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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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将-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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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完全没想过陈令还有这样真正尊重女人的一面。
  陈令听了她的话,却没有松口气,反而像是想起来什么,语气有些沉重道:“我会创立永安堂,是受了一个乡下农妇的影响。那个农妇做的豆腐很好吃,想在汴梁盘个铺子卖豆腐,但手里没钱,便诓我和她合伙。”
  “我被她说得心动,回家一说自己要去做生意,被家人揍了一顿。我只好去找皇帝表弟给和庄老头,表弟给我十两银子,庄老头那时候总想拉我到军营里,就和我打赌,他可以给我二十两银子,但要在一年翻本,否则我就跟他到军营里去。我答应了,拿着他俩的三十两银子,加上我已经偷偷攒下的五两银子,总共三十五两,租了连几个人都容不下的小铺子,和农妇合伙卖起了豆腐。”
  “那个农妇做豆腐的手艺确实是绝,但凡来我们豆腐铺子买过豆腐的人,就没有不夸的,只用了半年,我们就赚回本了。过了一年,我们手里的钱,已经够在汴梁城里最热闹的市集盘下最大的那间铺子了。”
  陈令说着,声音低了下来,情绪也明显低落许多:“可铺子还没来得及盘下,那农妇就被她家里的丈夫带回去,关在家里再不许出门,农妇几次想逃出来皆不成,后来被丈夫打断了腿,她便自尽了。”
  席香以为会听到一个励志的故事,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结局,惊道:“怎么会?”

  第058章

  “是啊,怎么会……”陈令低声喃喃,自嘲一笑,“我后来才知,是豆腐铺生意太好了,有人眼红,便到乡下农妇丈夫面前说农妇在外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同人勾搭,所以豆腐才卖得出去。她那丈夫一听就信了,哪怕一家老小十口人,全靠农妇当时卖豆腐来养活,可因为是个妇人,她在家中的地位还不如家里的一条狗。全家都没人把她人看,说把她关着就关着,把她腿打断了,也觉得是她活该。”
  “农妇自尽前,我试图去将她救出来无果,我现在都能记得当时她被关在杂物房里,面如死水的样子。”陈令摇了摇头,试图将脑子浮现的画面拂去,接着道:“她以前常和我说,一个真正好的时代,是男女平等,男人可以做的女人也能做,同理女人做的事男人也能做,不会因性别之分而受到歧视。得知她自尽的消息后,我当时便想,如果大梁是她口中的好时代,她肯定不会死的。她之所以自尽,是因为对这个时代没有盼头了。”
  农妇对陈令影响很大。他那时候还小,农妇的死对他三观造成了很大的冲击,甚至可以说,他整个观念都因此被颠覆了。
  此后,陈令又见过很多和农妇一样的妇人,后来又出了一件他救下一个年轻姑娘,年轻姑娘却因他而被悠悠众口逼死的事,他忽然间就明白了农妇死前的绝望。
  这个世道,对女人真的太严苛了。但整个世道都如此,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但这个话题提起来,太沉重了。席香眉头紧蹙,一脸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道,“世间若多几个像农妇这样的女子,就会好过很多。”
  她在汴梁,短暂地接触过那些贵女,她们都以依附权贵男人为生而荣,以男人为尊,所谓的脸面也都是靠男人所给予,完全没有想过依靠自己去争。
  那些贵女们出身高贵,识文断字,世面见得未必比男人少,都尚且是这样的想法,更谬论底层那些没什么见识的妇人。
  若是多几个像农妇有那样见识的女人,风气肯定会有所改变的。
  席香想到这儿,眉头微微舒展,朝陈令道:“军营现在设了一个女兵营,已有几十人了,我觉得这对大梁来说,会是一个不一样的开端。”
  自古以来,世人都觉得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征战沙场那是男人做的事,如今席香亲自打破了世人这个固有的印象,以后也会有更多人像她一样,在各行各业冒头,以身力行,告诉世人,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同样能做到。
  “当然,若是世间男子都能像你这样想,她们会更好过。”席香又补了一句。
  她这是在夸他,但陈令却没有欣喜,反而长长吁了口气,道:“刚才的那些话,我从未与人说过,如今说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陈令说着,忽然觉得很自豪。自从席香封将,这几个月来,大梁风气其实已经有所改变了。
  远的不提,就说他在雍州的这几天,就听到不少年纪尚轻的姑娘提起席香,都是一脸崇拜的样子。
  甚至有些胆大的姑娘,还敢当众说出以后她也要做女将军的话来。这放以前,即便心中有这个想法,那也是藏着掖着不敢说出来的。如今敢说出来,不管能不能做到,都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
  而这些改变,都是因席香而起,是她开了先例,才引导众人的改变。
  陈令眼中满是自豪,他喜欢的姑娘,真的很好,让他觉得骄傲。
  哪怕此时她心中没有他,他也甘之如殆。
  而陈令这一番交心的话掏出来,让席香不知不觉也变得轻松了许多。她以前误会陈令对穆瑛有意,又收了他许多东西,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距离一旦拉进,两人之间可聊得也随之多了起来,从民生到军需用度,都见解一致,没有分歧,相谈甚欢。
  在得知每月军饷都迟半月才到后,陈令眼底沉了沉,面上却不着痕迹,将此话题轻巧带过去了。
  如此这般一直聊到一壶茶喝空了,席香拎着空空如也的茶壶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话题打住,随后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这时候,陈令也意识到自己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再待着不走。就有打扰席香公务的嫌疑了。
  他起身告辞,直到离开议事堂后,才回过神,刚才席香第一次朝自己笑了。
  这意味着席香认可他了,当他是自己人了。陈令心里高兴,走起路来脚步也瞬间变得轻快了。
  这时,席香想起来狐裘还没还给他,忙起身追出去,但陈令已快步走远了,她只得停下,叹了口气,心道下次再还吧。
  却说陈令从席香那儿离开后,想起自家二哥坑他的事,顿时又变得气势汹汹起来。
  他径直找上陈珞,一见到他劈头就是一句:“陈珞你骗我!”
  陈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算哪笔的帐,“骗你?我骗你什么了?”
  陈令只吐出两个字:“李杏。”
  哪知陈珞并不心虚,反而十分理直气壮反问:“李杏怎么了?”
  陈令道:“李杏与席香明明没什么,你为何故意误导我?”害他还跑去席香面前告状,这行为怎么看都觉得是小人行径。幸好席香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否则他在席香心里的印象肯定会变差。
  “我说的都是实话,李家公子确实与席将军关系不错,也确实给军营捐钱捐物,是自己想岔了,怎么能怪我。”陈珞摊手,笑眯眯地道:“说吧,你都去干了什么蠢事儿,说出来让二哥高兴高兴?”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这弟弟肯定因为他说的话,而去干了什么事企图挑拨席香和李杏关系却以失败告终,否则他不会气势汹汹地找上门算账。
  陈令翻了个白眼,道:“你少在我面前嚣张,以前在我身上吃的亏还不够你长记性?”
  陈珞笑道:“当哥哥的奉劝你一句,你可别放心太早喽,今天出来个李杏,说不定明天就会出现个张杏王杏,席将军英姿飒爽,可是招人稀罕得紧。”
  瞧瞧,离开家中,没有长辈的制裁,这二哥就飘了,阴险无耻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都敢威胁起他来了。
  陈令半眯着眼,语气有些危险地问道:“你是在威胁我?”
  陈珞依旧一脸笑容可掬,十分和气地道:“你这是哪里话,我明明是好心劝告,怎么能说是威胁。”
  陈令也笑起来,“二哥,你知道的,表弟向来对我言听计从,你说我这要一回去,和他说雍州太冷了你不适应,他会不会立即下一旨诏书,把你召回去?”
  “……”陈珞笑不下去了,换上了一脸诚恳,一副“咱哥俩好”模样,拍了拍陈令的肩膀,温声道:“瞧你说的,我又不是那娇生惯养的姑娘家,一点风霜有什么受不住的。倒是席姑娘,每日长时间训教,风吹雨打的才是辛苦,你且放心,有二哥在,肯定不会让兵部那群老家伙短了她的物资。”
  军中粮饷,时常会因为各种借口而拖延发放。席香得罪了辛尚书,雍州这边每月的军饷,都会延迟半个月才到。是以,李杏才会隔三差五地给军营捐粮捐物。
  但明知道是有人想整她,席香还不能上折子去告状。军饷仅仅只是晚到半个月,而不是被贪没了,兵部那群滑头,能说出各种合理的解释。席香真要上折子,反而会被他们反咬一口,说她不知体谅运送军饷辛劳。
  官场的这点弯弯道道,陈令虽不当官,却也是非常清楚的。如今得了陈珞这句话,往后雍州这边的军饷应该就不会迟了。
  陈令斜了陈珞一眼,似笑非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行了,你忙公务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说罢,他便扬长而去。
  他一走,陈珞才算明白过来,这弟弟又挖坑给他跳了,明着找他算完账,暗里还要摆他一道,让他出面护着席香。
  陈珞龇牙咧嘴,觉得脑壳有点痛。
  这弟弟是留不住了,胳膊肘尽往外拐,那八字还没一撇呢,就为了个外人坑亲哥!早点把他嫁出去得了。
  陈珞气极,索性写了封信给镇远侯,让他赶紧备好嫁妆,把这糟心的三姑娘嫁了,省得留在家里尽坑家人云云。
  镇远侯收到信时,陈令也从雍州离开,回到了汴梁。他走前,席香带着狗,还去送了他一程。
  她原本想顺势将狐裘还给陈令的,但陈令却道:“这狐裘原本就是送你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若觉得不自在,那你想想,我还欠你两条命呢,这狐裘不过是我想表达对你的谢意罢了。你不收,那改天我得命还给你,我才能自在一些。”
  陈令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席香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得收下了。之后,她便送了把匕首给陈令,还特意写信道,她不善女红,不会做荷包等物,思及他南来北往四处奔波,便送他一把匕首防身。
  匕首和信一起到了陈令手中,他爱不释手,关在屋里半天不出来,一度把家里人都吓到了,以为他要寻短见,一府的人纷纷到他屋里劝他想开些。
  待得知这是席香送的回礼,众人这才放下心,四下散了去。
  镇远侯惊魂未定,按着太阳穴压惊,和闻氏道:“难怪老二来信叫我赶紧备好嫁妆,说咱们家三姑娘按耐不住想嫁人了。这不,聘礼就来了。”
  闻氏迟疑了一下,还真就考虑起替陈令备嫁妆来:“那我明儿便先去城西老木匠那置办家具。”

  第059章

  不得不说陈珞这一封信确实带来了显著效果,整个侯府都不去管他了,都专心忙起陈令的事来。
  过了年,陈令便二十二了,别人这个岁数,早已当爹了。
  眼看着陈令难得有个看中的姑娘,也不管家里那套长幼有序的规矩,得趁着这三姑娘没移情别恋前,赶紧把亲事定下了才是正经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侯爷老夫人都带着精神许多,也跟着操持起这事来。陈令是在老两口跟前长大的,感情比旁人要深,这一操持,都快把他们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可怜陈令对此却还一无所知。他收了席香的匕首,不到一天,又急忙忙地出了家门,进宫跟皇帝显摆显摆,显摆完了,又到将军府去炫耀,被庄鸿曦黑着个脸赶到乡下庄子去了。
  乡下庄子那边,有个管事胆子吃肥了,看今年收成好,便瞒着上头的东家,擅自又加收了两成的租子,佃农哪里肯干,两相争执下,如今已闹出人命来了。
  这等事,还没传到皇帝耳里,陈令又四处奔波数月才回汴梁没几日,庄鸿曦难得怜他不易,有心让他歇几天,原本想亲自去处理了。
  哪知陈令这个讨人嫌的自己偏要往前凑上,庄鸿曦见不得他那副嘚瑟的嘴脸,心里那点子怜惜全没了,干脆撵他到乡下去了。
  闹出人命不是小事,陈令也顾不上自己那点儿女私情的欢喜劲儿了,只叫招财回府和家里人招呼了一声,便径直从将军府下乡去了。
  他这一去,就足足去了两个月。
  那犯事的管事,是陈令一手提拔起来的,原先是个憨实可靠的小伙子,所以才放心将汴梁这一块田地交给他管。陈令相信他,这几年到下头巡视,都只将账目核一遍就走。
  哪知钱财蚀人心,这还不到五年,当年那个小伙子,就吃成了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连带心也大了,装了不少东西。
  这一回要不是出了人命,遮掩不下去了,闹到庄鸿曦面前来,只怕还没人敢告发他。
  陈令先去将丢了性命的那两户佃农家里,又是道歉又赔礼,又去和其他佃农交涉,期间被愤怒失去理智的佃农吐了一身唾沫,还挨了几棒子,连几岁幼童都指着他骂陈扒皮,陈令都忍了下来,费了许多功夫,才把这些被管事欺压了几年已经被逼得没活路的佃农都安抚下来。
  招财是亲眼看着他受多少平白无故的唾骂,直替陈令委屈得他一个三大五粗的人都红了几次眼。
  按理说,自家公子大可不必如此,那帮子佃农给了他们地种,不感恩也算了,还这般忘恩负义戳着自家公子骂。虽说多交两成租子这事,自家公子也有管理不当之责,但补偿些钱就是了,何至于这般伏小做低,跟一帮泥腿子讲什么道理呢?他们能懂什么,有口饭吃就闹不起来事了。
  陈令对此,只和招财轻描淡写道:“你别不把他们当人看,你跟在我身边,我也从没当你奴才看。”
  招财便没话说了。
  安抚好佃农,陈令才腾开手收拾那掌事。
  哪怕是自己提携起来的人,陈令要下手清理,也是毫不手软的。他亲自把那管事送去官府,又从其他地儿调了几个互不相识没有利益姻亲关系的管事过来,一起共管互相制衡,又定了许多规矩,确保不会再有一人遮天的情况发生后,这事方算告一段落。
  待陈令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中,已经到年底了。此时侯府已经将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差不多了,只等和陈令商量婚期了。
  待闻氏委婉问起陈令这事时,陈令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怎么就突然问起他和席香婚期的事了?他不在家的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陈令满脸茫然,闻氏见状,亦是一脸疑惑。直到母子两人把话说开,才知道是陈珞那一封信里陈令想成亲的事只是随口一说,但整个侯府却当真了,以为陈令与席香已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这才准备起来,压根没想到陈令和席香根本没那回事。
  “这孩子真是胡闹,害得你爹还担心你是不是和席姑娘私定终身了。”闻氏数落完陈珞,又和陈令道:“今儿我也把话和你说开了,咱们阖家上下对席姑娘万万没有偏见的,你们俩真有意,回头同我们说一声,婚事自有我们当长辈的替你们操持,可千万别做出什么私奔的事来。”
  陈令有些头痛,不想和闻氏谈这些,便敷衍道:“行行行,我知道了,你们就别替我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先不提他自己忙得没几天清闲,只说席香如今镇守雍州,丝毫闪失也不能有,哪怕他心中再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席香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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