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璇与少女而言,近段时日可谓离开荆州以来,少有的安宁。
天气晴朗,树影婆娑,微风吹去了热燥,让人舒泰松散,倦倦欲眠。
谢离在门外晃了一晃,发现女孩在榻边睡着了,螓首偎在少年腿侧,身上被人搭了一件薄衫。她睡颜如樱,小嘴娇嫩,宛如一枚香甜的豆蔻,谁见了都心动。唯独倚坐的少年一无所觉,他低眉垂首,神气沉定,似乎陷入了某种凝思。
苏璇在沉思与二伥的交战,那一役虽然凶险,却使他隐约领悟了剑法更深一层的精髓,远胜于上百次切磋。只是伤势所限,无法下榻试练,他唯有在脑中反复摹划,重现对战时的感觉。
谢离替他道了一声可惜,也不打扰,披着衣服晃去庭中晒太阳。
一个麻脸汉子近前唤了一声,“幺哥。”
谢离叼着一根草棍嗯了一声。
麻脸汉子禀道,“那个狼脸的凶货在城中开了赏格,但凡能说出对头下落的,赏金一百。”
谢离低声哼笑,“价钱倒是不错,可有往前凑的?”
麻脸汉子神情一拧,现出狠意,“幺哥已经给了话,谁要是敢胡说,就是不想在渝州混了。”
谢离不经心的扯着腕上的布条,话语带三分痞气,“前阵不得空,没收拾这两个夯货,明日起叫人给他们添点堵,别让他们太舒服了。”
麻脸汉子应了,谢离又道,“点子扎手,做得隐秘些,莫要明面上被人瞧出来,吃了亏可找不回场子。”
麻脸汉子诺道,“幺哥放心,弟兄们省得,管保叫他们找不着人。”
花间梼近日倒霉之极,烦得头发薅掉了不少。
明明是搂草打兔子,顺手擒来的上好猎物,接二连三的生出意外,还折了一同行事多年的老伙计,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老祖甚至疑是他害了笑面饕,故意编出拙劣的理由掩饰。
谁能相信做下这一切的是个不知名的少年?自己甚至被对方吓得退走,待唤了老祖赶回去,地上只剩笑面饕的尸身,少年带着一身伤,拖着累赘的少女,居然凭空消失了。
客栈、驿馆、医馆、药铺、船行一一寻过,不见丝毫踪迹,重金悬赏也无作用。老祖的脾气一向暴戾,最近更是可怕,花间梼心惊胆战,唯恐何时稍有不慎,就要遭雷霆之殃。
一切都变得异常不顺。
食个香梨,咬到一半发现半截肉虫;例行如厕,拉到一半板架突然塌了;换完衣物,身上莫名其妙抓心挠肝的痒;又或是半夜窗外野狗打架,野鼠蹿檐,野猫发春乱号。如此种种,每日必要撞上数次,扰得人烦燥难当,想杀人又寻不出目标。
花间梼心烦意乱的在屋外侯了半个时辰,终于听得门内唤了一声。他小心的推门而入,室中光影昏暗,一片狼籍,气息混浊而靡烂。
屋角甩着两具□□的尸体,一个少女上半张脸还算漂亮,鼻子以下成了稀烂而深阔的血窟窿,仿佛正要叫嚷,却被粗大的拳头捶烂;另一个女孩被拗扭成奇怪的麻花形,倒嵌在壁上,吐出的污物在地上汇成了一滩黑褐的血泥。
花间梼不敢再看,跪下来磕了个头,“参见师父。”
踞坐榻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身形尚算精健,一双乱生的杂眉,鼻阔唇翻,天生一副戾相,脚踩在一个横躺榻下的裸女胸上,正慢慢撕一只烧鸡,“查得如何。”
幔帐深处缩着两个女孩,脸色惨白,看起来与死人没什么分别。
花间梼在外凶狠张狂,此时犹如驯羊,“已加了悬红,再过几日必有消息。”
老祖的三角眼一瞥,指风一弹。
花间梼的耳上蓦的现出了一块小小的缺口,宛如利刃所伤,他不敢出声,任鲜血流淌,重重叩下去,“师父息怒,我定会将那小子找出来挫骨扬灰。”
“你师弟的仇要着紧些,再寻不出来,祸首只有你担了。”老祖阴戾一笑,话语轻飘飘,“我也不想最后一个徒儿都不剩。”
花间梼如浸寒冰,全身透凉,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
第13章 财迷窍
谢离觉得自己运气向来不错,哪怕不小心招惹了武林中恶名昭著的凶徒,险些给人当街宰了,也能绝处逢生,还误打误撞的结识了传说中的正阳宫英杰。更难得的是对方性子平和,毫不倨傲,饮食与衣裳也极随意,宛如一个随处可见的寒门少年,哪想到他对战时如此凌厉。
然而看起来再是平常,英杰也不是普通人。
上药的时候谢离守在一旁,与大夫一样清楚少年伤得有多重,流了多少血。可这人醒后次日就能坐起,第三日开始打坐行功。第十日手下清晨来报,谢离难得的早起了一次,彻底看傻了眼。
少年居然在庭中练剑!
谢离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已腰际的伤口。
这次没有少女跟在旁边,苏璇解了外衫,层层布带绑扎的胸膛瘦韧而精健,一把长剑舞到巅峰,气与风随剑流动,宛如一只无形的巨龙吞吐,充斥了整个庭院。
谢离完全看呆了,直到剑风息止才回过神,发现少年脸色泛白,身上有几处布带渗出了鲜红,他赶紧斥唤手下去取药,自己扶着苏璇在廊边坐下,“我的祖宗,练剑急什么,这才过了几日,离愈合还远着呢。”
苏璇没有婉拒,他额上渗着冷汗,气息尚算匀称,“我先试一试,再过几日应该可以行动自如。”
谢离利索的解开绑带察看伤口,好在仅是稍裂了一点,“天大的事也要等伤好了再说,你要是有什么挂心的,只管与我说一声,定给你安排得妥妥贴贴。”
练完一趟剑,苏璇心里有了底,“我得送人去荆州,河禁已经解了。”
谢离嗤之以鼻,取过手下递来的药瓶,倾出药粉洒上,“你这样还想远行?至少要再过一个月。”
苏璇自有考虑,“她离家已有一段时日,拖久了怕不大好。”
谢离流露出一种看傻子的眼光,“她是被凶徒所劫,能活着回去已经叨天之幸,还管那么多?”
苏璇不巧牵动伤处,疼得半晌才缓过来,“救人如不周全,与害人无异,此去荆州行水路,不似车马颠簸,应该无妨。”
谢离怪异的瞪了他半天,换了个劝法,“你就不怕路上再出什么事?”
苏璇权衡过几度,而今与魔头同处一地,确实过于凶险,一旦走漏消息,甚至可能牵累谢离一干人,还是尽早离开更为妥当。“水路只消两日,我会多留神。”
谢离私下打听过长空老祖的一些事,着实震悚不小,也极钦佩少年胆大,敢在虎口夺人。虽然苏璇不曾明说,他也清楚对方在顾虑什么,自己份量差得太远,不好再拍胸脯夸口,谢离默了片刻,发自肺腑的感慨,“幸而你只救了一个,要是再多几人,这条命怎么够用。”
他动作轻快,已然将伤口裹好,苏璇拾起衣裳披上,致了一声谢。
谢离知情解意,见劝不住苏璇,便道,“既然你执意要走,其他的交给我,水路要过三峡,需要经验老道的船家,我一应安排好,再给你们易个容,让你二人大大方方的登船,一路轻松顺畅。”
与他交谈格外省事,苏璇正中下怀,“如此甚好,有劳了,若不是谢兄之力,我们也不可能城中躲这么久——”
谢离摆了摆手打断,正色道,“这些就不提了,我妄称一声年长,实在不如你,只能在别的地方出几分力。几手下三滥的门道,难得你不嫌弃,换了别的名门子弟只怕还嫌辱了他们。”
苏璇与之相交一段时间,亦叹服他的杂学,闻言真诚道,“谢兄过谦了,技法无分高下,唯见运用之道,以兄台所长,定能有所成就,何必拘于世人之见。”
谢离意外受赞,快心之余也有所触动,豁然一笑,“有小兄弟一言,来日我也去江湖中挣一番名号,必不让你错看。”
李昆扯着嗓子唤了几声,屋宅内外不见半分动静,显然空荡无人。
他气得咒骂了半晌,终是难耐饥饿,拄着拐爬起来,一跛一跛的移到厨房,见灶上温着一碗菜饭,立刻取出来就食。吃饱后有了力气,李昆扔下空碗破口大骂,“这无情寡义的婆娘,自家汉子折了腿也不伺候,非要出去做工,赚了银钱还不交出来,每日冷眼冷语,茶也不喂一口,等伤愈了定要好生揍上几顿,让这婆娘懂什么叫以夫为尊。”
他唾沫横飞的骂了一柱香之久,总算消了几分怒火,同时倍觉无聊,受伤后足有十几日未出门,简直要了他的命一般。李昆想起赌桌上的刺激,越发心痒难耐,在屋里团团乱转,竟然从一只扣碗里找出了几钱银子,顿时大喜,也不顾郎中叮嘱静养,迫不及待的架着拐出了门。
李昆心急火燎的要去浪荡,可叹冤家路窄,路过一条暗巷时后宅出来一个麻脸汉子,李昆冷汗嗖嗖的冒,记起自己欠了一屁股烂债,幸好麻脸汉大约有事在身,没有理会他,横了一眼自去了。
李昆侥幸躲过一劫,不敢再去大的赌坊,寻了一处破烂棚板搭起来的赌窝过瘾,几番下来又输个精光,悻悻然的挤在一旁看热闹,不巧摸到一叠画像,上面的少年和少女眼熟,他愕得跳起来,四处扯着人索问。
一旁的混混赢了不少,心情正好,随口道,“这是富贵客栈一个外路人开的悬赏,足足有一百两黄金,谁不心动。不过金主是个横货,极不好惹,而且对上了谢老幺。老幺放话说单子见一张撕一张,敢有不醒事的乱来,得了黄金也没命花,一家老小全卸了手脚扔去喂鱼。”
一百两黄金!
李昆听了这一句眼睛直了,死死盯着画上的人,疯狂的盘算起来。他这断腿之痛,全因小娘皮和这小子而起,有机会必要报复。旁人忌惮谢老幺,自己烂命一条,麻烦一堆,上无老下无小,一个讨嫌脸的婆娘也不值一顾,不如豁出去得了黄金,到外地做个阔佬吃香喝辣,买几个年轻漂亮的美妾,白得一番快活。
李昆再度同混混套话,混混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一味的嘲笑,并无可用的线索。李昆沮丧了半天,突然想起才见过的麻脸汉子,这人是谢离的亲信,既然从暗巷附近出来,谢离一定不会远,就不知是否与悬赏的少年在一处。
李昆想着黄金抓心挠肝,然而既怕消息不准妄报了挨打,又怕激怒谢离性命堪忧,左思右想总不得一个万全之法,拖着腿慢慢的跛回家,仍不忘这条发财之道,三五不时就支着拐到暗巷附近转悠,功夫不负有心人,过了数日,他还真瞧见一顶轿子从巷子里抬出来。
轿子盖得严实,后头跟着两个牵驴的人,一个是罗锅老头,一个是颊上生痣的瘦子。李昆躲在远处的杂物堆后伸着脖子打望,罗锅老头看不出什么,瘦子也很寻常,唯独在骑驴时抬腿一掠,姿势格外轻巧,李昆一个激灵,忽想起少年在春风楼踢护卫的一脚,受伤的腿骨蓦的生痛起来,他的眼睛变得贼亮,犹如见了香饵的老鼠。
轿外既是少年,轿中一定是那小娘皮,易形改容是谢离的拿手好戏。李昆不敢凑近,老远的跟了几步,发现轿子去往一处当地人才知道的码头,就停下来拄拐寻思。
想必两人是要从水路乘船逃走,万一报信早了,人被堵在码头,谢离立刻会知晓,连带查出是自己走了消息,拖着一条跛腿如何跑得掉;不如晚几个时辰再去富贵客栈,金主得了讯,拿人是在下游江上,传到谢离耳中也晚了,自己已带着黄金远走高飞,岂不大妙?
心意一定,李昆不急了,他寻了一处小店,赊了几样小菜和酒,美滋滋的边吃边喝,做起了发财梦。
……
第14章 江上曲
匹练般的长云横亘天际,两岸青山交错而出,如翠屏叠送相迎。
谢离顾虑苏璇的伤情,还是找借口延了数日,等他愈合到七八成才放人,安排的是新漆乌篷船,比其他小船更为干净齐整,船篷可供几人夜宿,轻巧灵便,水行极速。船老大名唤石进,是个四十余岁的健壮汉子,黑肤油光滑亮,在江上跑了二十余年,把式娴熟利落。虽然行程不长,谢离仍将物件备置极细,归途远比来时舒适。
平阔的江面浮着大大小小的船帆,如点点飞萍落水。纯白的野鸥在江面觅食,不时衔着江鱼掠起,江风悠凉,碧水涟涟,岸上的一切在轻快的退后,江涛伴着摇橹的一声声吱响。
少女头一回乘船,被青山绿水迷了眼,扶着船弦瞧了一阵,不由自主的瞥向船头。
船头坐着少年,脸上的易容已经卸掉了,侧脸的线条清秀宁静,纵然急浪也不畏惧。他的手扶在剑鞘上,阳光映在白净长韧的指上,格外好看。
女孩忽然羞怯起来,一日前,她惊喜的发现吃了许久的苦药生了效,嗓子可以说话了。盼了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却拿不准该对他说什么,仅仅想象已忍不住面红。
她正反复踌躇,船尾有歌声响起,船家女童的声音稚嫩脆亮,唱着远古的江水和游鱼,还有传说中化作石头的女神,歌声随着江水飘荡,橹声咿呀相和,听得人不由神思轻畅。
一曲终了,女童从船尾过来扑住少女,笑嘻嘻道,“姐姐,阿妙唱得好不好听?”
女童是船老大的女儿,唤作阿妙,长年随着父亲在船上生活,晒得一色黝黑,模样还算周正,大约是船客见得多,从不怯怕,反而喜欢缠着人玩。
少女极少被外人搂着,忍着不自在方要回答,女童已经跳去船头,“哥哥喜欢吗?要不要阿妙再唱一段。”
苏璇知道这是船家的常例,取出几个钱给她,“好。”
阿妙喜孜孜的要接,石进在船尾喊了一声,她噘起嘴,不情愿的收回手。
石进一手把撸,扬声道,“两位是贵客,幺哥专门托嘱过的,这一趟水路给了重酬,哪好再收别的,不必理会阿妙,这孩子打小没了娘,被我惯得胆子大,滑跳得很。”
眼看到手的钱没了,阿妙不快的跺了跺脚,一扭身子不看父亲。
苏璇笑了笑,将钱递过去,“不妨事,江上无聊,我也正想听些曲子。”
石进还在推辞,阿妙已经将钱抢过去,欢喜的扑住苏璇,“阿爹,我喜欢这个小哥哥。”
船上位置狭小,苏璇不好避,随道,“那么有劳阿妙。”
阿妙这才放开,坐在他身边唱起了曲子。
少女瞧着,心情不知怎么低郁起来,觉得阿妙话太多,连带歌声也不好听了。
淙淙的流水载着破碎的浮光,倒映出少年沉静的眉目,深青的衣衫宛如水色。
少女渐渐心跳加快,仿佛揣了只小兔子,她想起亲人曾赞过自己声音动听,几乎想如阿妙一般唱歌,赢取他的目光,却又莫名的怕他望过来,连发声的勇气都没有。暗自挣扎了许久,歌已经唱完,阿妙也跳跳的去收篓刮鱼,准备餐食。
江水渺渺,少女不为人知的心事如忽上忽下的飞鸟,随青山一同远去了。
水上行舟固然畅快,也藏着不小的风险。
江中水情复杂,瞬息多变,后方还有七百余里的险峡尤为考验。峡岸重岩叠嶂,山势遮天蔽日,密布险滩暗礁,随处可见旋流急涡,稍有不慎极易折橹沉船。
石进带着女儿更是谨慎,在近岸处抛锚歇了一晚养足精神,及至第二日才启行。
随着轻舟前行,江面越来越窄,滚滚激流争喧而涌,两侧高山迎面而来,一山色白,一山赤红,两山奇峻险陡,高耸入云,宛如一座天造地设的雄关,异常壮伟,正是入峡的夔门。
夔门地当川东门户,江面至此而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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