冒傻气给弄丢了,这世上没那么多天降神兵的君菀来救她。
君菀一走,顾长安倒有点不习惯,这几个月君菀和莫老一直在她耳边叨叨,叨得她耳朵都快起了茧子,这回耳根总算清净了,却又觉得实在太清净。
叶清池说这就是人的通病,无时想有,有时想无,怎样都难以满足。
两日后,探子传回消息,南燕果然有一万人在十日前向西去了。这么一来,现在跟在姜权身边的就极有可能不是陈烛。
顾长安的军帐中,叶清池看着顾长安收拾她的匕首和长刀,摩挲着粗茶杯道:“你只带叶氏两个暗桩去升州,能抵什么用?”
顾长安把匕首别在腰间,回首看着叶清池道:“打仗也不是全靠人多的。现在留在姜权身边的应该是跟我在‘一线天’交过手那人,这人不见得手段多高明,却阴毒的很,你得当心。”
叶清池把手里的茶杯“当”地往桌面一放,“这话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也不知道谁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出去玩命那个。”
顾长安龇出牙来一笑,“你还是想想办法怎么把姜权引到阵前来,他一直龟缩在大军之后,对我军的行动很是不利。还有那个祁卢,我看他多半被赫雷逼得疯魔了,才会跑到南燕来怂恿姜权动兵。”
“他总得给自己找条出路,”叶清池继续跟那只粗瓷杯过不去,“这种人不会屈辱地在狄戎大牢里坐以待毙。”
顾长安挑挑眉,不置可否,她对祁卢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好印象,巴不得上天一个雷把他劈死倒省事。
“拨给你的那俩人虽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手,但要以一敌百那也只有给人剁了的份,你自个儿掂量着。”
顾长安把手里新弄来的长刀□□试了两下,看着刀刃,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你老人家就把心收回肚子吧。”
叶清池终于停下跟瓷杯较劲的手,抬眼看看她,琢磨不透这个家伙到底思量出了什么能让她“黄雀在后”的计划,总归还是觉得这一趟险之又险。
叶大老板这些年里已在不知不觉被顾长安磨出了几分老妈子的心性,只是自己还浑然不觉,乐在其中罢了。
顾长安走了,只带着叶清池身边的叶九和叶十二两人。
升州城里,刘珩等人的情况并不乐观,五日前城外水源出现问题,他们只能勉强靠城内水源解决生活需要,控制每人每日用水。待他们部署完毕,准备继续向平城进发的时候,却发现城外被人布置了石头阵,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绕一圈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
刘珩和林骋此时才意识到升州是南燕布下的一个陷阱,也就给当时如同一盘散沙的防守找到了理由。
所幸并不是所有人都困在升州城内,宋明远和戴天磊一直留在城外营地,所以在升州被围困的时候,他二人就立刻率兵后撤,在附近山里隐藏起来,谋定而后动。
只是宋明远并未向老虎滩那边求救,所以顾长安仨人出发的时候,还不知道宋明远和戴天磊其实就在升州城外。
顾长安和叶九、叶十二乔装成附近的村民,在升州附近一个废弃的农家院暂时落脚。
叶九和叶十二都是叶氏本家收养的,在叶家以外的地方为了方便一般都不用真名,只用按年纪排下来的序号,便于他们在暗桩和铺子间走动。
这俩人都是惜字如金的性格,再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