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了?”
亚当突然扑倒在地,在自己的胸前画着十字,并且颤抖着闭目祷告。
被情欲和思念冲击得昏头胀脑的李梅,这时立刻清醒,她连拖带拽地将亚当从地上扶起来,她脱下衣服,迅速地将亚当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大叫一声:“快跑!”说完,拉着惊慌失措、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的亚当往房间外冲去。
在礼堂和大厅的走廊里,宪兵和特务们,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窜。不少日本高官的家属也在慌乱中失散,所以,他们也在找人。如果不是李梅及时地将亚当拉出来,让特务们发现亚当杀了人,犹太人可能将遭到灭顶之灾的报复。
日军的战区最高长官站在阿哈龙犹太会堂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慌乱的人群,抬头望去,远处的吴淞口和机场方向,正冒着滚滚的浓烟,并不时传来隆隆的爆炸声。附近的地方也有燃烧的火焰和浓烟,但很稀疏。
战区司令官问下属:“都是什么地方遭到轰炸?”
特务长报告:“主要是码头和机场。还有附近的军事设施。据我们破译的情报,美军还要持续几个轰炸波次。”
一身臃肿的战区司令官冷笑几声,命令道:“立刻将犹太人全部赶回隔离区,美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的电台和军用仓库。有他们在,美国人不敢轰炸。”
特务长“嗨”一声,立刻乌里哇啦地朝宪兵特务们一阵大喊,宪兵特务们立刻行动起来,将犹太人一个不剩地统统赶上了汽车。亚当刚到院子里,也被不由分说地押了上去。眼看着李梅被阻挡在日军的警卫圈外面,亚当挥舞着李波的照片,大喊着:“梅……一定带儿子看我……”
《魔咒钢琴》二十七(1)
在阿哈龙犹太会堂门外广场上,刚才还是拥挤的人群和鼎沸的声响,而转眼,只刹那的功夫,却已空无一人了,地面上到处是被扔下的烟蒂、果皮纸屑和剧目单;也有人们在仓促逃亡时不慎遗落的单只鞋子,日本小姐、女士掉下的小扇子和手绢……
李梅一个人神情恍惚地站在那里,木然地看着远处不断升起的浓烟,耳边传来的是隐隐的爆炸声;她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稍稍感觉自己的乳房和肩膀有些痛。她揉了几下肩膀和胸脯,真的希望这痛感再强烈一些,最好锥心,让她的身体都彻底地蒸发掉。
她陷入了一种时空的错觉中,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我见到亚当了吗?我与他一起表演弹琴了吗?他看到小波的照片了吗?
仿佛一切都是真的发生过,惊心动魄地发生过,但是她找不到痕迹,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将手心、手背翻转了一下,她好像记得她用这双手抚摸过亚当的手,就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亚当那双瘦削却强有力的手时,她自己的手,隔着衣衫、触摸到了那枚圆形的金钮扣!
她完全恢复了记忆。
她忽然想起亚当临别时手中只握着一张照片,“琴谱呢?”她问自己。
一定是在逃跑时丢了?
她循着刚才的路走回去,才走了几步,就赫然在广场的地面上见到了那本心爱的琴谱,琴谱正敞开着,上面还有几道黑印,一定是被逃亡的人群踩上的;她飞快地捡起那本琴谱,拍去上面的黑尘,习惯性地揣在自己的怀中。她能感觉到亚当留在那上面的指间的温暖,她要以胸怀去拥抱它;她心中的温暖不断地升腾起来了,她的嘴唇和舌尖也不断地涌现出被热吻后灼热的甘甜……
但她的心绪很快由浸染的温情中变得沮丧和悲怀了,亲爱的亚当,我们好不容易盼到重逢,只眨眼的功夫又让我们分离了;我们何时可以再聚首,何日可以让小波叫你一声爸爸呢?
李梅边走边哭,泪水一次次决堤而出,这些年来,李梅的心早已被苦难和委屈磨练得非常坚强了,但是在爱和亲情上,她始终无法放下。
“夫人,夫人……”李梅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叫喊,她循声望去,见是阿坚正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匆匆地朝自己而来。
“阿坚,发生了什么事?”李梅警觉的神经又被触动了。
阿坚慌慌张张地跳下车子,刹车的时候,结实的双腿发出咚地一声。阿坚的额头上正冒着汗珠,他憨厚地一笑。
“上级刚转来最新情报:小日本已经快要完蛋了,盟军已经炸了机场、码头,马上还要轰炸日本电台和军事仓库。上级指示,让我们撤离到根据地,准备向小日本大反攻!”
李梅喜悦地说:“是吗?终于要胜利了!”
“夫人,走,先委屈你一下。”阿坚示意李梅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李梅跳上阿坚的自行车。阿坚摇摇晃晃地骑着。
“等抗战胜利了,我就不用叫你夫人了吧,李梅同志。”阿坚开玩笑说。
“阿坚,你现在就不用叫我夫人了,我不是夫人,我是一个革命战士,一个平凡的母亲,一个……”
“一个什么?”
“哦,一个在苦难中成长起来的红军遗孤。”其实,李梅原本欲脱口而出的是另一句话——“一个波兰犹太钢琴家亚当的中国学生和红色恋人。”
是的,李梅的天性是浪漫的,她也一直为拥有亚当而自豪。
“李梅同志,你虽是遗孤,但并不孤独,你有我们革命大家庭,我们都是你的兄弟姐妹。”
“嗯,我知道,党就是我们的父母,音乐就是我的灵魂。”李梅将后半句说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可以听到。
突然,李梅想起什么,忙跳下车,命令阿坚:“不好,情况不好,阿坚。日本电台与军事仓库和虹口犹太隔离区紧挨着,隔一条马路就是张大爷他们的棚户区,我们必须通知他们撤离。一旦轰炸,他们就大祸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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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二十七(2)
李梅正说着,空袭的警报声又在远处响了起来。李梅一把抢过阿坚的自行车,命令道:“快!你通知张大爷他们,我通知犹太人。”阿坚答应一声,便追赶远处的叮叮当当的蜗牛一样的有轨电车。李梅飞一样地骑着自行车沿着霍山路,穿过唐山路,绕过舟山路,朝着长阳路狂奔起来。
骑着骑着,空袭的警报声便在李梅的身后响了起来,她往后边的天空看了一眼,在远处的高空云层中,隐约地出现盟军的轰炸机群。李梅知道,此时的上海就像二战初期的列宁格勒,那时是德军控制了制空权,现在是二战的后期,是盟军控制了上海乃至整个太平洋战区的制空权,轰炸机说炸就炸开了。于是,李梅的屁股上就像装上了发动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拼命追上亚当他们的汽车。战争就要结束了,所有的苦难已经快到尽头了,不能让他们最后在盟军的轰炸中无辜地丧生。
李梅拐进了一条小胡同,抄了近道。但胡同里跑着慌乱的人群和急着收摊的商贩。李梅的自行车几次将慌乱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将摊贩的摊子刮散,人们在她的身后骂着,用方言诅咒着这个不要命的疯女人。而李梅的耳边只有风声和警报声在隆隆作响,她一个劲地催促着自己“快呀!快呀!”
李梅无意中发现自己的脚上还穿着演出时的高跟鞋,她索性将高跟鞋一甩,脱下袜子,光着脚丫子,身子贴着车把,疯狂地飞蹬起来。她窜过几条胡同,在拐上一条叫长治路的大路时,一下子看见了前面几辆押送犹太难民演出团的卡车。看样子,卡车也在往犹太人的难民营急忙地赶着,虽然他们的速度因为路面上的拥挤,不是很快,但还是渐渐地将李梅抛在了后面……
机灵的李梅又拐进了一条胡同,抄起近道。然而,这时云层里的飞机透过云雾越来越往地面驶近,声音越来越近,轰鸣声几乎是追着李梅的屁股和耳朵一路而来。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她一定来不及通知整个犹太隔离区内的人迅速撤离,她希望那些无辜的犹太人已经在获悉后撤离,她希望其他的革命同志已给他们安顿好了,她为此默默祈祷……
李梅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愿望:“我必须截住亚当他们的车,不能让他们贸然闯进盟军的轰炸区域范围。”
沿途居民区的中国老百姓似乎根本不知道要躲避盟军的轰炸,他们几乎是兴奋地从自己家阁楼的窗户里,伸出脑袋,向盟军的飞机摇着手,大喊着“炸死小日本!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该死的日本侵略军,滚出中国!!!”在他们看来,盟军的飞机在空中悠闲地低空检阅,当然不会误炸他们。他们要炸的是日军的电台、仓库和海军司令部以及遍布虹口区的军事目标,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些地方的附近却有着一大批饱尝苦难的犹太人和无数自己的难民同胞啊!
李梅窜出胡同,终于在就要到达隔离区的霍山路的拐角处,追到了押送亚当他们的卡车的前面。由于距离太近和精疲力竭,李梅连人带车突然倒在了大路的中央。
卡车猛地急刹车,开车的司机将头伸出车窗,大骂着“八嘎”。卡车车厢里的人差不多要被甩了出去,就在惊魂落魄的人们要愤怒的时候,李梅趴在地上摇着手,用俄语大喊:“你们不能回去!盟军要炸电台和军事仓库!”
驾驶室里日本兵下车,用枪托挥舞着赶李梅,命令犹太保甲司机继续开车。犹太保甲司机用俄语再次问李梅:“你说什么?!”
日军士兵不容李梅再说什么,命令司机“开路开路的”,同时将枪口对准李梅。他们得到的命令是迅速地将犹太人押送回隔离区,如果有人阻拦那就开枪射杀。在日军的士兵条例中从来就没有妥协和商量这样的词汇。
惊惶中的亚当突然看清楚道路中央的女人居然是李梅,便大喊着“嗨嗨”,从卡车上跳了下来,一把推开日军士兵的枪口,将李梅从地上拉起来。李梅不等亚当问什么,就大喊着:“你们不能回去!盟军的飞机马上要轰炸电台和军事仓库,隔离区也会被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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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二十七(3)
这下子,犹太保甲司机和卡车的人都听清楚了,他们抬头望向天空,盟军的飞机的确是黑压压地朝隔离区方向低空飞行。但是,他们在瞬间的反应是,他们必须赶回去,抢救他们的家人和财产,纷纷喊着:“我们不能扔下家人……”
亚当将李梅拉到路边,急促地说:“梅,我也必须赶回去。我不能扔下薇拉,她正在生病!”说着,亚当又爬上了卡车的车厢。
李梅哭喊着:“不要啊,不要回去啊!”
卡车重新发动,就要挂挡前进的时候,他们的头上俯冲下了盟军的飞机,一串串的巨型炸弹呼啸着投向日军的电台、仓库,也波及到毗邻的犹太人隔离区,前方不到二百米的地方,立刻腾起冲天的浓烟和大火,刚刚启动的卡车被巨大的气浪推向街边,犹太人纷纷跳下了车,一个个匍匐在地上……。
一个波次的俯冲之后,包括亚当在内的一些犹太人想要站起来,冲向隔离区,抢救自己的亲人;但紧接着第二个波次的俯冲攻击又开始了,这次日军的军用仓库被击中,一阵地动山摇之后,仓库里的各种弹药爆发了连环爆炸,如巨大的节日焰火般的火球,四散飞溅,隔离区大片的木制阁楼和中国老百姓的棚户区的点状火势,瞬间就连成了一片,凶猛火势裹挟着滚滚的浓烟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顿时,人们陷入哀号中。亚当趴在地上,捶胸顿足之后还仰望天际做出一个祈祷的动作,“上帝啊……”
李梅已是精疲力竭,她瘫在水泥地上,倚在街道的墙边,怔怔地看着天际。
这时,盟军的飞机俯冲完毕,正消失在远方的云层里;而亚当和一群犹太人此刻正往自己隔离区内的居所飞奔,但是他们刚接近胡同口,就被巨大的火势和热浪逼了回来。
亚当朝大火绝望地哭喊着:“薇拉……”
此刻,亚当的阁楼家中,大火像金色的蛇,在木制结构的房间里乱窜。薇拉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想逃向门口,立刻被大火逼了回来。薇拉踉跄着奔向窗口,窗口的火势似乎得到了充足的氧气,翻卷着扑向薇拉。薇拉倒下,贴近地面的时候,她呻吟着喊着“亚当、亚当”,双手紧抠着地板,指甲刺进木头里……不一会儿,整个阁楼轰然倒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李梅感觉到自己有了力气,重新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到隔离区胡同的时候,她看见的是浓烟、焦土、无数哭嚎的人们。偶尔,从浓烟中冲出一个火人,人们便一拥而上,帮忙扑火,但是已经看不清到底是犹太人还是中国人。他们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常常是奄奄一息,不久便成为无名的尸体……
李梅在人群中没有看到亚当,她不再寻找,她知道此刻的亚当属于薇拉,属于犹太人社区。自从回国参加抗日战争,李梅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和同胞姐妹蒙受大规模的灾难,自己却不能够提前一个小时,哪怕是半个小时通知他们撤离。同样,如果她有足够的能量和情报通道,也可以通知盟军的飞机,不至于造成这次空前惨烈的误炸灾难。
发生在1945年7月17日午后的这场美军空袭日军据点和电台行动,由于误炸造成的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死了多少人。有记录的是32个犹太人、300多个日本人和4000个中国人。
7月17日虹口犹太人隔离区的大火,直到三天后的一场大雨,才彻底熄灭。雨后的轰炸现场,是一片黑黑的残垣断壁,埋藏在黑土中的没有燃烧尽的圆木,在清晨的氤氲里冒着缕缕青烟,像是不散的阴魂久久不动。
先前的隔离区一排排的阁楼成了废墟一片,好像在城市中被抹平,从来不曾存在过。
中国难民棚户区的低矮的房屋也荡然无存,燃烧得更加彻底,绵延开去的是黑色的焦土。
只有中间的马路上,中国人的伤员和犹太人的伤员融合在一起,躺满了整条的马路,绵延几公里。他们再也用不着隔墙扔东西,再也不用担心和防备日本人的刺刀和狼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们分离了。于是,在这条马路上,出现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幕:中国人和犹太人不分你我、民族和贫富,他们互相救援,互相搀扶。中国人负责担架、烧饭、从废墟中扒人;犹太人负责包扎、治疗、抢救伤员……他们默默工作,又互相谦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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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二十七(4)
接到命令要立刻返回苏北根据地的李梅,带着最后一线寻找亚当的希望,来到虹口爆炸现场。尽管经历过大大小小十几次生死劫难,李梅的心已经坚强得近乎麻木,但是现场的惨境还是让她脸色苍白,心颤抖不已。最惨的还是自己的同胞百姓,几千具的尸体被横七竖八地摆放在马路上,被埋在废墟里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李梅在马路中间徘徊的时候,不时地被那些痛苦扭曲的伤员绊倒,她看到了曾经给她极大帮助的张大爷和那些难民老乡。张大爷的脸上和手臂都缠满了绷带,看见李梅似乎还想嘿嘿地笑。李梅终于忍不住泪水。
张大爷终于努力地咧一下嘴,露出黄黑的牙:“闺女,多大个事儿。不打紧。”
李梅握着张大爷的手,然后从包里掏出几块银元塞到张大爷的衣服里。张大爷似乎想挣扎着不要,但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咧嘴,眼角里流下混浊的泪水……
李梅看见了大胡子拉比躺在担架上,已经咽了气。贝尔斯等犹太人在担架旁默默地祈祷,然后把他抬了起来。
李梅轻轻地拽了一下贝尔斯,问:“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