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依达苦笑了一下,从公文底下抽出那张纸递过去:“自己看去吧。”
卡诺微微的一怔。
“此次亲征,战场凶险,瞬息万变,若朕有不测,而皇女年幼难当大任,传位于皇妹柯依达·亚格兰公主,卡诺·西泽尔授予一级上将军衔为辅政亲王,望诸卿齐心,协力扶持。朕,波伦萨·亚格兰手谕。”
目光流转到最后一行,鲜红的私印刺痛了眼球。
卡诺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不可掩饰的讶异与惊叱,良久苦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信笺递回去。
“哪里来的?”
“下午的时候芙妮娅交给我的。”柯依达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收回信笺,冷讽似的勾了勾唇角,“不可否认现在我对她腹中的胎儿有了更深的期待,谁知道她又把皮球踢给了我。”
“陛下在写这道诏书时候还没有预见到这样的变数吧?”卡诺微微叹了声,低头打量她沐浴后被夜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你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
柯依达苦笑,将信笺折起放入长匣,收进办公桌底下的暗格。
立起身来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把自己丢进那片柔软里,随性而慵懒的姿势,单手支着脸颊,脸色和浴衣的颜色一般素白空洞。
“在这种时候我本不应该考虑这些,可是……”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浴衣上素雅精致的纹理,“这到底是信任,还是试探,我忍不住地要去想。”
关乎皇位的传承,即便是血亲之间也会掺杂进太多的东西,这一代的亚格兰皇族枝叶凋零血缘大厦早已分崩离析。亚格兰第一位身兼枢机卿要职的公主,手握最敏感的军权,距离皇位不过咫尺之遥而已,然而恰恰这样类似的高位重权,正是是历代皇帝猜疑的焦点。
几分的信任,几分试探,温情与寒意轮番的侵袭,最后归结起来不过是“制衡”两个字而已。
即便是卡诺·西泽尔知晓谕令的内容,也难免瞬间的惶恐。
他在侧近坐下来,伸手揽过她僵硬的身体。
“你跟陛下一样,城府太深,思虑地太多,所以他看似高深莫测,而你小心翼翼,明明已经相依为命的血亲,却总是在猜忌与信赖之间徘徊。”他低头看着依偎在怀中的女子,苍凉的暖色灯光下,倦意爬上眼角,显得苍白而透明。
“我只是,觉得惶恐。”她静静的伏在他的胸前,垂下眼睑,“早上接到报告的那一瞬间好像又看到柯杨哥哥死去时候的样子……”
卡诺微愣一下,湖色澄净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怜悯的雾气,迟疑的抬手,抚上她的发梢。
纵然掺杂了心机与权谋,那终究也是她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你在害怕么,柯依达?”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卡诺,我极力的不愿去想那种最坏的可能性,而我却不得不考虑万一他真的……那么我该怎么办?”
这女子其实并非全然的冷漠,只是太过通透而敏锐,明明渴盼着阳光,却因为害怕被灼伤而将身体蜷缩在冰凉的黑暗里。
“柯依达……”卡诺微微叹了一声,不再言语,抱紧了怀中微凉的身体,温润的唇徐徐的落在她光洁的额头,继而是精致的眉眼与鬓角,不带一丝的情动,只是浅浅的吻过微微僵硬的脸颊,湿热的气息温暖冰凉唇齿。
她微微滞了一下,渐次瓦解掉木然的表情。
索性任性的缩进他的怀里,十指嵌入他的衣褶,汲取他温暖的体温。
仿佛只是在借此消磨动荡之前的不安与惶恐,慰藉着彼此动荡不安的灵魂。
久久的纠缠之后,他离开她的唇:“好点了吗?”
她攀着他的脖颈,极为浅淡的笑了下,单薄但是恬淡。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他陪伴,所以便觉得安心,有时候习惯如同罂粟,服用多了便会上瘾。
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吓了一跳。
卡诺横抱着她起来,几个转弯便出了房门拐进隔壁的卧室,到了床边轻轻把她放下来,背后触及一片柔软丝滑。
“卡诺!”柯依达低呼了一声,挣扎着意欲起身,却被他按了下来。
“好好睡一觉,你现在需要休息。”淡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明黄黄的晃花了眼,留意到她眼底流露出来的一两丝戒惧,嗤的笑出声,“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女子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两丝淡淡的绯红来。
狠狠瞪了他一眼,别开脸去。
他的吻却落下来,悄然烙在额间,濡湿的温暖。
“你太紧张了,柯依达,早上晨会的时候你的神经就像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他俯首在她的耳边絮语,“你先在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你去处理……”
“你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微微停顿一下,合上她冰凉的眼睑,吻在清丽的眉心,“我都不会让你孤军作战。”
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要说:
我滴可怜的评论……泪水……
还在蹲坑的亲,请吱一声以示存在,不然我要以为我被抛弃了……默
第56章Chapter55分娩
半个多月后,菲利特的灵柩抵达帝都。
这位帝都军昙花一现的优秀青年将领的法身在一片秋风萧瑟之中下葬于慰灵地,墓地的装饰简约而不是庄重,因为处于病中的皇帝尚没有来得及为他颁布追封的谕旨也没有题写相应的墓志铭,于是冰冷的石碑上仅仅镌下了这位已逝帝都军军长的名讳,大片的留白仿佛刻意为之。
王国第八公主柯依达·亚格兰枢机卿主持他的葬礼,整个仪式庄严而隆重,充满沉郁肃穆的气息。
作为常驻帝都的精锐部队,帝都军不但要驰骋边疆喋血黄沙,还要直面权力中心叵测的阴谋杀戮,也因而,尽管他们拥有卓著的实力与武勋,却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尴尬的现实——
仅仅是这一两年的时间,帝都军的军长便更换了三位。
卡诺·西泽尔披着象征上将阶级的白色披风率领帝都军的高级军官们肃立在墓前,金色的领花与袖饰似乎实在提醒他新的身份。这一次的晋升无关于武勋,他似乎是在一个猝不及防且不可推脱的情况下接手帝都军军长的职务,那一方黄金狮子纹样的印信仿佛还残留着前一任军长身上淡淡的体温。
抬起头来,十月份高远的青空宛如天青的帐幔,黄叶在空中飞舞,炸开一团金黄。
此后情势的发展也逾发不容乐观。
皇帝在昏迷十多天后终于渐次苏醒,体温渐次消退,肺部的炎症却开始凸显,胸闷、头晕、甚至出现咳血的症状,令随军的医官一筹莫展。
古格方面却突然传了更坏的消息,原本以为已经随着“海鹫”的沉没而葬身水底的弗雷安·盎格鲁公爵重新出现在拉格龙河沿线的战场上,重组了龙骑军团余下将近30万和中央军团将近50万的兵力,卷土重来,一鼓作气夺下文滩、龙嘴两个深水港,兵分两路,一路横跨拉格龙河,穿过戈林峡谷,从侧翼包抄亚格兰军大本营,另一路重兵压到离江渡口,牢牢咬住因为总帅病重而陷入危机的亚格兰军队,从水路两栖发起火力密集的强势进攻。
亚格兰军陷入首尾夹击的艰难境地。
所幸的是,西防军娴熟的水战和枪骑兵的大面积冲杀的优势将这场绵密浩大的攻势承接下来,双方的僵局一直持续到十一月的上旬。
“他果然没有死!”
接到弗雷安公爵依然健在的消息,柯依达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恨恨的道了句,多少反映了她此时的心态。
虽然诅咒对手对于战士来说是件并不光彩的事情,但希望那位敌方英明果敢的摄政王能够恰当的遭遇不测确实是她此时恶毒的想法。
“盎格鲁家族早年就是海盗出身,有一套独特逃生之术,他能够安然无恙并不奇怪。”监察长埃森·凯瑟侯爵冷冷的道了句,“下官以为,海因希里阁下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否则的话,不可能这么迅速的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但是恕下官直言——”
深秋的夜晚凉意渐浓,深夜前来造访的不速之客刻意停顿一下,破天荒的睁开眼睛,湖绿色眸子泛着幽幽的森冷寒意。
“即便是持久战,也快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柯依达抬起眼睑,犀利的光芒在眉眼里一闪而过。
监察长官无畏她冰冷的审视目光,自顾自的说下去:“目前,大本营所在双线防御已经是一条绷紧的弦,虽然有效制止着一轮又一轮的进攻,但是随时有崩溃的可能。”
柯依达深吸一口气,低头扫视手里的战报,眼底凝满了寒意,良久,把手里单薄的纸页往茶几上懒懒一扔,站起来踱到窗前,浓重的夜色深不见底,宛如深渊。
“还有呢?”
“更糟糕的情况是,眼下帝都城内流言四起,到处都在传说我军在西陲战况不利,皇帝陛下身患重病,十分凶险……”埃森·凯瑟站起来,肃立在她的身后,低头忽略掉她倒映在玻璃窗上冷冰冰的脸,“甚至已经有人传说陛下已经……公主应该有所耳闻才对。”
“别有用心的人刻意散播的谣言。”柯依达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恢复成冷峭犀利的表情,“留意过没有?”
“监察厅抓到过几个可疑的人物,但是几乎都成了死士,下官怀疑他们是赛切斯特家族的暗卫。”监察长官不动声色的陈述事实,“但不论如何,城内的人心已经受到了影响,甚至朝野上下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些人甚至提出既然皇帝陛下已经凶多吉少,就应该由及早拥立新的主君安定人心……”
“放肆!”听到最后一句柯依达终于按捺不住恨恨的道了句,雷霆之色在苍色的瞳里疾驰而过。
她转过身来,目光炯炯锁定了眼前银发的枢机卿:“你说,有些人?”
“下官接到密报,贵族评议会似乎打算在近期提出拥立娜塔莎公主继位的议案,有一部分的雇佣军已经有了调动的迹象。”
贵族评议会,柯依达倒吸了口冷气。
自从多维加大公倒台之后,贵族评议会就此失去了实质上的领袖,除了物色新一轮评议会的负责人之外,皇帝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撤掉这样一个除了成为皇权的掣肘再无任何积极功用的繁冗机构,然而顾虑裁撤机构所将带来的一系列人心浮动和赛切斯特家族尚未被清理的暗部势力,不得不暂且搁置了这项改革方案,而由于种种的原因,新一任评议会议长也迟迟没有敲定。
而事实上,失去了多维加大公强有力的领导,贵族评议会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过是一个华丽的摆设。
然而,这仅仅是在太平时节的表象。
那群在皇帝大刀阔斧的改革中幸存下来的旧贵族们,隐藏着的贪婪和顽固,随着政局的动摇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皇帝陛下还没有归天呢,一群落进下石的混蛋!”
如果不是因为顾虑到他们掌握的那一部分灰色势力,绝不会放任他们的贪婪到现在!
柯依达接过对方递过来机密要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性!
“赫尔嘉少将,在外面吗?”
送走埃森监察长回来,夜已经很深了,赫尔嘉·克罗因来到柯依达卧室外面的私人书房时,她年轻的主官正在办公桌前龙飞凤舞的写下一行字。
“把这个,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北疆,交给克里斯多军长。”
“是!”
接过羽毛封口的信封,赫尔嘉一个立正。
动作太快,她没有看清信上的字迹,而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即便看清了也没有任何意义,克里斯多军长曾经是柯杨·阿奎利亚斯伯爵的副官,柯依达作为阿奎利亚斯家族的养女长大,家族之内,自有一套不为外人所知的传讯字符。
她只是隐隐的感到,这一封书信送出,不仅仅是几个字符那样简单。
将信封塞进窄小的袖口,方欲转身,却见一名侍女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不经通传便撞开门进来。
“公主!”
“公主殿下,不好了!”
“放肆!居然闯到这里来!”赫尔嘉急叱。
书房与卧室连在一处,算是柯依达最为私密的空间,从不允许任何人无端靠近。即便是赫尔嘉,未经传唤,也是不敢贸然踏进这里一步的。
“算了。”柯依达皱皱眉,“有什么快说!”
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鹰隼宫里当值的侍女。
“芙……芙妮娅小姐……见红了!”
修长的鹅毛笔重重的掉落到地上,黑色的墨水溅射开来。
芙妮娅的居所位于鹰隼宫的侧殿,柯依达赶到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地上尚未来得及清理的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液体,径直闯入室内,数名医官披着白大褂往来奔忙,没有听到撕心裂肺的惨痛呼喊,气氛却因为忙碌而显得窒息。
单薄的青纱帐幔里面,芙妮娅气息微弱的倚在床头,脸色煞白,一头褐色的长发被汗水浸的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与颈间。
先她一步赶来的巴琳雅·索罗公爵夫人慌忙向她致意,娥眉微蹙,有难以掩饰的担忧。
“什么情况?”随意的点点头,柯依达掠过了这些宫廷的虚礼,单刀直入。
巴琳雅微微摇摇头,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首席医官温布尔·鲁索,后者触及到柯依达犀利冰冷的眼神,慌忙的低下头去:“突然出现了滑胎的迹象,下官等正在竭力保住芙妮娅小姐腹中的胎儿。”
“好端端的怎么会滑胎?”
“从脉象和现在症状来看,应该是服用了花红之类的堕胎药物所致。”年迈的医官越发低了头,“芙妮娅小姐现在气血十分虚弱,恐怕……”
“没有什么恐怕!”柯依达厉声打断他,“保住孩子,就是保住你们自己的性命,听清楚没有,温布尔医官!”
后一句才是重点,咬字缓慢而清晰,声音不重却力逾千钧。
温布尔医官一头冷汗的抬头,眼前的人已经不知何时出了内室。
“公主殿下!”
林格·弗洛亚闻讯而来,没有贸然进入,只是候在外面的客厅里。
“林格卿,你办得好差事!”
柯依达冷冷的扫他一眼,在侧手的沙发里坐下来。
林格微微咬了一下嘴唇,低下头去:“下官失职!”
自从芙妮娅怀孕以来,所有的饮食起居、安全保卫都由神鹰军一手负责,为的就是不给任何人以可趁之机,他怎能够不惶恐?
“算了。”柯依达却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转而下达了新的命令,“林格副军长。”
“是。”
“有人在饮食中下药欲对未出世的皇裔不利,从现在起,封锁皇宫门禁,搜查各大宫室,有抗命者,杀无赦!”
“公主?”林格抬头,怔了片刻,随即明了了她的意图:“是,殿下!”
柯依达公主出动了神鹰军,这是,宫变的征兆?
赫尔嘉看着那到坚实的背影迈出门槛,心底有隐隐的不安。
“赫尔嘉!”
“在!”
柯依达从袖中取出一道令箭:“把这个,亲手交到卡诺军长的手里。”
“只是,交给他就可以了吗?”
“把这里发生事情的告诉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柯依达合上眼睑,笃定的语气。
“维迪亚少爷,芙妮娅女官突然见红,有滑胎的危险,柯依达公主怀疑有人暗中使坏,下令大索皇宫,神鹰军已经包围了梧桐宫!”
维迪亚·埃伦被一阵嘈杂从睡梦中弄醒,披着单衣望着从天而降的暗卫,听完言简意赅的话语,冷气沿着脊梁而下。
“我知道了。”他皱皱眉头,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