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话西汉文景之治 作者:史杰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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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煮酒话西汉文景之治 作者:史杰鹏-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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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管理司法的部门虽然是廷尉府,但各个官府都有自己的监狱,职能不大明确。案件让谁来调查,都看皇帝的意志,刘荣被发到中尉去审理,恐怕就是刘启的意见,至少得到了刘启的默许,幕后的黑手则很可能是那个刚被立为皇后的王夫人,否则像郅都这样的恶狗,估计也不敢这样对待前皇太子。 
刘荣自杀的消息传到了窦太后手里,窦太后又惊又怒,这个狗奴才实在太嚣张了,你侵辱列侯们倒也罢了,竟然连皇子都逼得自杀,这他妈还有天理吗?而且这时窦太后肯定也比较同情刘荣,刘荣被废的时候,窦太后本来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梁王刘武有机会,没想到空高兴一场,让王夫人及其儿子白白拣了便宜,心里肯定有气,现在郅都撞到她的枪口上,只能怪他自己倒霉。窦太后当即命令人罗织郅都的罪状,搞得郅都很快被免了官职。刘启倒是一如既往赏识郅都,为了让他免遭窦太后的毒手,又偷偷派他去当雁门太守,不需要到皇宫谢恩,直接从家乡去上任,免得落到皇太后手中。这家伙还真有一套,到任后,拿出酷吏的精神来守护边疆,竟然搞得匈奴人也对他很忌惮,后来匈奴人搞了个反间计,郅都又被下狱。刘启还是想赦免他,感叹说:“郅都可是个忠臣啊!”窦太后却旧事重提,怒道:“难道临江王就不是忠臣了吗?”刘启无奈,只好下令将郅都腰斩。 
一条专制皇权的走狗,终于也死在了专制皇权下,这大概是报应罢。 
郅都死后,长安列侯贵戚都拍手称快,再也没有这么讨厌的狗来管他们了。可是好景不长,刘启很快又征召另一位著名的酷吏济南都尉宁成来长安担任都尉,列侯贵戚们顿时傻了眼。 
宁成是南阳郡穰县(今河南邓县)人,和郅都一样,也是郎官出身,这家伙好像吃枪药长大的,自小就非常嚣张,当小吏的时候,对上级领导很不客气;当上级领导的时候,管理下属就像用绳子绑湿漉漉的东西,非常苛刻,非常喜欢摆架子。他为什么能够升迁,按照一般规律很难理解,一般来说,你当官再喜欢摆架子,见了比自己大的官,总得先装装孙子罢?可是他不,而且好像没有遭到打击报复,一直升上去了。这可能因为他当郎官时获取了刘启对他的好印象,也得到了刘启的纵容。很快他就升到了济南都尉,这时当济南太守的也正好是个超级恶人,这个恶人刚刚杀掉了济南郡的大族瞯氏首领,搞得这个由三百多家组成的宗族成员个个两腿打战,再也不敢欺男霸女、欺行霸市,而且郡中治安特别好,居民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孔子曾说,这种良好风气一般只会产生在道德好的社会里,用刑罚根本达不到这种效果,但如果他能看到这个恶人治郡的成果,会一头雾水的。临近郡的郡守看到济南郡这个恶人这么厉害,也很害怕,把这个恶人当作丞相一样尊敬。这个超级恶人就是前面我们特别提到的郅都。 
可是宁成一点也不怕这个恶人,他来到济南郡上任,径直去见郅都,盛气凌人,按照规矩,郡太守的秩级是二千石,都尉的秩级是比二千石,也就是说,太守的官阶比都尉要高半级,按理都尉对太守应该恭敬,可是这回情形好像有点不对,搞得郅都不知所措。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奇怪的现象,以前的都尉上任时,见到他都像六百石的县令拜见太守一样,可是眼前这家伙却像自己是丞相下来考察,是不是吃错了药。我们接下来似乎应该等着看郅都发火了,看这两个超级恶棍怎么火并。 
可是俗话说恶人还需恶人磨,郅都愣了一下,不但没有发作,反而笑眯眯的,接着两个恶人就惺惺相惜,握手言欢,结为好友。 
郅都死后,宁成当了中尉,长安的列侯贵戚刚刚放纵了一阵,马上又过回了以前那种小心谨慎的日子,直到刘启驾崩,刘彻即位,才终于找到一个过错,将宁成下狱免职。 


小章:第五集

我们曾经说过,在太子刘荣刚被废为临江王的时候,皇太后窦氏,尤其是梁孝王刘武很是高兴了一阵,他记起了刘启当年说过的话,以为这回或许真会封自己为皇太弟了。他那进水的脑子也不想想,人家刘启有的是儿子,凭什么封你为皇太弟,神经病啊。再说,就算人家想封,大臣们也会劝啊,他的亲生儿子也会不服气啊。当然,上面的一切都不是真正理由,如果刘启下定决心传位给弟弟,也是可以的。皇帝嘛,真要办什么事,奴才还能挡住吗?如果奴才们的反对让皇帝真没办成,那不能说明奴才们本事大,而是主子自己觉得不合适。总之,立弟弟为太子,只是刘启当时的一句玩笑话,他心里压根就没想实行过。 
可是窦太后和梁孝王却一直放在心上。如果没有刘启那句话,或许他们根本不会生这种心思,可是刘启说过了,事情就不一样了。这种奇怪的心理,我搞不明白,心理学上可能有解释。 
景帝七年十一月,在刘启废掉太子刘荣之后,梁孝王还留在长安陪伴母亲窦太后,他又心动了,就怂恿母亲向哥哥吹风。窦太后选了个吉利日子,请刘启喝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窦太后开口道:“我听说殷朝的规矩是亲亲,周朝的规矩是尊尊,其实都差不多,如果有朝一日我们都死了,希望能让梁王作为我们的寄托。” 
窦太后的话说得很隐讳,殷朝的规矩一般是把帝位传给弟弟,周朝的规矩是把帝位传给儿子,两者完全不同,窦太后却硬说他们一样,目的不过就是想让刘启采纳商朝的做法,把帝位传给弟弟罢了。 
刘启没有听得太明白,长跪举酒答应:“好的。”酒席散后,就招集精通经书的大臣询问意见:“太后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大臣们都回答说:“太后的意思就是想让陛下将来传位给梁王。” 
刘启还是糊涂:“具体怎么回事?”看来这位皇帝如果不是装糊涂,就是学问远远比不上他老妈。史书上说窦太后最喜欢老子道家之术,现在这番话却显示出儒家经典的修养,确实非等闲之辈。她出身很贫苦,按说从小受的教育不会太好,最大的可能就是后来养尊处优的时候,没有完全混吃等死,而是比较好学的。只不过她已经是盲人了,还这么好学,这就非常难得了,简直和陈寅恪先生有的一拼。 
袁盎解释道:“所谓殷道亲亲,就是立弟弟为后;所谓周道尊尊,就是立儿子为后。殷道比较朴质,朴质者取法上天,亲其所亲,所以立弟弟;周道比较有文采,文采者取法大地,尊就是敬,敬重它的本始,所以立儿子。周道,太子死了,就立嫡孙为后;殷道,太子死了,就立弟弟为后。”什么取法上天,取法大地,都是没有逻辑的鬼话,上天怎么就质朴了,大地怎么就有文采了,这都哪对哪啊。不过老祖宗硬是附会出了这么一套玄论,我们也没办法。 
刘启点点头:“那你们说怎么办呢?” 
袁盎马上说:“我们大汉是取法周朝的,当然要立儿子罗,怎么可以立弟弟呢?《春秋》上说,宋宣公立了自己的弟弟为后,后来他弟弟死了之后,把君位传回给哥哥的儿子,弟弟自己的儿子不服气,认为自己该继承父亲的君位,又刺杀了哥哥的儿子,搞得宋国大乱。《春秋》因此批评宋宣公,认为就是他首先造孽,搞得乌烟瘴气。陛下不要听太后的,如果陛下自己不好开口,臣愿意面见太后,为陛下张目。” 
袁盎的话有不符合史实的地方。殷朝一直采用兄终弟及的政策,延续了几百年,也没出太大的乱子,宋国是殷朝的后裔,采用祖先的规矩,是继承传统,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据《左传》记载,宋宣公把君位传给弟弟和,是为宋穆公,宋穆公是有德君子,临死前嘱咐大臣,一定要立哥哥的儿子与夷为君,让自己的儿子冯移民郑国以避让。与夷后来被国内的大臣太宰华督刺杀,谥号为殇公。华督到郑国迎回冯,立为宋国国君,根本就不存在兄弟互相残杀的事。而且关于宋宣公立自己的弟弟为君,后来还得到了君子们的赞扬,说他眼光很好,道德高,最后自己的儿子也重新享国,这就是上天的报答。 
当然,袁盎是学《公羊传》的,在这本书里,确实批评了宋宣公。以现代的理念来说,传位给弟弟的确不如传位给儿子,因为弟弟也会死,等到最后一个弟弟也死掉,君位就不好下传了,当然也可以让哥哥的儿子继续继承,但弟弟的儿子就会不服气,如果不是形成默认的传统,很容易引起纷争,从而大大提高国家机器运行的成本,甚至引起国家动荡,那时普通百姓就倒霉了,不是被这派拉去当炮灰,就是被那派拉去当炮灰。当然,在这个问题上,《左传》和《公羊传》只是着眼点不同,没有孰高孰低的问题。 
袁盎这么一说,刘启巴不得他代自己出头。于是袁盎觐见太后,对太后说:“太后您说要立梁王,如果梁王死了,该立谁呢?” 
太后道:“那就重新立当今皇帝(刘启)的儿子。” 
袁盎于是把宋宣公那事又说了一遍。窦太后既然是知识女性,就不可能过于胡搅蛮缠,听袁盎一说,她觉得很有道理,想通了,彻底打消了让梁孝王当太子的念头,命令梁孝王回到自己的国家去。 
梁孝王却想不通,后来听说是袁盎破坏了自己的好事,对袁盎恨得牙痒痒的。没多久梁王又向刘启上书,说:“希望陛下能够赐给臣一条可以容得下马车的土地,让臣能够征发梁国百姓,从梁国筑一条甬道直接通到长乐宫,以便时时能朝见太后。” 
所谓甬道,就是两边筑有墙壁的巷道,一般打仗的时候,为了保证运输补给,都喜欢修筑这种甬道,可以防备敌人从侧面进攻切断自己的运输线路。当然花费也很大,梁国国都在睢阳(今河南商丘),离长安也有数百里,沿途要经过开封、郑州、洛阳等城市,在当时那种生产力条件下,修筑一条这样的甬道,该要多大的花费?所以袁盎等人又进谏,建议刘启不要答应。 
梁王没有达到所愿,听说又是袁盎带头反对,对袁盎更是恨之入骨,他和自己的亲信羊胜、公孙诡商议,暗派刺客来杀袁盎。第一个刺客来到关中,向大家打听袁盎,没想到袁盎名声不错,凡有井水处,都说他的好话。刺客尚未泯灭的天良被激发了,他跑去拜见袁盎,说:“臣被梁王收买,来刺杀君,我多方打听,都说君是个有道德的长者,因此不忍下手。但是,我虽然不干了,刺客还会一茬茬地来,不达到目的绝对不会罢休,君还是小心点为妙。” 
袁盎心里很不快乐,有一天去拜访一个叫棓生的术士,为自己占卜,回来的时候经过安陵,在郭门外被刺客拦住了,袁盎脑子有点进水,还不相信,说:“我是那个叫袁将军的人,你没有找错人罢?”那刺客笑道:“哈哈,找的就是你。”说完一剑刺去,袁盎立刻倒在血泊之中。 


小章:第六集

可惜梁孝王这次找的刺客不专业,杀了袁盎,竟然忘了带走凶器。等到警察赶来,从袁盎的尸体上拔出凶器,发现是新磨过的。警察采取排查手段,问遍了长安城里磨剑的工匠,终于找到了线索。一个工匠认出了这柄剑,甚至知道它主人的身份,肯定地说:“没错,是梁国的某位郎官的儿子前不久交给我磨制的。” 
除了袁盎之外,其他赞同袁盎的大臣也接连遇刺,死了十来个,刘启大怒,怀疑是梁王所为,下令加紧搜捕,果然是梁王派的。于是他不断派遣使者奔赴梁国进行调查,马车像一条长龙一样,道路相望,声言追捕公孙诡和羊胜。那两人都躲在梁王后宫中,警察根本抓不到。 
这时候窦太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她担心大儿子会因此杀了小儿子,只恨没有理由去求情,只能日夜哭泣,一口饭也不肯吃。刘启见母亲这样,也很忧虑。汉朝究竟号称以孝治国,皇帝的谥号前都带一个“孝”字,气坏饿死了母亲,自己的名声不好也划不来,于是召见大臣问计。大臣们都说:“派遣通晓儒家经术的人去梁国办案,才可以解决。” 
刘启于是又派遣田叔和吕季主去梁国办案,田叔等不停地催问梁国的国相、内史等二千石的官吏。梁国国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没有办法,都哭着求梁王交人:“主辱臣死,大王身边没有良臣,所以搞得现在这么乱,如果大王不交出羊胜、公孙诡,希望大王将我们赐死。” 
梁王烦躁地抓头:“天哪,事情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 
韩安国道:“大王自认和皇帝的亲密程度,与太上皇和高皇帝,以及皇帝和临江王的亲密程度相比如何?” 
梁王道:“当然不如。” 
韩安国道:“太上皇和高皇帝、皇帝和临江王都是亲密的父子,血肉相连,然而高皇帝说:‘持三尺剑夺得天下的,是我。’所以太上皇终身不能掌权,只能孤独地住在栎阳;临江王曾经是皇帝的嫡长太子,因为一句话的过错,被废黜于临江;又因为侵夺了一点宫垣地的小事,自杀在中尉府。为什么呢?因为治理天下,永远不可能因私废公。谚语里说:‘虽有亲父,怎知他不是老虎?虽有亲兄,怎知他不是豺狼?’现在大王名列诸侯,因为邪臣的教唆,违背法律,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对大王采取法律措施,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能改正错误,大王却终究不肯觉悟。假如太后立刻宫车晏驾,大王还能依靠谁呢?” 
这番话情理交融,很能打动人心。梁孝王听着也哭了,向韩安国道歉道:“我立即交出他们。”随后命令公孙诡和羊胜自杀,把尸体交给汉朝使者田叔。 
刘启本想严刑拷问羊胜和公孙诡,查出更多的造反事实,要两具尸体有什么用?他气得发昏,但碍于老妈的面子,不敢大肆发火,但梁王也开始害怕了,派遣自己的谋臣邹阳去长安想办法为自己缓解。 
邹阳,齐国人,是个文学家,写得一手好文章、好辞赋,早年投靠过吴王刘濞,后来发现刘濞想造反,就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劝刘濞不要那么做,但是刘濞嗤之以鼻。邹阳怕将来受到连累,转而投靠梁孝王;没想到发现梁孝王也想造反,简直啼笑皆非。他想走,又舍不得梁王府中的优厚待遇,于是也拼命劝谏,却遭到羊胜、公孙诡的憎厌,梁王也因此恼怒,竟将他下狱,准备杀掉。他在狱中又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狱中上梁王书》,说自己以前的劝谏也是因为一片忠心,您不采纳就算了,何必要杀掉我。他的文辞极为优美,梁孝王是个文艺男,读得很陶醉,很感动,就把他放了,落实政策,恢复待遇。像邹阳这种人,擅长舞文弄墨,说服人显然会有一套,所以关键时候,梁孝王想到了他。 
邹阳心里也没有底,他带着梁孝王给他的重金,首先回了一趟家乡,找到了自己的老乡王先生,向他讨教。齐国是当时的智力库,到处是能人。王先生当时八十多岁,以善出奇计而闻名,但是听了邹阳说的这件事,面露难色:“难啊!主子心中积蕴了私怨愤怒,想杀某个人,实在很难劝解。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都无计可施,何况我们这些小瘪三呢?当年秦始皇对太后心怀怨恨,群臣为此劝谏而死了十多个人,最后因为茅焦的话才感悟,这还不是因为茅焦的话有多大道理,而是因为没有办法,茅焦当年其实和死亡是擦肩而过,这么难的活,你都敢接,简直疯了。” 
王先生举的茅焦那个例子,的确很典型。当年秦始皇因为自己的母亲和嫪毐私通,生了两个私生子,而且意欲发动政变,差点把自己害了,非常生气,杀了嫪毐和两个假弟弟之后,犹不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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