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面白手细的,一看他便是读书人出身,饶是被妇人狂放的话激得面色通红,口中却也只挤出一句无伤大雅的话来:“你简直是有辱斯文!”
听这话里的意思,这一对男女的竟还是夫妻。众人不由都一乐,目光从席香身上挪开,纷纷看向这对夫妻,想听他们二人继续拌嘴。
那妇人一看便是个强势的,也不管身旁丈夫面薄得已拿起手来掩面,反而朝看戏的众人问:“你们说说,若你们也像席将军这般能耐,难道还愿意过整日在家中服侍公婆操持家务教养儿女,还落不着一声好的日子?”
“那是不能的。必然得学前朝长公主那般,养十个八个美人的,逍遥快活。”附和的那人胆子大得很,还敢扬声朝席香问了一句:“席将军,你身旁这位俊公子可是你的入幕之宾?”
席香在军营里听惯了荤话,自然不觉这些人言行轻浮,但她怕陈令不自在,正要解释时,陈令却忽然语气乞怜的道:“我倒是想,那也得席将军看得上我才行。”
众人闻言便都大乐,朝席香投去敬佩的目光:“如此俊俏的公子还看不上眼,席将军眼光真高。”
这时,一对身穿华服的父女走了过来,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生得浓眉大眼,明明年纪甚小,却是一脸老成,问席香:“席将军,您军中可招女兵?”
席香点头道:“招的,不过只招年满十六以上的女子。”但肯上阵杀敌的仍是少之又少,大部分是冲着可以领军饷去的,只愿在军中后勤部替将士们洗衣做饭。
小姑娘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正好,我在书院学习三年,就投到您麾下去。席将军,我叫蒋檬,到时候您身边若没亲卫,我给您当亲卫。”
她这小大人似的语气令她父亲“噗嗤”一声笑出来,“想当席将军亲卫的人一定多了去,你如此大言不惭,也不怕席将军笑话。”看向席香时,却又护着自家闺女,和她道:“小女性子爽直,还请席将军勿笑。”
那叫蒋檬的小姑娘白了她父亲一眼,“别人家里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怎么到你这儿,整日只会打击我自信。”
“你这哪是自信啊,明明是自大狂妄。”那小姑娘父亲伸手揉了她脑袋一把,“席将军你也见到了,咱们该回家去了,回去晚了当心你娘又罚你抄书。”
提到亲娘,小姑娘脸色顿时一苦,显然是被罚怕,匆匆忙忙扔下一句:“席将军咱们三年后再见。”就拉着她爹飞快上了一辆马车走了。
这对父女俩走后,陈令和席香正要走进书院,忽然又闻身后有人叫道:“三公子。”
听是叫自己,陈令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个年约二十左右面容憔悴的妇人。
那妇人席香不熟,但陈令却很熟。
这是十三年前和陈令一起开豆腐摊的那个农妇的长女,名叫徐晴。
农妇死后,陈令就派人去将她两个人接走了,由他手底下的一名掌事抚养,那掌事心底善良,加上自己也无儿无女,待两个姑娘视如己出。徐晴到了待嫁年纪,那掌事还亲自去相看了好人家,将自身的半个家底都给徐晴当陪嫁,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了。
“你怎么在这?”陈令有些疑惑,徐晴嫁人后第二年便生了个儿子,孩子现在一岁多,正是离不开母亲的时候,她怎么独身一人出现在此。
徐晴面有豫色,陈令知道有些事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细说,便道:“进去再说。”
三人进了书院后,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落里,陈令方道:“这里没有什么外人,你尽管说便是。”
席香与徐晴不熟,不好探听他人隐私,本打算想避一避,不料徐晴却并不在意,直言相告:“三公子,我前日已与我夫君和离了。成亲前他向我允诺绝不讨侍妾,可我生养孩子这两年,他却在外头养了两房外室,其中一个已身怀六甲了。他背信弃义也就罢了,却还反过来说我持家不当为妻不贤,如此小人,实在不值当我留恋。和离后我与养父商量了,也要来书院读几年书,不奢望能当个女将军,但也要做个自立自强的人,就是不知道书院还收不收我这样年纪大的。”
她这连珠炮似的一番话,信息量过大,陈令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道:“这我倒是不知,你若是有空,可和我一起去找我大姐问问她。”
待徐晴和跟着陈令问到闻筠面前,闻筠当即一拍桌,十分爽快道:“收,怎么不收,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儿了,以后就算是八十岁的老妪来了,我也照收不误。”
徐晴满脸感激的道了谢。
“徐妹子,你想学什么?”闻筠问道。
“书是要读的,但主要还是想学些防身之术。”徐晴有些不好意思,“我和离时将儿子一起抱回了养父家里,这几日前夫家里总来人骚扰,亏得养父养母身子骨还行,护着我们娘俩,可养父养母总有老的一日,我不能一辈子他们都靠护着,总得自己立起来才行。”
闻筠道:“你有如此想法极好,只是学武不是件轻松事,你须得有心理准备。”
徐晴点点头,“我晓得。”
让婆子将徐晴领走,闻筠却没有时间招呼陈令和席香。她丈夫常乐又拿了一叠纸进来,说是前来书院报名入学的登记资料,要她做归纳汇总,好拟开什么班,每个班多少人等。
她便自顾去忙,陈令和席香则一起到前头帮常乐登记人员去了。
来报名的人陆陆续续的一天下来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基本上都是家中长辈带着自家姑娘过来的。
这些人之所以肯送闺女来读书,大部分都是为了闻筠来办书院时的承诺,但凡从书院里结业出去的姑娘,都能安排一份活计给她们,希望自家闺女习一门手艺赚钱,不必靠别人过活。
小部分的心态则是既然别人家里都出了个女将军,那自家凭什么出不了?
如此忙了一个上午,到午时吃过饭后,书院忽然迎来了一位贵客——皇帝的嫡亲妹妹公主赵歆。
所有人心中都一懵,赵歆无利不起早,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第083章
众人懵归懵,还是恭恭敬敬将赵歆迎进了书院。
闻筠和赵歆是表姐妹,这两年闻筠偶尔进宫,和赵歆见过几次,闻筠喜欢这表妹拎得清,不像太后一样拘礼,赵歆喜欢这表姐开朗健谈,两人性情脾气倒也相投,关系还算不错。
待她坐下后,底下人奉茶上来时,闻筠就开口笑道:“也不知今日吹的什么风,竟把咱们公主都吹来了。”
“筠姐姐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赵歆嗔了一句,转而看向席香道:“席姐姐,我在宫中一直没找到机会见你,今日好不容易才说服母后许我出宫,去了一趟驿站寻你不见,驿站卫兵说你一早就到书院这边来了,我便也过来了。”
她说着,端起茶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又将茶放下了,随后才续道:“我听皇兄说朝中大臣这几日都在欺负你,不过席姐姐你放心,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看这样子,明显是得知了什么内情,故意卖好来了。但赵歆也知道席香不是那等会阿谀奉承她的人,所以她也没卖关子,直言道:“皇兄说待他上朝后,就和朝臣商量怎么封赏你呢。”
听这语气,似乎赏的还不小。席香心中有些许吃惊,她原以为朝臣最多会妥协功过相抵,既不追究她也不封赏她就此揭过去了。
席香这几日心下虽不惊慌,但心情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眼下赵歆来给她透了底,心中便定了下来,明白这大概又是一场有惊无险了。她对赵歆道:“多谢公主直言相告,劳您来一趟,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若是有需要,我必万死不辞。”
赵歆摇了摇头,笑道:“席姐姐你与我客气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你这一声谢我是万万不敢受下来的。”
话虽如此,但赵歆却知道,这一个人情,席香必定会记在心上,日后有机会她定会还回来的。
这时,闻筠面上佯作不满,朝赵歆横了一眼,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插了一句道:“我还当你出宫是特意来看我的,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赵歆道:“表姐你这话可诛心,你如今人在汴梁,我想来看你什么时候不成。席姐姐人在西南,想见她一面不容易,我若不出宫,三五年都见不上。”
她如今已十五,太后正筹备替她相看亲家,拘着她宫里学规矩学持家,想出宫极为不易。这一趟出宫,自然不可能是心血来潮只为了看席香,在场的没人是傻子,这个理由说出来了没人会信。
是以,赵歆说着便顿了顿,接着道:“正好我也想到书院看看,就过来了。没想到今日书院竟如此热闹呢。”
好端端的,来书院看什么?闻筠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道:“那也是因为沾了今日两位贵客的光,让大家都慕名而来了。”
她这话,玩笑意味更多一些,完全没有奉承之意,但陈令听了就忍不住挑刺,凉凉的道:“今日站在你这书院里的,可是有三个人,你说的两位贵客是指哪两个?”
“看样子你不把自己当成自家人,是打算把自己嫁了当回贵客?”闻筠可不是个任人说道的性子,即便是亲弟弟,她也毫不客气怼回去。
一旁的常乐妇唱夫随,也附和妻子的话道:“三弟若是有属意的人家,不妨和大家说说,我们帮你谋划谋划,选个黄道吉日上门提亲去。”
陈令噎了噎,忘了还有个护妻狂魔的姐夫在,他顿时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好端端的去招惹大姐做什么。
但常乐还不肯就此打住,朝席香道:“席将军你是不知道,我这妻弟打小顽劣,家中长辈都担心他娶不着妻子,都拿他当姑娘一样想把他外嫁呢,连嫁妆都备好了,足足有一百八十抬。”
席香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令,心中想道,嫁妆这么厚,那聘礼也不能薄了。
赵歆和陈令关系淡淡,但眼下气氛轻松,她也跟着打趣了一句:“那到时候我也给令表哥添一份嫁妆。”
大家都拿他打趣,以为陈令会不自在,结果都低估了陈令厚颜无耻的程度,只听他道:“话说出口了可别反悔,我成亲的时候,若少你们的大礼,我便亲自上门讨了。”
话题被陈令这么一打岔,闻筠一时忘了寻思赵歆来书院是目的,随后又闲话了几句,便有婆子进来禀告,大家听说公主来了,围在书院正门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已经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了。
闻筠一听便想出去看看,赵歆站起身,道:“表姐,我和你一道出去看看。”
闻筠自然道好,她这书院正愁名声不够大呢,今日一来便是两个大人物,不管是席香还是赵歆,都能为书院造势,博一些名声。
一行人便起身,前有婆子后跟丫鬟,浩浩荡荡走出了书院门口。
围在书院门口的众人一听说公主出来,都激动得一个推一个往前,一时间人群拥挤,险些将挡在赵歆等人身前的几个粗壮婆子给推倒了,幸好席香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
“大家冷静。”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见状,眉头皱了皱,朝众人扬声喝道:“再往前走,挤伤了公主,可是要吃官司的!”
她这话一出,众人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一听到要吃官司,就都怕了。
但赵歆却瞪了那宫女一眼,训斥道:“吃什么官司,大家都是无心之举,你无端这般恐吓人,与那些个仗势欺人的渣滓们有甚区别?”
这话有些重了,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得脸的大宫女而言,实在是一点脸面都不留了。
偏赵歆冷声接着道:“道歉!”
那大宫女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唇动了动,嗫嚅了片刻,终是迫于压力,不得不面朝众人,躬身道歉:“对不起。”
皇家奴婢虽说是奴婢,但沾了个皇字,身份就比寻常人高了一等,如今公主让自己身边得脸的大宫女道歉,无异于也是在打自己的脸面,可公主却不在乎,还嫌宫女不够大声,提醒道:“刚才的气势去哪儿了,大点声!”
那大宫女咬了咬牙,憋着一张通红的脸,大声道:“对不起!”
众人都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扬声一呼:“公主高义!”
其他人顿时议论纷纷:“向来只闻天家高不可攀,可今日一见,公主却如此开明,看来传闻有误啊。”
“非是传闻有误,而是公主生了一片菩萨心肠,体恤咱们小老百姓呢。”
“是了,我听说公主早些年流落宫外,一定吃了不少苦,所以才知道咱们老百姓生活不易。不过也是公主善良,否则换了旁人,必然会因为曾吃过苦头而在得势后变得张扬跋扈不可一世!”
闻筠面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话里话外全是在夸赵歆,心里已然明了赵歆来书院的目的。
不止她,席香、陈令与常乐三人也都明白了。
无关痛痒的训一顿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笼络了人心,博了一个仁慈圣明的好名声,实在是不亏。
只是她一个公主,要笼络人心做什么?
闻筠若有所思的看着书院门口渐渐聚得越来越多的人,公主才来不到一刻钟,这些人来得也太快了些,除非是早已安排好了的。
她朝陈令看了一眼,正好陈令也看了过来,姐弟对视一眼,随即又心照不宣移开了视线。
之后,赵歆不出闻筠意料,又出言安抚了聚在书院门口的众人,并且鼓励他们送女儿来书院就读,甚至豪气万千给书院捐了一万两银子作为女学生们的奖励,当众许诺道,只要女学生的功课好,得到各个授课先生的一致优评,不仅不必花费买笔墨纸砚的钱,每个月还能领一两银子的奖励。
此言一出,众人都哗然。
向来只听说供人读书费钱,可没听说读书时还能领补助的。
众人顿时心动不已,带着闺女过来的人里头有些原本还在犹豫的,立即就领着自家闺女挤到前头来二话不说要报名了。
没有带闺女过来的,扭头就回家去找闺女了。
这么一来,书院可算不愁生源了。闻筠喜得眉开眼笑,丈夫常乐却有些担忧,低声和她道:“人一多,难免会有良莠不齐的情况出现,届时少不了会出现些麻烦和争端,你要操心的就多了。”
闻筠道:“只要这送来的姑娘中,能有一个人因此而被改变为人臣属的命运,就值得我操这份心。”
她和苏氏、宁氏、林氏三人开这间书院,初心本也不是为了赚钱,只是想圆她们昔年的梦,希望这些还未长成的姑娘们,不要像她们当年一样,迫于世人舆论压力,放弃自己的梦想,嫁为人妇,遗憾终生。
赵歆笼络人心的目的达到后,很快就离开回宫去了。
经此一事,赵歆在百姓心中的形象,顿时就变得高大起来,人人说起她,都是赞不绝口。
席香想起自己还领着一份乐安县主的俸禄,一年征缴上来的钱粮,足够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吃一年,便也跟着捐了些。
不过比起赵歆一出手就是万金的豪气,她就低调多了,在和闻筠商议后,只捐了部分粮食,家中困难功课又好的女学生可免费领粮。
一直到傍晚时分,席香与陈令才离开书院。
回去的路上,她心头郁气全消,忽然明白陈令为何要带她来书院了。
天下之大,并非都是只有像庄婉清那样只想依附别人的姑娘,还有许多像徐晴这样的姑娘,她们想挣脱世俗礼教的束缚,想依靠自己而活,可这世道对女子太过苛刻,完全没有机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