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段期间,席香借着陈令永安堂的势,和在西戎王宫的杨钩联系上了。
待从杨钩的来信中确定西戎王宫政变成功,赤努亲生的几个子女因夺权厮杀,只剩大王子哈德与八王子两人后,席香终是定了心。
正好这时赤努又一次进攻桂州,席香表面上弃城撤退,实际是进了地道,等着入夜,放火烧城。
她此举,其实风险很大。
除了陈令与穆瑛这二人无脑赞同席香外,其他人包括陈瑜、穆康都是反对的。
首先,放火烧城,火势难控,很难保证不出现什么意外。
其次,万一赤努率兵进桂州,就算没发现城中隐秘的地道,可要万一他率兵追击,一路进攻到雍州呢?
届时,折了桂州不说,雍州也将不保。
但席香身为一军主将,她做的决定下的命令,包括陈瑜在内的所有人,除了服从指挥,别无他法。
而她本身亦是在赌,赌赤努率兵进桂州城时,杨钩会将西戎王宫政变的消息会递到赤努跟前,也赌得知西戎王宫政变消息后的赤努盛怒之下不会继续追击朝雍州进攻。
幸运的是,她赌赢了。
且这一夜无风,火势如意料中扑向桂州,虽仍不可避免的波及到附近山岭,但还在可控程度内,席香也并不慌乱。
这火烧了整整一夜,整个桂州城如同人间炼狱,痛哭声惨叫声不断。
火舌之外,在桂州城外等着伏击的大梁军队都能感觉城里西戎军队们的绝望,有人不忍于心,都垂了眉目,默然不语。
西城门外,席香立于人前,抿着唇,始终目视前方。光火映在她脸上,有人窥到她神情冷硬,一身肃杀之气显露无遗,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直至天光破晓之际,被困的西戎军彻夜扑火,终于在城北扑出了一个缺口,赤努已经带率兵逃了出来。
二十万大军,历经这一场大火,能活着出来的仅剩不到十万。
西戎王早料到城外会有大梁军队埋伏,让盾兵在前掩护,步兵随后跟上进攻。守在城北的陈瑜、穆康两人率一万兵马正侯着,在西戎军队出来的那一刻便下令放火箭,顷刻间,箭雨如林。
才逃出火城的西戎军,又遭火箭,心理阴影都快赛脸盘子大了,吓得险些又散了阵形。就连赤努本人在躲箭时都有些形容狼狈。
好在双方人数差距悬殊,纵使大梁军早有埋伏,赤努还是率军突围了出去,继续往北深入了。莫黎为掩护他安全,留下断后,被陈瑜一箭穿心,倒下时双目望向西戎王逃蹿的方向,至死未合眼。
城西门外,席香也收到了西戎王往北逃蹿的消息。
往北方向而去。
往北,是深山瘴林。
活人进去,很有可能再也出不来。
若是有幸能出了瘴林,那便是平邑与幽州交界处。
“追。”席香毫不犹豫下令,率先转身往北追去。
但她追得再猛,脚步最终还是停在瘴林边缘外,没冒险带人入深林,只命人在瘴林边缘搜寻。
穆瑛一时还不想就这么算了,忍不住道:“阿姐,既然人逃进林子里,那咱们不如再放一把火烧林,干脆把人烧死算了。”
横竖都烧城了,也不差烧林这一把火了。
席香摇了摇头。
桂雍一带山脉连绵不断,这山林一烧,火势控不住,只怕整个西南境内山林都将成灰烬,届时不知要牵累多少无辜。
经此一战,二十万大军折损一半,加上西戎王宫政变,哪怕赤努再强悍,他手底下存活下来的这数万人,也元气大伤,已经难成气候。
何况,进了瘴林深处,同样是危险重重,不比困在火城里好多少。
实在没必要因此把整个西南都搭进去。
西戎王既然已经逃至瘴林里,席香穆瑛两人各自带队在瘴林边缘搜寻西戎王踪迹,陈瑜、穆康则带人去处理桂州城善后的事了。
另外一头,陈令和陈珞也在分别指挥人手扑灭桂州残余火势。
此战虽打了胜仗,但代价是整个桂州城化为焦土,众人脸上没一个面露喜色,皆是凝重痛惜,有土生土长在桂州的士兵,见到这满城的残垣断壁,更是满面泪流,呜咽痛哭。
与此同时,幽州那边在交战中。
天将亮未亮,正是睡眠最沉的时刻,辛副将带十五万兵马出城主动进攻,踏着晨曦去打了西戎一个措手不及。
驻扎在幽州的西戎大军也有整整二十万,纵使被打这么一个措手不及,稍微吃了下亏,可不过半个时辰,西戎军又迅速调整过来,反打了回去。
局势瞬间扭转,辛副将转攻为守,边防边撤。
西戎军眼见有机可乘,顿时倾巢而出穷追不舍,压根没想到此时庄词另外带两万兵马,早已趁夜出城,侧边绕后,伏在他们营地,等他们大军离营追击,又上演了一遍庄鸿曦火烧营地的戏码。
并且,还成功了。
烧完营地,庄词还将西戎的旗帜砍了,换成了大梁旗帜。
随后命号兵吹起号角,辛副将收到信号,又转守为攻,和庄词配合内外夹击西戎军。
双方激战一个时辰,眼见天色微亮,胜负仍是难分。
辛副将眼见讨不了好,不想再消耗己方将士,正要下令撤兵时,原本守城的另一名副将此时忽然率一队数千人的骑兵前来支援。
马蹄踏尘而来,同时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报!昨夜桂州一战,在席将军英勇号令下,我军大获全胜,西戎勇将莫黎战死,西戎王赤努逃至桂北瘴林,生死不知!”
此话一落,大梁军队顿时热血沸腾斗志昂扬。辛副将更拉开了嗓门喊:
“杀啊!为我大梁战死沙场的将士们报仇!”
“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守我大梁河山,护我大梁子民,慰我大梁在天英灵,杀!”
与大梁军高涨士气不同,西戎这边一听莫黎战死,而他们的王逃进瘴林生死不明,又见后方营地已插上大梁旗帜,粮草被烧,军心瞬间就乱了。
西戎军心一乱,在大梁军队上下齐心的攻势下,很快便溃不成军,各自抱头鼠窜了。
这一战,可谓是胜得轻松且容易。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避免不了一些伤亡。就连庄词在两军交战时,也被划到了脸,手指粗的伤痕,自眉骨到颌骨,竖直向下,伤口渗血,将他半边脸都染成了殷红色。
辛副将身上大大小小也挂了彩,可他看到庄词时,仍是不可避免的惊了。
这可是伤了脸啊!以后还怎么娶妻?
辛副将既急且怒,将庄词拽上马背,扬鞭策马飞奔回城找郎中去了。
留下骑兵队的那名副将带人善后。
但庄词的伤口太深,老郎中替他包扎好,摇头道:“即便伤口痊愈了也要留疤,消不掉了。”
庄词对此无甚反应,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反而是一旁的辛副将急得跳脚,吼道:“他还没成家呐,脸上搁这么大一道疤痕,哪个姑娘肯嫁他?”
老郎中在军中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哪里会怕辛副将这一句吼,慢条斯理地回道:“脸上有疤怎么了,咱们庄小将这条件放出去,想嫁他的姑娘多了去,用得着你在这儿操心。”
辛副将面色铁青,“这哪能一样!”就算庄家如今荣耀风光,但汴梁城那些好人家的姑娘,自家门第也不低,哪个愿意嫁个伤了脸面的人?甚至于庄词以后卸了这一身军甲,都没法走了仕途。
老郎中白了他一眼,“哪不一样了?人庄小将都不急,你急甚?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便收拾药箱出去了。
辛副将气得直骂娘。
庄词伸手拍了拍辛副将的肩膀,安抚道:“无妨,我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眼下还活着回来,已是老天眷顾了。”
辛副将顿时哑了声。
庄词这几年的成长与变化,辛副将是看在眼里的。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替庄词惋惜。
这人本是天之骄子,不必和他们这些莽夫一样在前线拼杀,也照样仕途坦荡青云直上,却为当年无心之过,固执选择了这一条路,哪怕在生死关头也不曾动摇。
老将军曾说后继无人,可如今来看,老将军的话未免失之偏颇。
人是会成长的,庄词这一生兴许都不可能达到老将军的成就,但庄家的风骨气节,他从前或许没有,但从今往后,却是担得起一声不愧为庄家子弟的称赞。
辛副将想到这儿,不免有些欣慰,便道:“我去写信,将幽州大捷的消息告知朝廷与桂州。”
庄词忽然道:“桂州那边,我来写吧。”
辛副将愣了一愣。
庄词垂下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扬了扬。
第102章
桂州这边收到幽州捷报后,席香等人俱都松了口气。
这一战之后,西戎应当三五年内都不会再来侵犯大梁了。
桂州被烧,当下要务,是修筑城墙及城中房屋瓦舍。幸而,烧城前,城中百姓都已迁徙,除了房屋破损,并未伤及无辜百姓。
但当桂州和幽州大捷的消息传回边梁时,朝堂上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正如一开始席香觉得要火烧桂州,陈瑜等人反对时所说的那样,桂州近千年的文化沉淀在这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哪怕最终他们守住了城,也势必会遭天下文人墨客的唾骂。
而文人墨客之中,又大多出身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这部分人眼中,一幅书画的价值甚至高于普通百姓的命。
更谬论是烧毁了一座城池。
席香烧了桂州,远比守不住桂州的罪孽还要深重。
一时间,朝堂参席香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上皇帝的案头。
而市井中,茶楼酒肆,文人书生聚集之地,更是对席香笔诛墨伐。
在他们眼中,席香不再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而是一个罪孽深重不可饶恕的恶人。
舆论被这些读书人一带,寻常百姓们也对席香渐渐有了微词,不再是一味的吹捧。
唯独离边梁千里之外的桂、雍、幽、乐四州百姓,还念着席香守住桂州的功。
桂州的百姓,基本都迁徙雍州、乐州,一旦桂州失守,雍州不保,乐州亦将陷入险境。
桂州战事未平时,这两州的百姓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个中滋味,自然不是远在千里之外高枕无忧的汴梁京都之地的人能感同身受的。
烧了城,算什么。
只要守住了这座城,他们人也都还在,烧毁了些房屋瓦舍,再重建就是了。
因而战事一停,席香下令修筑城墙屋舍,原本迁徙到雍州、乐州两地避祸的桂州百姓得知后,不请自回,纷纷拖家带口回桂州,自己动手修房补瓦,还把奉令替他们修补房屋的将士给轰走了。
都道:“你们去修你们的城墙,修得高一点,别再让西戎蛮子打进来了,我们家宅子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百姓们这样的反应,原先反对席香的陈瑜、陈珞等人是万万想不到,对此他们心中很是疑惑。
陈令道:“你们是好日子过得舒坦惯了,自然追求那劳什子的精神满足,什么书画墨宝,在你们眼里千金难求。可在寻常小老百姓眼中,这些东西,还不如一块馒头来得实在。我们把城守住了,他们有家可归,不必背井离乡颠沛流离,那对他们而言,就够了。”
至于什么烧了城中千年的建筑,毁了先人心血,固然是可惜,但如今桂州既然守住了,烧没的重建就是了嘛,多大点事。
陈瑜去城里各处兜了两天,同那些不必再担心无家可归,都高高兴兴修宅子的百姓们交谈了一番,方彻底品明白了陈令的话。
只是他犹有疑惑,“你打小金尊玉贵的,好日子过得可比我们舒坦多了,怎知他们会如此反应?”
自家兄弟是什么性子,陈瑜自然明白,他绝不会因私废公,席香要烧城时他之所以支持,并不是盲目听从,而是已经预到如今局面。
面对陈瑜的疑问,陈令毫不脸红的夸自己:“那说明我心怀天下,爱民如己,深入百姓生活,自然明白他们想要的什么。我和你们这样只顾自己利益的世家公子哥不同的。”
陈瑜面无表情手握成拳往他后背砸了一记重锤。
陈令痛得龇牙咧嘴,但也没敢还手揍回去。
汴梁那边如今对席香口诛笔伐,他得指着自家大哥回汴梁时,能帮忙周旋一二。
闹得正凶时,赤努带着余下数万人,历经半月之久,也逃出了桂北瘴林,回到了西戎王宫中。
经此一役,手下大将莫黎战死,军心涣散暂且不说,连带自己几个儿女都没了性命,赤努回到王宫中,自然怒不可遏。
趁他带兵出征,挑起夺位之争,这明显是早有预谋而非临时起意。赤努本欲查是谁谋划且主导的,不料王后先下手为强,办了一场压惊宴,将赤努灌醉,直接把人囚在了王宫内。
赤努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寝殿中,门外守着的人全是王后亲信。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不过如此了。
而王后只对外声称赤努从瘴林逃出,染了重疾,不能见人。
她这话倒也是十分可信。
随赤努一道活着逃出瘴林的将士中,十有五六,确实都患了病。重则直接一命归西,轻则身上出现红斑瘙痒不止。
也亏得王后还念着几十年夫妻情分,没直接取了赤努的命。否则,她对外声称王上染疾暴毙,也是没人质疑的。
毕竟,整个王宫都已在王后掌控中了。
至于赤努手底下的那些忠臣良将,既收服不了,杀了就是。
西戎此番动荡,相当于是十五年前大梁那一场诸王篡位风波。
如此这般,西戎对内自顾不暇,便也没心思再举兵进犯大梁了。
席香收到杨钩的信,得知西戎政变局势已定,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定下。
而桂州城墙经过半个月时间,也已修筑得七七八八,余下部分交由穆瑛等人监察便可,她则要与陈瑜一道回边梁述职。
陈令自然也跟着一起回了汴梁。
一路上,愈接近汴梁,市井茶肆中听到与席香相关的言辞便逾多贬词。
这些言辞一道传一道,早已从最开始只针对席香放火烧城这一点斥责,变成了凭空捏造事实恶意中伤。
用词之粗鄙恶毒,就连陈瑜听后都沉下了脸。
而陈令,要不是席香拦着,就冲过去打人了。
待席香一行人到汴梁,庄词与辛副将也从幽州赶了回来。
但不同的是,庄词、辛副将一行人回来,是领赏的。
而她,却恰恰相反,是来挨骂的。
至于陈瑜,骂是没他的份,但守住桂州的功劳,群臣却都归到他头上来了。
亏得陈瑜也是自家人,否则换了别人,少不得落上一句贪人功劳的话柄。
席香这一回没有住到驿站里,而是住进了先前皇帝赏她的那座三进的宅子里。
她母亲杨清韵被陈令接到汴梁来,住的也是这宅子。
杨清韵住这半年多,期间公主赵歆亲自上门来过两次,镇远侯夫人也时常上门,闻筠及其闺友团亦都来过,因而这间挂着席府的三进宅子,也算门庭热闹,有了几分烟火气。
也因此,杨清韵一介妇人,虽甚少外出,但对坊间有关席香的流言蜚语,她却是能知道一清二楚。
镇远侯夫人担心她为此忧心寝食难安,还特意上门宽慰一番。
但杨清韵这些年,经历了丈夫跟随叛王谋逆,又逢天灾家散,为求生存远去西戎,这些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又岂会被汴梁城中的这些传言困扰。
但镇远侯夫人的好意她还是心领了,次日便差人去汴梁最好的金匠老师傅那儿,打了把长命锁送到镇远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