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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厂有工人,米厂和船运公司同样有伙计。打烊后有家的回家,在西堤没安家的同司机、保镖一起住第二进,相当于集体宿舍。
第三进也是宿舍,不过是给航运公司船长、大副、船员及小船的船老大和船工们住的。跑船的人很辛苦,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有专人打扫,专人做饭,来了就休息,什么事都不用他们管。
第四进是给主事们住的,木厂王伯虽然在堤岸有家,但两个儿子大了,都已结婚生子,不如住在这里清静。南盛米业顾伯、航运公司李伯同样如此,有他们和他们的老伴儿在,偌大的宅子倒不是很冷清。
办公桌边起身相迎的中年人叫刘敬晖,在李家的地位极为特殊,有时候去香港,有时候去新加坡。虽然是客家人,但李冠云对他极为信任,不在时生意上的事全委托他做主。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从他祖父那一辈起,他家就给李家当管家。李冠云从小跟他玩到大,以兄弟相称。他儿子也就是前段时间一起去贝当桥管平川派赎人的刘家昌,与李为民同样是发小,现在已独当一面,负责打理李家在西堤的几十处铺面,整个一收租金的二房东。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李为民可不敢把他当一般“高管”对待,更不敢把他当下人,甜甜的叫了一声刘伯,才转身嘿嘿笑道:“爸,我正准备跟您说呢。有点事要去处理,不去不行,您能不能给我点路费。”
掌管这么大家业,一直一言九鼎,儿子长大了,突然有了自己的主意,李冠云真有些不习惯,同刘敬晖对视了一眼,不解地问:“去做什么,到底有什么事?”
李为民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一边乖巧的帮他按摩肩膀,一边反问道:“爸,您七年前为什么送我去美国念书?”
“美国强大,今后不管哪个国家都要看美国眼色,做生意也一样。想守住这份家业,就要看远点,看长点,不能像我们一样只会跟法国人和英国人打交道。”
“您认为最成功的生意人是谁,我是说中国,中国历史上。”
李冠云被问糊涂了,想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胡雪岩。”
“胡雪岩确实很成功,但在我看来不是最成功的。”
刘敬晖乐了,忍不住笑问道:“为民,那你认为谁最成功?”
“吕不韦。”
李为民直起身,似笑非笑地解释道:“爸,刘伯,我回来前听到一些风声,美国一些高官,一些国会议员和极具影响力的天主教人士非常看好吴廷琰,认为他是能够应付眼下乱局的最佳人选,而他现在正在我们大学一个研究机构担任顾问。”
李冠云和刘敬晖一个是杰出的商人,一个是出色的高级经理人,岂能不知道“奇货可居”的典故,二人又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你想去烧烧冷灶?”
“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呢?就算他回不来,干不上总理,我们也没多大损失。”
华人在西堤的生意之所以能够做得这么成功,很大程度上与政商关系处理得好有关。只是谁也没想到劣迹斑斑的“七远”能够被招安,凭枪杆子和保大的支持骑在华人头上作威作福。
如果能够跟未来的总理拉上关系,李家生意定然能够蒸蒸日上,吴冠云心动了,紧盯着他双眼问:“你有几分把握?”
李为民摇头苦笑道:“爸,不管怎么说,越南还是法国的殖民地。法国人不妥协,吴廷琰有美国人支持也没用。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我能有什么把握?”
“能想到这么远已经很不错了。”
李冠云起身在房间来回踱了两圈,蓦地转身道:“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吧。钱不是问题,你刘伯现在就可以给你去准备。”
李为民欲言又止地轻声道:“爸,我要五万美元。”
“都说了钱不是问题,给你十万!”
吴冠云大手一挥,接着道:“敬晖,为民去美国烧冷灶,我们也不能闲着。吴廷琰好像有几个兄弟,你打听打听,他们在不在越南。”
“奇货可居”的机会可不是什么人都有,刘敬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拿起电话开始打探消息。
与此同时,一个瘦得像猴子般的家伙,鬼鬼祟祟从后门钻进“大世界赌场”。
他在赌桌前转了一圈,找到一个正在训斥手下的平川军人,点头哈腰地汇报道:“六哥,那小子在家躲了五天,今天才同他妹妹出门,先去看电影,然后去了木厂。在木厂呆了一会儿,碰上一帮撬树皮的人打架,收留了两个穷鬼,刚坐他老子的车回去,没去精武会馆,没跟那些游手好闲的中国人接触。”
作为一个手上有几十条人命的河盗,阮山能活到现在,能够穿上警服,凭得是胆大心细。
潮州帮有仇必报,要么不下手,下起手来不是一点两点黑。
更何况李家那么有钱,想报复,想杀一两个人,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勒索了潮州帮一笔钱,阮山真有些后怕,这些天一直派人盯着李家父子,生怕他们暗地里下黑手。
他权衡了一番,面无表情地警告道:“他们要找人不一定会亲自去,打个电话就把事办了。这段时间全给我安生点,别落单,别一个人出门。”
一个小喽啰不服这个气,拍了拍腰间的枪:“六哥,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敢报复,我灭他全家。”
阮山啪一声猛地给了他个耳光,声色俱厉地咆哮道:“灭他全家,蠢货,要是被七哥听见,先灭你全家!”
小喽啰捂着嘴巴哭丧着脸问:“六哥,七哥怎么会帮他们?”
“说你蠢你就蠢,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富商,要是把他家灭了,把富商们吓跑了,七哥管谁收税,拿什么给弟兄们发饷?全给我老实点,别再生事。”
第七章中坚力量
吃完晚饭,马素丹盯着小丫头温习了一会儿功课,又给书房送去一盘水果,才像往常一样拿起芭蕉扇,坐到院子里一边陪丈夫纳凉,一边帮他赶蚊子。
西堤女人出嫁早,进吴家门时她才十七岁。
续弦不是做小,不管在宅门里还是宅门外都吴太太,养尊处优,人本来就漂亮,女儿已经十六了,她依然容光焕发,看上去顶多二十六七岁。母女俩出去逛街,很多人误认为她们是姐妹。
李冠云侧头看了看娇妻,拉着她手好奇地问:“笑什么,这么高兴。”
马素丹笑盈盈地凑到他耳边,不无得意地说:“冠云,知道为民刚才叫我什么吗?没叫姨娘,他叫我妈,像青青一样叫我妈!”
六岁的孩子懂许多事,她进门后儿子从来不称呼她“妈妈”,刚开始甚至有些排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说话,直到十几岁时才喊她“姨娘”。
李冠云流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真叫了,出来时还提醒我小心点,生怕我绊到门槛。”
儿子既出息又懂事,女儿既可爱又聪明,妻子既漂亮又贤惠,真正的家和万事兴,李冠云很欣慰,拍着她手笑道:“素丹,为民长大了!”
女儿始终是要嫁人的,将来不仅指望儿子养老送终,还指望儿子把牌位放进李家祠堂,把名字写进李家族谱,能被儿子真正接受,马素丹从未像今天这么高兴过,依偎在丈夫肩上感叹道:“是啊,像换了一个人。”
“女大十八变,男大同样会变。要是一点变化没有,仍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怎么放心把家业交给他?”
“这倒是。”
两口子正聊着,老佣人陈妈快步走了过来,提起开水瓶笑道:“老爷,太太,外面来了一帮学生,就是在中国河戏水的那些孩子,说是要当面感谢。刘先生让家昌带他们过去了,也不知道书房能不能坐下。”
做生意靠得是信誉,像李家这样的富商想在西堤立足,不但要有信誉,而且要有声望。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李冠云赫然发现儿子前些天那个亏没白吃,既吸取到一个教训,又无意中闯出有魄力、有担当的名头,不禁笑道:“吴妈,孩子也是客,去准备些夜宵。再跟阿成说一声,让他从运输队叫一辆大车,这么晚了,外面那么乱,不能让孩子们走着回去。”
“老爷您心真好,我这就去。”
书房里,挤满了十六七岁的孩子,刘家昌忙活了半天才给他们一人找来一把椅子。他们带来的水果、罐头之类的礼物,实在放不下只能搁外面。
他们中有曾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战友”,有趁这个机会来认识一下“大英雄”的非战友。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感谢,义愤填膺声讨“七远”,气氛非常之热烈。
“李先生,七远心狠手辣、作恶多端,保大政府视而不见,甚至纵然,这还有王法吗?”
“保大就是个傀儡,要怪只能怪法国人。”
一个学生咬牙切齿地说:“越盟围攻奠边府,据说打得很惨烈,伤兵一飞机一飞机往西贡运,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用老话说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
孩子是未来,学生是搞各种运动的重要力量。
他们敢想、敢做、敢拼,不像那些棱角已被磨平,精神甚至已经麻木的人,只知道明哲保身。
在计划中他们全是需要争取的对象,而包括“父亲”李冠云在内的五帮富商,只能用利益去团结、去拉拢。因为他们把家族利益、经济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指望他们去浴血沙场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为民一边招呼学生们吃水果,一边问刚发言的孩子:“你叫什么,在哪个中学念书?”
“我叫阿水,在知用中学念初三。”
一个孩子忍不住补充道:“李先生,他家开西簿厂(写字本)的,您在义安中学念书时或许也用过。”
“用过用过,西堤好像只有一家,没竞争,生意应该不错。”
阿水不无尴尬的笑道:“西簿利薄,让李先生见笑了。”
“阿水,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你家非常有眼光,生意做得非常成功,否则绝不会占领西堤九成以上的西簿市场,并且做出自己的品牌,做成了有口皆碑的老字号。”
一个胆大的学生打趣道:“是啊,现在想不照顾他家生意都不行,不然没法给老师交作业。”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把阿水搞得很不好意思。
李为民微微点了下头,意味深长地说:“同学们,就像阿水刚才说得一样,法国人在印支的殖民统治快完蛋了,法越政府很可能会垮台。但这对我们这些中国人而言,却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因为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很大程度上与法国人采取的经济保护国和垄断印度支那自然资源开采的政策有关。在越盟,在大多越南人心目中,我们窃取了他们的经济利益,我们是奸商。”
在法越当局统治下,只有一小部分越南人、华人以及一些城市居民从中受益。不患贫而患不均,大多越南人对中国人的看法确实不好。
阿水愣住了,其他孩子们则面面相窥。
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稚气的脸,李为民凝重地说:“同学们,前些天的遭遇,让我想起许多事。1740年10月9日,因为印尼华侨太能干,人口增长速度太快,危及到荷兰人的经济利益,危及到荷兰在印尼的殖民统治,荷兰东印度公司以搜查军火为名,命令城内华侨交出一切利器,荷军挨户搜捕华侨,不论男女老幼,捉到便杀,对华侨进行血腥洗劫。
屠杀持续了整整7天,城内华侨被杀近万人,侥幸逃出者仅150人,被焚毁和劫掠的华侨房屋达六、七百家,财产损失无法估计。城外华侨在一位侨领指挥下与荷军激战,伤亡一千多人,后转战中爪哇,斗争一直持续到1743年……史称‘红溪惨案’!”
红溪惨案、美国西雅图排华骚乱事件、澳大利亚排华事件、墨西哥托雷翁城屠杀华商事件,一件件一桩桩,李为民一直说到朝韩万宝山事件,说到连他这样的富商之子都无法保证生命安全,把学生们说的毛骨悚然。
“为什么我们有钱没地位?”
他反问了一句,接着道:“当一个族群长期被歧视,首先要做的不应该去抱怨,而应该三省自身。我以为一个国家一个人群的政治地位,是与承担的社会责任成正比的。而我们这些人自身确实存在严重的政治品格缺失,通俗的讲是不愿主动承担社会责任。
做公共领域大事的主动性太弱,不愿‘管闲事’、不敢主动出头‘挑大梁’,是长期‘明哲保身’,不愿参与军事到政治领域,只乐衷于自己的大宅门。本土人并会不因为你不愿‘管闲事’而高看你,反倒会轻视你胆小自私。当他们认为你只是窃取了他们的经济利益的奸商,那么悲剧就很可能会发生。”
他说得是南洋华人的通病,一个高年级学生深以为然,禁不住起身道:“各位,李先生所言极是,同样富甲天下的犹太人,就值得我们照镜子。他们之所以在世界上能赢得比较高的地位,不仅是因为他们能赚钱,更重要的是他们有思想、有行动、有责任心,在各国积极参与各项政治活动、承担各项责任,所以他们就有了各项权利和尊严。”
一个学生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可我们是华侨,不是越南人。”
“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什么地方。我认为李先生说得有道理,应该团结,应该承担一些责任,应该做一些事情,因为我们的处境太危险。”
一个矮个子学生一脸疑惑地问:“危险?”
“阿俊,知道那些越南人是怎么宣传的吗,他们说中国人统治越南一千多年,法国人统治越南七十年,现在是他们独立自主的时候,要是独立了,他们能对我们好吗?”
学生们的思想很活跃,只要开个头,他们自然而然地会往那方面去想。
高年级学生的思想最激进,他忧心忡忡地说:“只想享受权利而不愿承担责任的想法是短视的,甚至是愚蠢的,因为这样的人再有钱也掌握不了自己命运。”
一个学生附和道:“对责任的逃避,也就是对权利的默认放弃。我们想彻底站起来,想争取到应有的权利,就必须改掉明哲保身的旧传统。”
引导要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
时间不早了,李为民起身一边招呼学生们去吃夜宵,一边总结道:“同学们,正如阿明所说,一群把自己封闭在社会、政治、军事之外的有钱人,只能重复历史长河上的浮萍命运。今天太晚,就不多说了,只想跟大家共勉梁启超先生《少年中国说》中的一段话: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事实证明西堤各中学的传统教育非常成功。
他尚未说完,学生们便慷慨激昂地一起念道:“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第八章李家没省油的灯
吊扇呼啦啦地开了一夜,睁开双眼仍在有气无力的旋转。
前世在越南工作过几年,早习惯这里只有旱季、雨季,没春夏秋冬之分的气候,只是电扇不管怎么转终究不如空调,睡一觉就会出一身臭汗。
冲凉、洗漱、换上干净衣服,陈妈送来丰盛的早餐,顺便收走脏衣服。刚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粥,刘家昌提着公文包匆匆走了进来。
记忆已完全融合,意识中他就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李为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很自然地示意道:“没吃早饭吧,坐下一起吃。这么多一个人吃不下,而且一个人吃没意思。”
“早吃过了。”
刘家昌坐到对面,从包里往外拿东西,一脸坏笑着调侃道:“嫌一个人吃没意思好解决,给莉君打个电话,她保准逃课跑过来陪你。”
提起这茬李为民就郁闷无比,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