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探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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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探幽录- 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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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后才道:“这不过是身为家人应该做的。你总该知道,没有什么比阿月仍活着更好。”
  敏之强笑,挤出的笑却仿佛拧出的黄连汁子:“您说的是。”
  敏之拜别武后,摇摇摆摆往外。
  正走间,身后有人叫道:“表哥!”
  原来是太平公主追了出来,敏之却浑然不觉,仍是往前而行。
  太平撵了过来:“表哥!”蓦地见他神不守舍,太平心中难受:“表哥,你不要太难过啦,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能想到……”
  敏之垂眸看着那稚嫩的脸,忽然打断她:“阿月……”
  太平一怔,却又明白过来:“表哥,我、我是太平。”
  敏之醒神,深看太平,目光闪烁。
  忽然旁边有人道:“殿下,外面太热,您还是先回殿去吧。”
  敏之这才留意原来在场还有一人,抬头看时,正是梁侯武三思,此时缓步走了过来,立在太平身旁。
  太平道:“有什么妨碍的?”
  武三思道:“先前皇后不是叮嘱过,叫你不要四处乱跑么?何况如今正是非常时候,且回去吧。”
  太平听说“非常时候”,又看敏之:“表哥,你、你要节哀。”
  敏之还未应声,太平低低一叹,转身而去。
  剩下武三思跟敏之两人站在原地,敏之仍是一言未发,武三思看他一眼,便道:“周国公方才,可去看过魏国夫人了?”
  敏之抬眸看向武三思,仍不答话。
  武三思嗟叹道:“实在是太可惜了,豆蔻之年,却惨遭如此荼毒。”
  敏之道:“是不是你。”
  武三思道:“什么是不是我?”
  敏之道:“武惟良武怀运所作所为,跟你有没有关系。”
  武三思失笑:“周国公,不要忘乎所以胡乱咬人,这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他满面匪夷所思,又扫敏之道:“不过是天有不测风云罢了,只能说阿月的命不大好。”
  武三思说罢,叹息着摇头,往前迈步出了宫门。
  敏之在后看着他身形渐渐远去。
  当初知道贺兰氏相助武三思脱罪后,敏之便觉此举不妥,简直像是东郭旧事。
  但他自诩武三思不会有这样大胆,因此大意。
  武惟良跟武怀运曾去登门拜访过武三思,这件事贺兰敏之是知道的。但武家这两人一心要留在京都,故而四处钻营,拉拢亲眷也是有的。
  武家这两个兄弟粗莽无知,非止武后不待见,就连一些略有见识的武家族人也是宁肯疏远些,因此对敏之而言,这不过是两个一无是处不值一提的蠢货罢了。
  敏之聪明一世,却万万想不到,他担心的贺兰氏的命运竟偏偏拿捏在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蠢材身上。
  现在回头想想,二武去梁侯府之举,当然不再像是他先前想的那样单纯了。
  他立在偌大大明宫中,举头四顾,再无可眷恋之人,一身皮囊亦如行尸走肉,恨不得就此随风灰飞湮灭。
  且说武三思上了马车,回头看敏之仍在原处未动,武三思不由冷笑:“终于……你也有不能的时候了。”
  声音里有一丝得意跟嘲笑。
  对武三思而言,这一场局,机关算尽,终究不负这场心血。
  至少……在皇后那边儿,他的地位俨然又牢固如常。
  这一切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而来的。
  这要从袁恕己在梁侯府内查出种种证据,要进宫揭发的时候起。
  武三思嗅觉何其领命,早就察觉不对,早飞跑进宫向武后求救。
  然而长案背后的武后并不理会,对他声泪俱下的绝望表演视而不见。
  就在武三思以为死定了的时候,武后道:“你知道袁恕己为什么明知你是我的侄子,却仍要迎难而上的原因吗?”
  武三思心乱如麻,哪里还能想得明白。武后道:“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明目张胆地替你掩护。正相反,如果给我决定,我会……杀了你。”
  武三思几乎瘫跌在地:“姑母、姑母救我!”
  武后冷道:“所以你根本是求错了人了。在这宫里的确有个人能救你一命,但却不是我。”
  武三思既惊又喜,忙询问是何人,武后却不紧不慢地拿了一份折子,随口道:“你可知道,想要脚踩两只船的人……最终下场会是如何?”
  武三思一愣,幸而他还有一丝理智聪明:“姑母!我对您的心意天地可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呀。”
  武后哼道:“我最烦听人指天誓日,蜜语甜言,那些太过动听的话里头往往藏着刀子跟毒。而我,只想看人之所为。”
  武三思忙匍匐道:“姑母想要侄儿做什么?只管吩咐,我立刻……”
  武后却敛了笑,淡淡道:“我索性给你写道诏书,贴到城门上去如何?”
  武三思噤声,知道自己又问错了。
  之前是因为被袁恕己逼急了,让武三思脑中一片混乱无法认真忖度,退出含元殿后他将武后方才的话仔仔细细统统想了一遍。
  “宫里有个人”,“脚踩两只船”……
  武三思的确知道这宫里有个人能救自己,事实上,在他进宫求武后之前他已经有个一个隐隐约约地念头,倘若武后这边儿碰壁,那就索性——
  去找魏国夫人。
  魏国夫人最得高宗宠爱,她撒个娇,高宗十有八九会应允。且武三思自诩跟魏国夫人之间关系不差,只要放得下身段儿,多说几句动听的话,那个小丫头未必不会听自己的。
  但是同时武三思又怕,去求魏国夫人救命自然使得,让他忌惮的是,如果他贸然去求魏国夫人,从此会引发何等后果。这个“后果”的意思是……武后对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但现在武三思知道了。
  ——“脚踩两只船”,就是武后给他的反应,脚踩两只船的人往往会掉下河淹死,武三思当然不想淹死。
  所以他迅速给自己想好了往下要走的路:第一,求魏国夫人救命;第二,不能脚踩两只船,仍要坚定地站在武后这边儿。
  因为没有人愿意有皇后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
  魏国夫人在她面前,稚嫩的简直像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虽然经常撒泼,看似占了上风,但那是武后不愿跟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计较,可如果真的惹怒了她,终于让她忍无可忍了后……
  毕竟魏国夫人不是小孩子。
  其实就算是小孩儿又如何,武三思觉着没什么能够挡在这位姑母皇后的跟前路上。
  因此,魏国夫人就在一种懵懂无知的情形下,走进了一个早就注定好的圈套。
  所有的挑拨只是让她更加娇纵轻敌,魏国夫人满怀欣喜地奔向武三思给她编造的美好的凤位,谁知一脚踩落,已是万丈悬崖。
  车厢内,梁侯抱臂沉思。
  当他猜到了武后已经彻底厌烦了贺兰氏之后,便在找寻机会,但是毕竟贺兰氏身后还有个高宗,更加还有个不好惹的贺兰敏之,故而武三思投鼠忌器。
  谁知老天如此善解人意,就在他畏首畏尾之时,武惟良武怀运回到了京都。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借刀杀人的机会了。
  武三思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笑容,但是忽然他模模糊糊想到一个问题:武惟良跟武怀运在这个时候回到长安,是不是太过机缘巧合了?皇后召他们回来,当真是所谓“亲情”相关?
  耳畔忽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武三思正胡思乱想,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所乘马车,但很快便知道不是。
  他正要掀起车帘看看是什么人敢在朱雀大街上如此急速狂奔——
  “彭!”一声巨响。
  车厢猛烈地颠簸起来,单侧的轱辘飞起,车厢几乎侧翻出去。
  武三思大叫一声,身不由己从车厢的这边儿滚跌到对面。
  他本能地抱住头,叫道:“发生何事!”
  车夫的声音惊恐地传来:“是周国公……”还未说完,就惨叫一声,杳无声息。
  此时马儿仿佛受惊,越跑越快,武三思在车厢里颠来滚去,听车夫声气不对,心头一凉。
  咬牙从车窗外看出去,却见果然在临近旁边儿,敏之赶着自家车驾,凌厉充满杀气的双眼却看向这边儿。
  武三思不由叫道:“贺兰敏之,你疯了么?”
  回答他的,是敏之将缰绳一拨,马鞭当空划过。
  几匹马受惊,被迫往旁边凑来,几乎跟武三思拉扯的那两匹马擦肩并行了,两辆马车也挤在一起,车轮相接处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又有木柱断裂发出讼於�
  被贺兰敏之故意挤压撞击下,车逐渐向着旁侧的水渠逼近,有几次车轮擦着水渠边沿而过。
  武三思起初不知他的用意,发现之后,忍不住尖叫起来!
  “贺兰敏之,住手!”武三思惊恐大叫,“你不要命了么?”
  前头两匹马长嘶一声,原来前方有一棵榆树略微横斜出来,马儿扭身避开,但是马车却避无可避,直装而上!
  武三思顿时从车后被撞得直飞往前!马车再也支撑不住,往旁边的水渠沟里翻跌下去。
  早在两辆马车并行的时候,路上行人便已经纷纷避让围看,街头巡逻的衙门禁卫更是闻讯而来,见状大惊,纷纷聚拢。
  贺兰敏之勒住马儿,往下俯看。
  武三思随着残破的马车一并坠落沟渠,一时无声无息,半晌不见出现,不知死活。
  敏之盯着看了许久,嘿嘿一笑,这才重新赶车去了。
  那些禁军认得是大名鼎鼎的周国公,哪里敢招惹,直到贺兰敏之去了,才纷纷地张罗抢救。
  这一场惊魂,武三思伤了腿脚,脸上挂彩。
  先前坠水,又惊又怕,又被水一冲,便闭过气去。
  此事很快武后也知道了。
  但在武三思诉说委屈之后,武后却似有息事宁人之意:“他原本就是那个无常性情,如今更加失了亲人,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幸而你命大无事,就不必再跟他计较了。”
  武三思道:“但是、但是姑母,我觉着这次不止是无常任性这么简单,他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疑心……”
  武后抬眼。
  虽未说话,武三思已噤若寒蝉。
  武后却又垂眸:“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不懂?”
  武三思起初还有些失望,武后竟纵容贺兰敏之到如此地步!甚至连他几乎要了自己性命,都如此轻描淡写地开脱放过。
  直到武三思告退出殿,重又回味武后那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时,方品出几分真正意思。
  武三思挑眉:“难道说……”
  他想笑又不敢,生怕自己笑的太早,但是不可否认,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心里舒泰。
  偌大的长安城,每日都演绎着不同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
  正如敏之对阿弦说的: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这正是陶渊明的《拟挽歌辞》里两句,说的是亲戚伙伴们正在因为亲人的离开而仍觉悲伤,但其他不相干的众人却已经在开怀歌舞。
  这数日,敏之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沉浸在痛苦跟愤怒之中无法自拔。
  他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更加愤怒就算贺兰氏身死,他仍无法毁天灭地,为她陪葬。
  这种愤怒又促使悔恨加倍,扭曲咆哮,像是无形的毒蛇将他的身心几乎啃噬干净。
  但是痛怒交加反复之后,所有的症结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就算他当真毁天灭地,贺兰氏也不可复生了。
  直到他忽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这才似乎举世苍白里看见了一丝光亮。
  平康坊。
  敏之擒住阿弦,恶狠狠地威胁,在他眼里心中看来,面前的人俨然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
  这样狰狞狠恶的周国公,自是万人畏惧,但阿弦并不怕。
  她只是倍觉伤郁而已。
  阿弦道:“殿下,就算你杀了我又怎么样,仍然不能成事。”
  敏之竟从她太过平静的反应里看出一丝悲伤,这一点悲伤就似千里之堤上一点溃口,几乎让他在瞬间全盘涣散。
  敏之却仍咬牙道:“好,如果杀了你不能成事,那我就杀了她!”
  他挥手指向虞娘子,然后又指着玄影,破罐子破摔不顾一切:“它!还有……陈基,袁恕己……所有你牵挂着的人,是不是还不能成事?”
  阿弦想不到敏之竟会说出这种话:“殿下!己所不欲,何施于人!”
  敏之道:“说的对,我所不欲却偏偏给我遇上,那我就让世上所有人都跟我陪葬!”
  阿弦当然知道这并非是周国公说说而已。
  阿弦看他一眼,终于抬手按住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慢慢地将他推开。
  敏之起初还不肯放。
  阿弦道:“殿下,你这样我是没有办法找人的。”
  敏之松手:“你、你答应了?”他惊而又笑,“快找,快找,阿月在哪里,在哪里?”转头四看,迫不及待。
  虞娘子眼中担忧之色更浓,看向阿弦,阿弦向她一摇头,转身扫了一眼屋内屋外。
  并无。
  “我先前之所以不敢答应殿下,就是因为……一般而言,并不是我去找‘它们’,”阿弦深吸一口气,有些为难地解释,“多半是‘它们’来找我。”
  敏之怔怔地看着她。阿弦道:“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到底能不能找到。”
  “当然能!”敏之叫起来,“阿月,阿月!你在哪里,你出来!”
  他仰头大叫,似乎这样就能把贺兰氏召唤出来。
  这一幕场景,当真又是可笑,又是可怕,又是可怜。
  阿弦被迫随着贺兰敏之回到周国公府,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回了府,敏之寸步不离,时而东张西望打量,时而指点阿弦看某处询问有无,时而焦躁催促,时而又喃喃自语。
  幸而阿弦是个心胸不比寻常的,且又素知敏之性情,又理解他当此之时……见怪不怪。
  想当初朱伯出事,那会儿她的精神情形,又哪里比现在的敏之好上多少?
  只是不管是从平康坊到周国公府,甚至将国公府转了个遍,阿弦都未曾看见有什么贺兰氏的踪影。
  敏之已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怀疑道:“你到底能不能?”
  阿弦不应声。敏之却又自打脸道:“你当然是能的!当然!”
  周国公府的家奴下人们,见了敏之之时,都是一副噤若寒蝉之态,但阿弦不觉可怕,只觉可怜极了。
  阿弦见敏之双眼之中全是血丝,好言相劝他去歇息。
  正云绫也来劝慰,敏之对阿弦道:“不许你去,给我找到了再去。”
  许是因阿弦在侧,敏之心神安稳几分,入内服药后沉沉睡去,但手兀自握着她的手腕。
  云绫本想喊她悄悄出去,谁知敏之握的甚紧,丝毫不肯放松。
  怕惊醒了他,只得放弃。
  云绫小声问道:“之前殿下是在叫你找什么?”
  阿弦道:“殿下是有些伤心过度,姐姐不必理会,只好生伺候就是了。”
  云绫忧心不已,低低道:“我想不通,魏国夫人那样年轻,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无妄之灾。”云绫强打精神,“你且好生坐会儿,陪着走这半日必然累了,我去给你倒一盏茶。”
  阿弦见敏之浑然无知地沉睡,便忙叫住云绫:“姐姐,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云绫道:“何事?”
  阿弦却有些难以启齿:“周国公、他小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正在思忖如何开口,外头有人道:“夫人来了。”
  两人停口,云绫往外迎了几步,果然见杨尚带了两个侍女而来,因贺兰氏之事,杨尚亦通身素服,越发显得超逸出尘。
  杨尚道:“殿下怎么样了?”
  云绫陪着入内道:“才服了药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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