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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姜武并未回来。
他随东宫的暗卫一起去了凌云崖,据东宫密报所言,狗蛋儿和翠花儿是被掳去了凌云山的主峰凌云崖。
凌云崖地势险要,才冬月,就已经落了雪,比山脚寒了三四分不止。
姜武与暗卫同路,一开始还能策马上山,到了半山腰,马根本上不去,一行人只能弃马步行。
姜武担心一双儿女,脚下如生风一般,行的飞快。十二个暗卫里,有十一个被他完全甩在身后。还有一个,是他们的头儿,换做司玉,虽长得瘦瘦弱弱像个娘们儿,但脚下功夫却好得很,始终跟他差不了七步。
攀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赶在破晓前到了凌云崖上。
“分头去找。”姜武吩咐了司玉一声,率先往最险阻的一边探去。
司玉摸了摸鼻子,不作声的往另一边走去。
崖顶上,风雪肆虐,姜武大声呼喊两个孩子的名字,不多久,整个人就被风雪裹住。
他疾步前行着,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两个孩子在山顶呆了半日,不会已经没命了吧!
这样想着,他额上青筋都绷了起来。而后,又忍不住安慰自己……一双儿女都是有福的,他们绝对不会如此短命。
思量着,抬腿正要踩着积雪向前,结果却听崖壁上传来一阵响动……
014 男女授受不亲
那声音,像是木料承受不住风雪即将断裂的声音。姜武身子一僵,转过半个身子,试探着往崖边探去。
夹杂着风雪的呼啸声,他隐隐约约瞧到,崖边的确是有一道横木,横木最里端却挂着两只白团子。白团子一动不动,姜武深色的瞳孔却突然紧缩。那团子的大小,分明是狗蛋儿和翠花儿的身形。
“狗蛋儿,翠花儿!”他焦急的喊了一声,眉目之间尽是心疼。
两只白团子却没回应。
姜武不确定两人生死,但他却清楚的知道,再拖下去,那横木不消多久就要断掉。
为今之计,将两个孩子救上来才是上策。
刚好这时,后上山的东宫暗卫赶了过来。另一厢,司玉寻不到人也折了回来。
姜武和众人打过照面,将情况说了一遍。
司玉弓着身子,试探着往崖壁上瞧了一眼,皱眉道,“我们不曾带绳子,这可不好弄。”
姜武道,“横木将断,得抓紧救人,没有绳子,就用腰带,我们十几个人的腰带够用了。”
“侯爷说什么,用……用腰带?”司玉脸色怪异起来,防备的看着姜武。
姜武“嗯”了一声,径自解了自己的腰带。其他暗卫见状,也都解下腰带,甩给姜武。
只有司玉,不自在的站在一旁,单手成拳抵在唇边,有几分尴尬,却没妥协的意思。
姜武将十几条腰带结成坚固的绳子后,不耐的看了司玉一眼,“不帮忙,就站远点。”
司玉闻言,脸上表情更不自在的厉害,不过还是没有妥协,他深深看了姜武一眼,转过身,往其他暗卫身后去了。
姜武救人心切,没再理会他,将绳子一端缠在自己腰上,然后再把另一端交给不远处的暗卫,让他们绑在附近的一棵枯树上,对过眼神后,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往崖边走去。
越靠近崖壁,积雪越松软,他一步一步试探着,最后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单膝跪下,探手去够横木上绑着的孩子。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够着最边上的狗蛋儿了。
谁知,就在他碰到狗蛋儿身上积雪的一瞬间,横木却断了,连带着两个孩子,一齐往下掉去。
情势危急,姜武想都不想,就往前扑去,凌空将两个孩子接住,一左一右抱入怀中。
他的腰上绑着绳子,整个人如钟摆一样在崖壁上摇摆,崖壁坚硬,他本能的护着孩子,只能用自己坚硬的身躯去撞击崖壁。
崖顶,十几个暗卫在三人掉下山崖的时候就下意识奔上前来,看见姜武如愿救了两个孩子,都松了口气,开始一字排开,用力将三人往上拉。
等姜武抱着两个孩子被拉上崖顶,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
他一上来,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将翠花儿和狗蛋儿抱住,然后检查起两人呼吸,确定孩子都还活着,才长长舒了口气。
“呶,热汤。”不知何时,司玉出现在姜武身侧,将一只精致的牛皮小水囊递给他。
姜武愣了片刻,说了声谢,接过。
他打开水囊,羊肉热汤的味道立刻四散开来,山顶上的暗卫闻见这香味,都咽了口口水。
天寒地冻,能喝口热汤取暖,这是多幸福的事啊!
只有姜武和司玉没有失态。姜武是一颗心都挂在两个孩子身上,司玉则是暗自打量着姜武。
姜武在战场呆了五年,两个孩子一直寄养在同村的兰婶家,又哪里会照顾他们。温度适宜的热汤源源不断流出来,却全部奉献给了包着孩子的外袍。
姜武有点懵逼,还要再接再厉,水囊却被司玉夺了过去。
司玉无奈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抱着孩子,还是我来吧。”说着,他将水囊凑近自己的嘴,先喝了一小口,然后弯下腰,吗,慢慢哺给熟睡的狗蛋儿。
一旁的姜武:“……”
喂完狗蛋儿,司玉正要以同样的方式喂翠花儿。
结果弯腰时,却被姜武拦住了,姜武接过水囊,一脸肃然的说了句,“男女授受不亲。”
“噗!”司玉没忍住,含在嘴里的热汤喷了出来。
姜武在她失态的前一刻,后仰着侧过半个身子。那口热汤淋漓的洒在雪地上,姜武半点没沾到,但还是黑了脸。
“老大,来,擦擦嘴。”有暗卫见情况不对,上来打圆场。
司玉瞪了姜武一眼,转身离开。
姜武接过水囊,正要用自己的方式继续给女儿喂,忽然一声轻咳,翠花儿竟然缓缓的睁开眼睛。
“爹爹……”小女儿眨着眼可怜巴巴的喊了一声。
那模样,和宋妤儿九成九的像。
姜武心一下子就软了,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喝几口热汤,然后爹爹带你和哥哥回家。”
015 婉婉,你就这么怕我
“爹爹,好多血……奶娘的脖子上好多血,她倒下去了,我喊不醒她……脸上也是血……”翠花儿听姜武说话,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瞳孔忽然紧缩,语无伦次的低声喃喃。
姜武红了眼眶,一下子将她抱的死紧,嘴唇哆嗦着,恨不能将戕害他一双子女的恶人碎尸万段。
翠花儿被姜武抱在怀里,仍喃喃自语着,许久后,才疲惫的睡去。
姜武确定她无碍,一言不发的起了身,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准备下山。
司玉这次没有和姜武并排,而是坠在后面,神情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下山,天光已经大亮。
城里比山上暖和许多,姜武驾着马车直奔定国候府而去。
司玉则带着暗卫回东宫复命。
侯府里,宋妤儿也是一夜未眠,晨起梳洗过,又搽了粉,但眼底的鸦青还是重的很。
她派了可靠的人在侯府正门守着,让他看到姜武回府,就来禀告她。
是以,等姜武抱着孩子刚进大门,就正面迎上匆匆赶来的宋妤儿,注意到宋妤儿眼底的乌青,他心神微动,愣了一瞬,才道,“两个孩子都救回来了,只是情况不太好。”
“那我让人去请太医。”宋妤儿说着,侧头看了秋纹一眼,交代她,“找流风拿侯爷的名帖,速去请良太医来。”
“是,小姐。”秋纹应声,转身而去。
宋妤儿跟着姜武去了两个孩子住的院子。为了方便太医看诊,他特意将翠花儿安置在床上,将狗蛋儿安置在锦榻上。
期间,两个孩子一直没有醒来过。
等良太医匆匆赶到,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良太医是太医院出了名的儿科圣手,进了门,给姜武、宋妤儿行过礼,便去看两个孩子。
经一番细察,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摇头道,“启禀侯爷,令千金只是有些冻伤风寒,泡几日药浴,注意保养便无大碍,但令公子就不好说了。”
“不好说是怎么说?”宋妤儿见姜武隐隐有发怒的意思,忙伸手攥了他的手,抢先一步,柔柔的问良太医。
良太医打了个颤,抹着头上冷汗,躬身道,“令公子幼时应当生过一场大病,打那时候起身子就虚了,如今这么折腾下来,自然虚上加虚,此番便是保住性命,料也活不过成年。”
那便是活不过二十了?
宋妤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险些站立不住。
姜武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将她虚抱在怀里,冷着脸冲良太医道,“你且先治着,不拘什么药材,都放心的用,只要能治好我儿,本候自记你的恩,无以为报。可若是治不好……哼!”
后半句,姜武不曾明说,但是良太医却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寒战。弓着身子道,“侯爷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去吧。”姜武微抬下颔,示意他速去开方子。
良太医抹着汗去了圆桌旁,蘸墨将自己需要的草药写了下来。足足三张,一张是给翠花儿用的,两张是给狗蛋儿用的。
药方写完,姜武唤了流风进来,嘱咐他送良太医的徒弟回太医院取药。
流风领命离开,良太医又让人去准备汤浴,他要亲自伺候狗蛋儿沐浴,帮他疏通筋骨,按摩手脚,尽最大限度将寒气逼出来。
姜武趁着这空档,直接将宋妤儿打横抱起,往两人所住的正房走去。
宋妤儿被他抱过许多次,但还是不由自主的红了脸。僵硬的抓着他胸前的衣裳,赧然道,“我自己可以走的。”
“我喜欢抱着你,不行吗?”姜武低头,扫了宋妤儿一眼,表情有几分烦躁。
宋妤儿手腕子还伤着,哪里敢跟他顶嘴,便任脸上的红蔓延到耳根子上,却不再开口说一句话。
庆幸的是,两座院子离的并不远。
进了屋子,姜武将宋妤儿放在罗汉床上,又亲自替她倒了杯热茶,看着她喝了一半,才问,“你一宿没睡?”
宋妤儿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一紧张,茶水灌进气管,剧烈的咳嗽起来。
姜武皱眉上前,一面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一面无奈的问,“你怎就这么怕我……”
宋妤儿说不出话来,又因呼吸不畅,脸涨得通红。
姜武怕她真喘不上起来,干脆俯身扣着她的后脑勺,亲自给她渡气。
四片唇相接的瞬间,宋妤儿只觉浑身一冷,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016 姜武的青梅竹马
姜武察觉到宋妤儿的僵硬,随即也睁开眼来,两人四目相对,姜武被她瞪圆的眼睛吓的不轻,闪电般的离了她的唇,站直身子,脸上表情有几分恼怒。
宋妤儿呼吸终于顺畅,被他浑身凛冽的气势压迫着,不自在的往后缩了缩,小声道,“夫君,白日宣…淫实在有伤风化。”
“……我只是想给你渡口气。”姜武阴阳怪气的解释。
宋妤儿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发出来的声音也越加没底气,“不如,我搬去靑梨园,如此也便于照顾行恪和昭蓉。”
“你是想逃离我身边罢!”姜武看着她,直接将她心里最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宋妤儿脸上表情更加尴尬,没说话,算是默认。
姜武停顿许久,才轻咳一声,再次开口道,“先用膳吧。”
宋妤儿不想跟他单独相处,正要说自己还不饿,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倒先咕咕叫了起来。只能红着脸等他传膳。
侯府里的厨子是太尉府过来的,做的好一手甜口江南菜系,几乎每一道菜都会搁糖。
菜端上桌后,宋妤儿明显发现姜武吃的不多。
皱了皱眉,她搁下象牙箸,轻声问,“夫君可是嫌这些菜太过甜腻?”
“你喜欢就好。”姜武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宋妤儿尴尬的抿了抿唇,低头道,“是我的不是,改日我让流风再去寻个擅做北方菜的厨子,夫君是爱吃辛辣、荤腥对吗?”
“婉婉,你都记得?”姜武听到最末一句,眸光忽然亮起,熠熠生辉。
宋妤儿不知是不想提起从前的事,还是不喜欢“婉婉”这句称呼,僵硬的笑了笑,没搭话。
姜武因她的沉默失落不已,看着桌上一堆甜口的菜,更加没有胃口。
宋妤儿被他影响,也吃不下去,倒糟蹋了一桌子好菜。
……
狗蛋儿,也就是行恪,是在十二个时辰后才悠悠转醒的,和昭蓉一样,也因目睹两个奶娘的死而受了极大的刺激,良太医使出浑身解数,安抚了许久,才教他情绪平和起来。
哄好行恪后,良太医趁着空档,向姜武禀告,“启禀侯爷,小公子睡梦之中,一直喊着兰姨……下官思量着,这位兰氏应该是小公子很亲近的人,所以下官斗胆请您将这位兰姨接来侯府,让她陪着小公子养病,照顾小公子,如此应当更利于小公子恢复。”
“是吗?”姜武不置可否的反问。
良太医肃然道,“理论上是这样的。”
“那,你让本候考虑考虑罢。”说着,他转身往外走去。
说起行恪口中的兰姨,姜武是有几分心虚的。那姑娘名唤兰菱儿,是他的同乡。
姜家在槐树村最西头,兰家则是在槐树村最东头。
姜武亲爹在世时,两人还定过娃娃亲。
只是后来姜父去世,姜母病弱,家境败落下来,兰家嫌弃姜家,两人亲事只能作罢。
不过尽管如此,青梅竹马的情分却是实打实的。
五年前,宋妤儿回京后,宋太尉派人追杀姜武和两个孩子,就是她在危难关头,不但救了受伤的姜武,将他送出槐树村参军,还接手了两个孩子的教养。
017 我同意夫君纳妾
五年后,姜武班师回朝,因为急着阻止宋妤儿成婚,就是去槐树村接孩子一事都是东宫暗卫代劳的。他并没有见过兰菱儿,只在暗卫去槐树村前,托他们带了一包银子给她。
银子是他这五年来攒下的军俸。不多不少,也有三十来两。他全部给了兰菱儿,只为偿还她对他的恩情。
除了宋妤儿,他并不乐意和旁的女人有过多的牵扯,恩或是仇,都不情愿。就算这个人,曾经是他的娃娃新娘。
想到这些旧事,姜武眯了眼,脚下步子放缓,不禁想起从军那五年他对宋妤儿那些刻入骨髓的思念。
……
边关的春夏秋冬换了几回,不眠的夜,他一夜一夜的数着,熬了上千晚。他想婉婉,同帐的士兵出去寻欢时,他想她,路过镇子街道扫到摊位上的小银簪时,他想她,月圆时,月缺时,就连听到伙房里的娃娃兵哭泣时,他都想她……想的久了,念的狠了,打起仗来就没了章法,越发的不要命,想着干脆就死在沙场上,然后让魂魄去她身边……
可回头一想,他死就死吧,槐树村那一双儿女要怎么办,他的狗蛋儿和翠花儿没了亲娘已经是不幸,这要再没了亲爹,那还不被兰菱儿以后的夫家磋磨死。
罢了罢了,婉婉这做娘的绝情狠心,他这做爹的总得担待些。还是活着吧,活着好,活着才有可能建功立业,才有可能见到他的一双儿女。才有可能,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