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明天下一根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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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明天下一根钉-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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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出去后,陈海平开始穿衣,秀珠在一旁服侍着。穿衣下地后,看着秀珠,陈海平笑着问道:“范维章那小子脑袋是不是进水了,他怎会看上你?”
  脑袋进水?听着新鲜,但意思不难理解,很有趣。秀珠心里想笑,但眼睛却瞪圆了,她质问道:“我怎么了?难道我还配不上那个混蛋?”
  陈海平笑了,他道:“我是说你那双大脚。”
  秀珠脸红了,陈海平大笑。秀珠急了,跺脚道:“这还不是因为小叔!”
  裹脚可是大事,女孩子要是长着一双天足,找婆家就会有困难,但裹脚实在是太痛苦了。秀珠五岁开始裹脚,那时陈海平八岁。由于秀珠的父亲陈海廷是兄弟们当中唯一对这个小弟好的,因而秀珠就和这个仅仅大自己三岁的小叔格外亲近。
  秀珠如此痛苦,陈海平自然看不下去,虽然还仅仅八岁,但他愣是把这件事给搅黄了,秀珠的脚因而可以自由发展,长成了一双对婚姻有莫大妨碍的天足。
  两人正说着,三爷和三奶奶风风火火地来了。
  嘘寒问暖之后,秀珠和石头就被赶了出去。其间,三爷连三奶奶都要赶走,但被陈海平拦了下来。
  三爷和三奶奶在八仙桌两旁落座,陈海平双脚触地,靠坐在炕沿上,他问道:“三哥,秀儿的事是怎么回事?”
  三爷双眉紧锁,默然半晌,才愤然说道:“最近老二他们几个正谋划夺回产业的控制权,秀儿的事这么突然,和这个脱不了关系。”
  在家业继承上,商人和普通的家庭有些不一样,嫡长子继承制虽也普遍,但远不是绝对的。像陈家这样的,父亲死后,兄弟们就得分家,一般而言,最后的继承者大都是真正掌管家族产业的子嗣。而现在老太爷的年纪一天比一天大,虽说身体还很好,但年纪毕竟大了,说不定哪天睡下就醒不来,所以家族产业的控制权一天比一天来得重要。
  三奶奶到这时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连声地狠狠骂道:“这帮挨千刀的……”
  沉思片刻,陈海平道:“三嫂,秀儿的事您放心,我和三哥会处理的。”
  三奶奶知道这哥俩有事情要商量,自己在这儿不好,于是站起身来,对三爷道:“我带秀儿先回去睡,你们哥俩好好唠唠。”

第六章 定策
  三奶奶和秀珠去后,陈海平在三奶奶的位置上坐下,这时,三爷问道:“海平,你打算怎么办?”
  笑了笑,陈海平道:“吓吓老头子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事,三爷是放一百二十个心,刚才他只是随口那么一问,下面的才是重点。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识人也是一样,在整个陈家,只有三爷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弟弟了不起。尤其是现在,病愈后的小弟身上竟然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气度。这种气度他无法形容,也没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过。
  “海平,争产的事你怎么看?”以前,三爷都是亲昵地叫小弟,但现在已不知不觉地改变了称呼。
  陈海平没有客气,他直接地道:“三哥,我希望你把控制权交出去。”
  三爷吃惊地问道:“为什么?”
  陈海平道:“其他所有产业的控制权三哥都可以交出去,但要他们以土地的控制权来交换。”
  三爷不解,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沉吟片刻,陈海平肃声说道:“三哥,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呆傻,这么做一开始是为了避祸。但到了后来,我开始思考这一辈子要做什么,所以才跟着了魔似的,一直到今天。”
  三爷阵阵心惊,他表情凝重地问道:“海平,你想做什么?”
  淡然一笑,陈海平道:“三哥,我要做古往今来,天下独一无二的大商家。”
  小弟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激情和骄傲,三爷问道:“你想怎么做?”
  陈海平道:“三哥,我想建立一个商队,走遍天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我陈家的商队。”
  三爷瞠目结舌,他是商人,要比其他很多人更有见识,知道的天地要比许许多多士大夫知道的更大,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可能吗?惊愣半晌,三爷问道:“既然你有这么大的抱负,那又为什么要我放弃产业的控制权?”
  陈海平道:“三哥,不管二哥他们怎么做,我们毕竟是兄弟。许他们不仁,但不许我们不义,只要有一线可能,就要避免兄弟阋墙。”
  愣愣地望着兄弟,三爷的脑袋有点迷糊,这是小弟说的话吗?除了他之外,这个小弟何尝把兄弟之情放在心里过?
  半晌,三爷放弃了,他看不透这个兄弟,兄弟确实变了,兄弟说这话的神态,好像他才是小弟。
  皱着眉头,三爷道:“我可以退出,这没什么,但你知道二哥这个人,志大才疏,好大喜功,易为人蛊惑。其他几个,才智还比不上二哥。如果把家业交给他们掌管,殊难乐观。”
  笑了笑,陈海平道:“三哥,这种局面正是我所期望的,到时候就是我们名正言顺拿回家业的时候。”
  跟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莫测高深的兄弟,兄弟真的只有十七岁吗?沉吟片刻,三爷问道:“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神态肃穆,看着三爷的眼睛,陈海平郑重说道:“三哥,因为秀儿的事,只要我出头,老头子必定迁怒你,二哥他们要夺权就有八成的可能成功,所以三哥还不如以退为进,好好做我们自己的事。”
  这是三爷最恨的,真要是为了争权,那牺牲秀儿还正常,他也不这么气,但这些人明明知道没用,牺牲秀儿只是为了给他添堵。
  这还是兄弟吗?想到这儿,三爷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圆了,他盯着兄弟,缓缓问道:“他们这么祸害秀儿,还是兄弟吗?”
  轻轻叹了口气,陈海平道:“三哥,仇恨是一条毒蛇,亲兄弟间的仇恨更是毒蛇中的毒蛇,如果你逼死了他们,那毒蛇的毒牙就将扎在心头,永远也拔不出去。”
  闭上眼睛,良久,三爷长出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三爷睁开眼睛,问道:“对了,你要土地干什么?”
  知道三哥过了这个坎,陈海平道:“商队行走天下,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我们要用家里的这些地招人。”
  ―――――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陈家大爷陈海庆是个痴人,痴读书,是个官迷,一心就想通过苦读圣贤书,好把自己卖与帝王家,但可惜的是,帝王家一直都不肯买他,而大爷又不屑于通过旁门左道当官,他丢不起那个人,所以四十八岁了,没日没夜,还在孜孜不倦。
  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掌管家业,大爷自然主动出局。
  二爷陈海吉也是个痴人,不过不同的是他痴的不是读书,而是银子,但问题是他干什么赔什么,而且还是那种怎么干怎么赔,碰什么赔什么,简直天招没有。
  二爷掌管家业的时间是三年又七个月,从此以后,他就成了一个闲人。但二爷又是个闲不住的人,所以恨呢。恨谁呢,那当然是掌管家业的三爷陈海廷。恨也没办法,谁叫自己的运气比刘备还背,但就是因为没办法,所以更恨!
  以前二爷是没辙,但近几年,机会来了。老头子最宠爱的儿子老八海杰已经长大了,而且进取心比他只强不弱。除了老八之外,二爷又团结了其他几个心怀不满的兄弟,组成了一个强大的夺权同盟。
  说实话,三爷不是大才,但他有三个优点,就是务实、小心和机敏。有了这三点,虽然不足以把家业怎么发扬光大,但这么多年,在全家人如此挥霍的情况下,他还是把陈家的门面给维持下来了。
  与这个最贴心的小弟一夜长谈之后,三爷心头惴惴,但还是下了决心。
  实际上,让三爷下这个决心的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幼弟的不凡,最主要的还是眼下面临的形势。本来,维持这个局面就已经非常困难了,现在那几个混账兄弟越逼越紧,处处掣肘,他是越来越难了。而如果再这么不咸不淡地坚持,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与此如此,倒不如叫出去,至少还落个清静。

第七章 交易
  早上醒来,三爷感到浑身轻松,昨夜的那些不安都不见了。三爷清楚,之所以这样,固然是因为下定了决心,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对这个小弟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信心。俗话说,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做生意也是这个理,有人想赚钱那是千难万难,而有的人却可以像玩似的就把钱赚到手了。昨晚小弟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而且非常强烈。
  女儿的事解决了,心头的重压也就去掉了,什么烦心事都没了,三爷很高兴,梳洗过后,看着餐桌上的早点,不觉胃口大开。
  三爷和三奶奶夫妻俩感情很好,三爷更不像老太爷那么花,而且三奶奶也争气,一口气三儿子两个女儿,所以三爷始终没有纳妾。
  大女儿四年前出嫁了,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在张家口,没在家,家里只有小儿子京德。商人家庭的子弟大都会晚些结婚,老大老二已经成家,京德十八岁,虽然订婚了,但还没有成家。老大老二成家了,都有自己的院子,京德没成家,所以还和父母住一个院子。
  昨儿夜里虽然听到院子里有些动静,但没怎么在意,早上给爹娘请安时,见父母的心情似乎都很好,京德还觉着奇怪,及至吃早饭时,见到妹妹也眉飞色舞,他的心立马就悬了起来。
  “爹,有什么喜事,瞧把妹妹高兴成这样?”喝了一口粥,京德问道。
  “三哥,你还不知道?真是的,告诉你,小叔病好了!”没等三爷开口,秀珠兴冲冲地说道。
  京德虽然才十八岁,但人很聪明,心也高,气也傲,小时候没少被小叔教育。长大成人后,尽管父母亲和小叔的关系极好,但他对这个小叔却极反感。而这还不是京德心惊的原因,让他心惊的原因是家族产业控制权的争夺。
  京德聪明,他清楚父亲和几个叔伯之间的矛盾,一听小叔病好了,再见妹妹喜笑颜开的样子,他立刻就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只要那个混帐小叔出头,把妹妹的婚事搅黄了,那爷爷必然迁怒父亲,从而必定会在产业控制权的争夺上大大地落在下风。
  父亲失势,也就意味着他也跟着失势。父亲一把年纪了,可他还年轻,一切都还没开始。
  看到小儿子的脸沉了下去,三爷的好心情立刻没了,心里极不痛快。他不痛快倒不是因为小儿子见利忘义,不顾妹妹死活,这在家里不算什么事。他不痛快的是因为这三个儿子都对小弟有成见,没一个和小弟关系好点的。虽然小弟终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会对他们如何,但这总是不让人痛快。
  “爹……”
  “啪!”京德刚一开口,三爷就把筷子拍在桌面上,沉声喝道:“住嘴!”
  三奶奶的脑袋反应不是那么快,惊愣了片刻,她问道:“他爹,干嘛发这么大火,京德怎么了?”
  秀珠不是三奶奶,脑袋好使,只是愣了一下,便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对三哥发火,她的脸不由也沉了下来,并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老娘。
  女儿的小动作让三奶奶不再说什么,她只是不解地看着丈夫。
  喘了喘气,三爷又厉声道:“今天你给我在屋里好好呆着,那儿也不想去!”说完,三爷起身向门外走去。
  出了院门,三爷的脚步慢了下来,不知不觉,眉头又皱了起来:“小弟真能成吗?要是不成,这一大家子可就算毁了。”
  “唉,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到了一个小院前,三爷终于又抛开杂念,下定了决心。
  “哎哟,三弟,稀客稀客,来来来,坐坐坐!”二爷陈海吉一见这个死对头弟弟一大早到他这儿来了,心里一惊,然后立刻就亲热的不得了。
  三爷心里叹息一声,这个二哥虽然没有别的本事,但这套场面上的活计玩的就是溜,比他强多了。
  正堂落座,婆子献茶,又虚模假式地寒暄了几句,然后三爷道:“今天来是有事想跟二哥商量商量。”
  二爷大方地道:“什么事,说吧。”
  三爷道:“我掌管家业这么多年,说实话有点累了,再说兄弟们也都大了,应该让他们多历练历练,所以我想现在就退下来。”
  二爷闻言,心中大喜,但随即转念又想到这一定是老三给他下的什么套。一定是的,昨天刚给老三吃了一只死苍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老三就回手了。
  想到这儿,二爷道:“老三,你这话就不对了,家里这一大摊子除了你,谁还能拿得起来?所谓能者多劳,老三,我们大家伙还得靠你这个能人呢。”
  笑了笑,三爷道:“二哥,十五弟的病好了。”
  “什么?”二爷一惊,细长的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然后干笑一声,道:“那可太好了,我这一直都为老十五揪着心呢。”
  见老二伸头缩脖的模样,三爷心中一阵快意。所谓不是敌人不知道害怕,虽然知道这些兄弟都怵小弟一头,但也从没想过他们会怕成这个样子。三爷的心意更是坚定,再无犹豫。
  又笑了笑,三爷道:“十五弟是昨晚清醒的,是让秀儿给哭醒的。二哥你也知道,十五弟比我这个做父亲的都更疼秀儿这孩子。”
  脊梁沟的冷风劲吹不已,二爷连声道:“是啊,是啊,秀儿这孩子也真是可人疼……”
  脸沉了下来,三爷肃声道:“二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没必要藏着掖着。十五弟醒了,秀儿这门亲事也就算黄了,父亲奈何不了十五弟,所以必然迁怒于我。如果我坚持不退,兄弟阋墙不说,更要惹得父亲不快,而这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面对的。”
  “狗屁,鬼才信呢!”二爷心里骂着,嘴上却说道:“老三,这是哪里话?即使父亲有些不快,我们这些兄弟还是会支持你的。”
  懒得再说下去,三爷道:“二哥,我有个提议,你想想是不是可行。”
  二爷道:“什么提议?”
  三爷道“家里的各项产业我都交出去,但现在我还不算老,也闲不住,所以就把家里的田地交给我。”
  二爷的眼睛瞪圆了,不知老三的话是真是假。虽说土地是根本,但这个根本的油水却是根本无法与从商相比的。和其他产业的收入比起来,田地所入不过是整个收入的几十分之一。
  三爷又道:“我和十五弟商量了,今后其它的事我们一概不过问,我们所占的股息也全部放弃。”
  老三是家业的实际掌控者,股息占的份额最大,那可是一大笔银子啊!真有这么好的事?要说是给他们下的套,可又怎么看都不像,反正他是看不出来。
  在二爷琢磨的时候,三爷起身,最后又道:“二哥,你和其他兄弟商量商量,给我个回话,然后我们一起去见父亲,把这事儿定下来。不过呢,要快,你也知道,这种事随时都可能有变化。”
  三爷的影子都不见了,二爷却还在那儿发愣,这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不可思议,虽然心里还在画魂,但一清醒过来,这位二爷赶紧撒鸭子,一刻都不耽误,出门去也。

第八章 父子
  上个月,老太爷刚刚吃完了七十四岁的长寿面。和其他这个年纪的老人相比,老太爷的身体和精神头都是不错的,但在某一方面,老太爷却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什么龙虎丸、大力膏、虎鞭豹胆,除了流鼻血之外,别的一点用都没有。
  到了这个时候,老太爷对新鲜青涩的肉体没了兴趣,现在他需要的是熟悉的柔软的美艳的肉体和一颗七巧玲珑心。八夫人就是这样的女人,实际上,老太爷对八夫人的宠幸一直不衰,而现在,就是专宠了。
  八夫人就是老八陈海杰的生母。
  三十七岁,要是一般的女人,半个身子就已经站在了老太太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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