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有个声音响起:“将军。”
苏柄临看向雷翔,却见这素来从无违背的将官挺起胸膛,昂首朗声道:“末将觉着值得!”
太阳光下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不容人细看,只猛然转身从一名士兵手中将铁锨夺过,俯身开始铲土。
苏柄临睁大双眸,几乎不敢相信。
现场只有嚓嚓地铲土声响,孤单而坚定。
雷翔身后的几名同僚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跪在地上:“将军!”
苏柄临看看这些属下,又看向阿弦,他微微仰头,单指点向阿弦:“如果找不到,我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便听得雷翔叫道:“这、这是……”
声音颤抖,无以为继。雷翔将手中铁铲抛开,双膝跪地,竟探身用手刨了起来。
周围的将官也都反应过来,齐齐围靠过去,很快有更多的人冲了过去。
从苏柄临所站的角度看不到坑中的情形,只看见雷翔跟许多将官围在那土堆旁边,已经有人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声低语。
苏柄临仿佛预感到什么,却又不能相信,他一步一步重新往回走,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坑洞,眼前所见也一寸寸地露了出来。
映入苏柄临眼中的,先是那被血染透已经变作黑色的沾着泥土的军服,再往上,是何鹿松有些色变的脸。
兀自双眸圆睁,死不瞑目。
苏柄临身子一晃,两侧军校想要扶住他,却又被他用力甩开。
老将军伤怒交加,红着双眼,死死地看着这面目全非的昔日爱将。
沉埋在冰冷之地,神鬼不觉,若不是十八子,将几十乃至百年不为人知。
他将背负污名,蒙累家族。
而他苏柄临将犯下一个何其可悲难以弥补的错误。
豳州大营,议事厅。
苏将军喝了两口水,胡子上沾着水珠,很快却又颤抖滚落。
他盯着面前的阿弦,定了定心神:“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跟何鹿松的死有关?”
雷翔想要为阿弦说话,却又忌惮不言。
阿弦道:“小人是桐县的公差,跟何副将之死毫无关系,将军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桐县查问,何副将失踪那几日小人的行踪。”
苏柄临道:“若真的毫无关系,营中千人都找不到的尸首,怎么你第一次来,就能立刻发现?”
阿弦道:“小人也是误打误撞地看见了。”
雷翔听了这句,心中暗叫不好,但苏柄临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片刻,苏柄临道:“雷翔出去。”
雷翔满心莫名,只得领命。
厅内再无旁人,苏柄临道:“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跟老夫说明详细。”
阿弦也不再隐瞒,将梦中所感一一交代。
苏柄临并不觉如何惊疑:“雷翔其实不是个急躁冲动的人,他既然请了你来,自然是有些凭据的。莫非你常常如此?”
阿弦摇头。
苏柄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深沉锐利:“除此之外,你还看见了什么?”
阿弦又摇头:“我所见的已经跟将军都说明了。”
苏柄临直直看着她,仿佛在端详她说的是真话假话。
不知为什么,对阿弦来说,此时沉默冷静的苏柄临,却比先前那个暴怒之下的老将军更可怕百倍似的。
他坐在长案之后,不言不动,静的仿佛一把横扫千军的利刃,浑身散发冷冽的寒气。
这让阿弦觉得难受极了。
半晌,苏柄临终于发话:“如此甚好,老夫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听不出任何喜忧哀怒。
阿弦垂手静听。
果然苏柄临沉声又道:“是袁恕己派你过来的,你果然也不负所望,很好,这份情老夫承了。如今老夫已知道实情,军中的事,得军中来料理,就不必县衙的人继续插手了。”
他说到这里,便立刻唤了雷翔入内,吩咐叫安排马匹,送十八子速去。
雷翔虽然意外,不敢违背,火速亲自送了阿弦出辕门。
虽然已经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洗脱他逃兵的罪名,但因涉及军中凶杀,事情自然更加棘手了,且不知苏柄临将如何处置。
所以雷翔心里仍是沉甸甸地,略说几句,又对阿弦道:“不知何故,将军不许我派人相送,只能为难小兄弟你自己……你可认得路?不然我……”
阿弦道:“副将放心,我自认得路。军中还有要事,副将自去忙罢,不必相送。”
雷翔见她如此心思宽和善解人意,不禁动容。
先前雷翔故意不告诉阿弦是为了何鹿松而来,便是怕走漏了消息,唯恐阿弦是个名不副实之人,若她知道机密,偷偷暗中向别人打听有关何鹿松之事,将些没有用的话来弄虚作假,岂非白忙一场?所以他瞒而不提。
昨夜,他却命手下领着阿弦住了何鹿松的房间,便是想试探她到底有多少斤两。
万万想不到……事情会是如此结果。
这样快就找到欲找,却又是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的局面。
送别后,阿弦翻身上马,沿路往桐县方向而行。
虽然离开军屯,但阿弦心中仍是惦记着何鹿松之事,只知道他惨死人手,却不知凶手乃是何人,虽然苏柄临已经接手,以那老将军的姜桂心性,只怕一定会追查到底,但……
总觉着最后苏柄临命她离开,有些强行逐客的意思,这让阿弦心中一抹异样,挥之不去。
且行且思虑此事,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忽然觉着风有些凉了起来,小刀子般刮过脸颊。
举手抚了抚手臂,无意中抬头一看天色,阿弦惊住了。
原本的艳阳高照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天际阴云密布,仿佛黄昏提前来临。
阿弦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马儿得得往前,拐过路口,眼前树木林立,宛若剑戟冲天。
这天说变就变,顷刻间阴的越发厉害了,林道尽头有些光影沉沉,路上偏无一个行人,平添几分阴冷可怖气息。
阿弦正忐忑,忽觉脸颊上湿浸浸地,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片片白羽从天而降,如同春日的飞絮般,飘飘扬扬,很快在地上落了薄薄地一层,随风滚来滚去。
是雪。
虽然还并未出现跟梦中一模一样的情形,但阴天雪落,却仿佛一个预兆。
阿弦的心跳的越来越急。
她开始琢磨不如返回军屯,然而苏柄临忽然态度坚决下令果断,看老将军的意思,竟是要她不做逗留即刻离开军屯。
思来想去,又何必回去面对那可怕的老头子呢。
这初春的雪来的突然,下的更急,不过一刻多钟,地上已经有了颇厚的一层,白茫茫仿佛多添了一床新弹的棉花被。
阿弦硬着头皮前行,左顾右盼,不祥之感越来越浓。
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平地一阵狂风卷起,将雪都吹向路边儿一侧,有些扬起,飘入旁边的深壑之中。
阿弦再无迟疑,正想翻身下马,电光火石间,路边突然有一只枯瘦修长的手探出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脚腕。
连挣扎也来不及,马儿已经受惊跃起。
阿弦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身形往下流星飞矢般跌落,头顶的官帽被大风掀翻,连带着眼罩也被风卷走,不知飘零到哪个角落去了。
一切,如同昨日重现,不差分毫。
作者有话要说:
书记: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我打~~
某只手的主人:淡定地挥挥~如今求个出场真艰难啊。大家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第24章 护身符
假如你一觉醒来; 睁眼看见身边围着无数人; 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会是何种感觉?
更假如你一觉醒来; 睁眼看见身边围着无数“非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 又会是何种感觉?
对阿弦来说,这种感觉很不陌生。
直到她戴上眼罩之前; 常常会被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惊醒,醒来后又被吓晕。
但是偏偏天不凑巧,今日大概是煞星高照,她不但不幸坠了深壑,而且眼罩也不知飞向何方。
当然,其实从那样高的地方跌落下来居然并未受伤; 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堪称奇迹了。
阿弦躺在地上; 同面前那些形形色色的鬼魂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十分缓慢; 口中的气息呵出,寸寸缕缕化作醒目的白雾。
若是此刻阿弦死在此处,后人发现后,只会当她是在雪中寒风内被冻饿而死; 却无人知晓,她真正搪不住的,是那股来自于魂灵的透骨阴冷。
一年三百六十日,那股森寒之气无处不在地围绕着她; 所以纵然是大暑天里,阿弦都会穿的厚若圆球。
众人只以为十八子身子弱不耐寒而已。
阿弦竭力抬起已有些僵硬木讷的手,先是摸了摸右眼。
不出意外地发现眼罩不见了,她挣扎着又摸摸手脚,尚有直觉,可见并没有死,也没怎么伤重。
但是现在的这种境地,简直就是同死亡相差一线了。
头顶苍穹是无情的冷灰色,矗立的高坡裸露出黝黑地泥色,如一道牢不可破的囚壁。
杂草枯枝竭力疯长,从阿弦的角度看去,如一支支无助的手,以古怪森然的姿势探向天际。
被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魂灵围观,所见又是如此恰如其分的环境,让人怀疑这会儿所处的并非人间,而是地狱黄泉。
如果这会儿有黑白无常拖着铁链举着招魂幡徐徐走出,也绝不会叫她惊讶半分。
看见阿弦醒过来,鬼魂们有些躁动。
阿弦爬起身来,慌不择路,却也无处有路。
放眼四看,触目惊心。
她的眼前几乎被无穷尽的魂灵塞满,除此之外,因暮色四合,又坠入深壑,故而一眼看去,浑然无路。
像是坠入了一个庞大而黑暗的罐子。
阿弦摇摇呆立,满心冰凉绝望,那些游荡的鬼魂却像是饿了几百年的野兽看到食物,纷纷攘攘地扑上来。
寒冰之气加倍,裹着雪片扑面袭来。
连呼吸都开始困难,呵出的气息很快从白雾转作缕缕冰碎。
她趔趄回身欲逃,却发现身后也影影绰绰地浮着许多乱魂。
只得本能地举手捂住双耳,闭上双眼。
但隔着手掌,仍能听见那入脑的惨厉之声。
昔年种种惨痛记忆同时泛起,阿弦跌跌撞撞跑了两步,不出意外地被绊倒在地。
透过眼角一丝余光,她看见绊倒自己的,是一根长长地半截埋在泥土里的白骨。
周遭长啸声不绝:“十八子……”宛若招魂,排山倒海。
层层叠叠地影像源源不断地聚拢过来,眼中难以忍受的酸涩。
阿弦恐惧已极,胡乱在地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到眼罩。
手掌抚过冰凉的雪,坚硬的石头,断裂的枝桠,沉重的白骨,她皆不在乎。
耳畔的尖叫呼啸声越来越高,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到她的身体里,吵嚷着塞满了她的脑中。
头颅承受不住那些越来越多不请而来的声音跟影像,濒临炸裂似的,嗵嗵地疼,右眼里的红早已经浓至墨色,细看就如一滴鲜血凝聚,泫然欲滴。
阿弦曾遇到过很多次糟糕的情形,但毫无疑问这一次是最糟糕的绝境。
毕竟不幸坠入这似乱葬岗般的地方,还属首次。
阿弦想尽快逃离这种境地,却只能本能地用手在地上胡乱探摸,想要上天垂怜,找到丢失的眼罩,如今对她而言,那个小小地东西,就如同唯一救命的护身符一样。
仓皇里,手指被横斜的枝桠,碎骨乱石等划破,阿弦却不觉着疼。
直到手底碰到一物,有些湿嗒嗒的,略带温软。
在这种临近黄泉最近的地方,这种手感,又能是什么东西?
阿弦心悸,本想缩手,但就在这刹那,她的耳畔忽然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静”。
这种静默出现的太过突然,一瞬间阿弦以为自己是被那些声音吵得终于聋了。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这是真的“静”,原本围绕不去的那些吵闹声音忽然神奇地消散。
而且那股围困萦绕她多年而无法消散的阴冷,竟也随之陡然消失!
往昔,就算她站在太阳底下,脊背处都是凉浸浸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阿弦茫然懵懂地睁开双眼。
她仍然还是在谷底,依旧是苍灰的天穹,冰冷矗立的坡壁,向空中延伸的枯枝乱草,纷纷坠落的碎雪……
但是,最重要的是,没有那前仆后继奔她而来的鬼灵。
之前以为自己聋了,现在不由又怀疑是瞎了。
阿弦呆呆地揉了揉眼,仍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又试着摸了摸脸,身上,臂上传来的痛感,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最后,阿弦转过头去。
她看见自己的手正落在一张沾泥带雪,额头还有一抹鲜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
有那么一霎时,阿弦以为摸到了一个鬼。
或者是一具尸首。
但是手底下的皮肤并没僵硬冰冷,反有一丝温软。
并且在那乱发底下的额头上,正缓缓渗出新鲜的血液。仿佛在提醒着她,这的确是个人。
后知后觉,阿弦探手在那“人”鼻端试了试,又缓缓缩手。
并无任何鼻息,这人像是死了。
她呆了会儿,不死心地复把住他的手腕,如此仔细听了半晌,才终于察觉那脉象里还有一线极微弱的跳动。
阿弦微微松了口气,五味杂陈,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前一刻还围绕不退的狂鬼乱魂,竟神奇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且始终压在她身上那股阴煞之气竟也消失不见,就像是背负的重担被突然卸下。
阿弦吐一口气,摇摇晃晃起身。
她疑惑地看看自己的双手,目光扫过地面,又小心翼翼地逐渐看向远方——目光所及处,什么也没有!
只有看似可怖的现世场景:泥石,白骨,杂草,斜坡,飞雪。
却没有那些她本就该看不见的魂灵们。
十多年积压在身上的苦难酸涩,都在这时侯荡然无存,阿弦还未反应过来,眼泪便流了下来。
这是喜极而泣。
虽然不知原因何在,但在这一刻,阿弦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在跟轻松,虽然如今仍站在阴霾不散,飞雪飘零的谷底,于她来说,却似立在阳光普照,春风和煦之中。
她自觉如一个簇新的初生儿般,扬首向天,雪花温柔地落在脸上,那种冷是清爽痛快的冷,阿弦长吁一口气,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白雾,又轻快地消散。
她睁开双眼,完完整整,仔仔细细,毫无畏惧地打量这个世界,泪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斜入鬓中。
在顿感轻松愉悦之余,又有种无所适从不明所以的惘然。
阿弦回头看着地上那人,他仍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上下打量着这“人”,却见他身着一袭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长袍,身量颇为长大,只是极瘦,如同一杆修竹笔直地横在地上。
头发散乱,双眸紧闭,嘴角至下颌都生着凌乱的胡须,看着仿佛是年纪不轻了。
惊疑不定,目光逡巡,最后落在男子的手上。
这是一只十分修长好看的手,虽然枯瘦,也沾着泥尘残雪,却仍能见秀美的形姿,骨节匀称,手指颀长。
从这只手而言,却也并不像是个老人家所有的。
阿弦看看这人的脸容,又看看这只手,总觉着其中有一样东西长错了地方。
可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不能被这只手的样子迷惑,因为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只手看来十分眼熟。
阿弦盯着那只看着很眼熟的手。
想起来了,这只手对她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