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妤儿接过,掀开茶盖,撇过浮沫,抬头一饮而尽。又将茶碗递回给碧痕。
碧痕将东西拿了出去,回头替宋妤儿将迎枕拿开,换上柔软的丝绵枕。然后掖了掖被角,笑盈盈的看着她轻声道,“夜深了,夫人先歇息,要是后也回来,奴婢会替您将护身符收好了。”
“嗯。”宋妤儿答应一声。她现在最要紧的实养胎,旁的事,无谓太过操心。
姜武是在一个时辰后才去而复返的,他到时,宋妤儿已经睡了过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入画一般的睡颜,小心翼翼将护身符放在她枕下,又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移回到丝被里。
“婉婉。”临走时,他轻轻的唤了一声,低头吻上她光洁如玉的额头,压抑着低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宋妤儿一直睡到次日辰时正才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碧痕和婵娟蕴了笑意的眸子,两人不约而同,都穿上了红色,喜庆的很。
“你们两……”宋妤儿就着茶盏,净水瓶漱过口,又擦了手、脸,轻声问,“是好事就将近吗?”
“小姐!”婵娟面皮薄,轻轻嗔了一句,“我和碧痕姐姐能有什么好事,我们只是听人说,眼前的颜色明快点儿,能让病人心情变好。”
“是吗?”宋妤儿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这两个丫头也不知和谁学的,以前一直惯穿素色,说不上老气,但总觉得冷清,现在换了红色,还真让她觉得活泼了许多,心情也好了一点。
“是良太医的徒弟叶诊和碧痕姐姐说的。”传娟听宋妤儿问起,一本正经,毫不掩饰的就跟宋妤儿说了。
宋妤儿闻言,看向碧痕,却发现她不知何时,竟红了脸颊。
“碧痕?”宋妤儿轻轻的唤了她一声,弯了眉眼打趣,“哟,脸红成这样,是想起谁了?”
“夫人!”碧痕闻言抬头,气恼的瞪了宋妤儿一眼,不悦道,“谁脸红了!奴婢才没有!”
“可碧痕姐姐你分明红了啊!”婵娟比宋妤儿心还黑,一本正经的说道。话落,又严肃的补了句,“要是不信,我可以去给你拿镜子,你照照就知道了。”
“婵娟!”碧痕见婵娟也掺和进来,心一急,脸更加红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好托词,索性一跺脚,看着两人道,“我就是红了那又怎么样,昨夜风吹多了,我是受了风寒……对,我就是受了风寒!”
碧痕终于找到一个借口,说了句“我要找良太医拿药”,就急忙转身,朝外面跑去了。
宋妤儿看着她比兔子还快的速度,眼底的笑更加欢快。不过欢快过后,却是浓浓的担忧。
“小姐,您又有心事了?”婵娟看见宋妤儿变了脸色,忍不住轻声询问。她刚才那样打趣碧痕,也不是没有讨宋妤儿开心的意思。刚开始见她笑的欢畅,她是有几分满足的,可始料未及的是,碧痕刚一走,她家小姐的表情又变得惆怅起来。这难免让她觉得挫败。
宋妤儿看着婵娟突然变得小心翼翼的面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隐晦道,“以后不要再拿姻亲的事儿打趣碧痕了。”
“为什么?”婵娟有些委屈。她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话题。她十七八了,碧痕比她大。这女孩儿家年纪到了,总是要说亲许人的。
宋妤儿自然不能将碧痕在万花楼被欺负的事儿说出去,她想了想,索性将事情全揽在了自己身上,道,“我很满意她的伺候,在她刚到我身边的时候,就跟她说过,别的贴身婢女到了年纪我会给一笔嫁妆,送你们风光出嫁,可是她必须留在我身边伺候我一辈子。”
“原来是这样啊!”婵娟顿时有点同情碧痕了。同时,看向宋妤儿的目光,也有些复杂。
宋妤儿不想再解释太多,索性问起良府的早膳。
这事婵娟早就打听好了,收拾了下心情,从容道,“回小姐的话,良太医是北方人,所以早膳大多是咸鲜口味,面点有有羊肉穑敗⒋笕庑×⑿坊坡贰⒂驼ń谷Α⒋杏痛蟊⒑彀茁懿反壕恚鹊挠兴崂倍垢裕瞎隙股程馈吮χ唷⒍怪〔擞兴崂毙』乒稀⒐治抖菇恰⒙槔毕愦弧⒒褂辛拱杓λ俊⒑煊兔捉仿懿诽酢�
宋妤儿听完,一脸懵逼,好像没有一个她想吃的。
婵娟跟了宋妤儿这么多年,也知道她的口味,顿了顿,挑眉道,“要不我们不在大灶上吃,干脆把清和园的小厨房开起来?”
“还是不用了。”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宋妤儿不好意思太挑剔,她回想了下婵娟报过的菜名,皱眉说了几样,“我可可以试试小笼包、萝卜春卷,酸辣豆腐脑、酸辣小黄瓜。”
“那奴婢去拿。”说完,婵娟转身朝外走去。
不一会儿,就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了。这速度,可见良府待客还是十分周到的。
婵娟进了寝房,打开食盒,将所有的吃食一碟一碟全部摆上床几。
宋妤儿的目光一下子被最中间的小笼包吸引了去,小小的包子,白白胖胖,如花朵一般,宣腾腾,看着就有了食欲,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立刻俘虏了她的味蕾……真的好鲜。
“小姐,小笼包要蘸醋吃。”婵娟见宋妤儿没有排斥,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小碟子大师傅调好的醋汁,放到宋妤儿面前。
宋妤儿又试着蘸醋吃了一个,觉得味道更好了。
一笼包子很快被她吃了个精光,婵娟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问,“小姐,有那么好吃吗?”
“嗯,皮薄馅大,汤汁鲜甜,肉又嫩,你回头也可以试试。”宋妤儿冲她颔首。婵娟心一动,恨不得现在就去厨房再拿一笼过来。
宋妤儿用完小笼包,又试了一个春卷,几口酸辣小黄瓜、豆腐脑……感觉味道都还可以。
直到用完早膳,用青盐漱过口,她还在回味。
婵娟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这良太医府还真是个福地。”
宋妤儿深有同感。
两天很快过去。
第三天黄昏,张太医一下值,便匆忙赶来了良府。入清和园,替宋妤儿诊过脉,他点了点头,看着宋妤儿道,“只要日后精心调养,不要伤情过度,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这话一出,宋妤儿和侍立在一旁的良太医都松了口气,两人对张太医同时投去感激的目光。
张太医替太多人保过胎,还是第一次见到如宋妤儿这般殷切的目光。心中不由激荡起来,头一次有了医者父母心的神圣使命感,一激动,索性头脑发热道,“侄女你这胎,我保定了,以后每隔几日,我都会过来看看。”
“好……好……”宋妤儿不自在的答应。张太医这是彻底断了她回定国侯府的退路……
良太医也没想到张太医会这么好心,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宋妤儿腹内的胎儿又多了几分平安诞下的几率。
送走张太医后,良太医又回了趟清和园。许是怕宋妤儿心中有负担,他特意先开口道,“夫人不必多心,下官这府里左右也只有下官一人,您住在这里,只管把这里当您的家就是……下人有不合意的,您想训斥就训斥,想发卖就发卖,下官绝无二话。”
“良太医言重了!”宋妤儿日日住在人家府上,本来已经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现在听他这么说,更是汗颜的很,连忙道,“贵府的下人都很好,您也很好。”
“那下官就放心了。”良太医笑呵呵的,慈祥极了。
宋妤儿看着,心中一动,试探着喊了声,“太医?”
“嗯,夫人想说什么?”
“若是我愿意,那您愿意认下我这个异姓侄女儿吗?”
“夫、夫人,你说什么……”良太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妤儿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我的意思是,张太医和您都是极好的人,叨扰您,欺骗他这两件事都让我于心不安,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将之前的借口变成事实,我愿意做您真正的侄女儿……倘若您不嫌弃的话。”
“我、我怎么会嫌弃呢!”良太医一脸的受宠若惊。
宋妤儿趁热打铁,“这么说,您是同意了?”
“这不是,还得看定国侯那边……”良太医以为事关重大,并不敢贸然认亲。
宋妤儿却不在意,只道,“侯府我当家,姜武他听我的,我说一,他绝对不敢说二,我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同理,我让他认您做叔伯,他绝对不敢叫您爷爷。”
“……”良太医猝不及防的被喂了一碗狗粮,半晌无话。
宋妤儿忍不住追问,“您……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答应!”良太医孤家寡人了一辈子,到老能有个天仙一般的夫人给他做侄女儿,哪有不愿意的,当即就应了下来。
宋妤儿闻言,甜甜的喊了声,“叔伯!”
良太医见她叫的干脆,也开心的“哎”了一声。顿顿,又吩咐跟他一起进来的女药童,“去,到我书房,把那颗百鲤珠拿来!”
“是,大人!”药童领命而去。
宋妤儿猜着,这是良太医要给自己这个新出炉侄女儿见面礼,略怔片刻,抬头望向他,眨着眼睛疑惑问道,“叔伯,百鲤珠是什么?”
“这可是件好东西。”良太医说起自己的宝贝,也变得话痨起来,“这是我们良氏一族的传家之宝,本来是要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可没想到,到我这代居然绝了根,本来我是想在死后将其入土陪葬的,现在好了,有了你,也算另一种传承……百鲤珠,顾名思义,就是活了百岁以上的鲤鱼腹中生出来的珠子,大小看起来和普通东珠差不多大,但功效却胜过东珠千倍百倍……再经过我们良氏一族的时代滋养,到了现在,功效更是强大,佩带上它,能防治、解决各种毒物……将其研磨成分吃下,不管什么绝症,都能起死回生,至少续命十年。”
“这么珍贵?”宋妤儿不由瞠目,她以为,她送给苏世卿的千年莲已经够稀罕了,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比千年莲更稀罕的东西。
下意识的,她想拒绝。
良太医似乎看出了她的意思,摇头笑了笑,“良氏一族只剩下我一个,与其让这宝物跟着我深埋地底,倒不如赠给活着的人。婉婉,将它交给你,我是心甘情愿的……你听话,收下它,就当帮我一个忙,毕竟是养了几百年的东西,让它跟我一起死去,我也于心不忍。”
正说着,药童将百鲤珠拿了过来。
良太医接过,将沉香木盒打开,下一刻,一颗莹白圆润的珠子露了出来,大小有寻常人小拇指那么大。珠子中间有孔,一根红线穿插而过,编成一条索子。
良太医将索子取出,亲手给宋妤儿戴上。
宋妤儿感觉到那珠子异常温暖的温度,终于信了良太医的话,这珠子是活的……若是真将它深埋地底,天长日久,它会死。
“既然如此,那侄女就先收下了。”宋妤儿不忍辜负良太医一番好意,只能将这宝物收下。
良太医笑眯眯的点头。
当晚,宋妤儿临睡前,姜武又来了。
他熟门熟路的走到她身边,第一时间将她揽进怀中,无声诉说自己的思念。
宋妤儿带着笑,任他抱够了,才推开她,眯着眼,狡黠道,“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姜武轻启薄唇,低声道,他习惯先苦后甜。
宋妤儿眨了眨眼睛,“我今年到年底怕是都不能回侯府了。”
“好消息呢?”听到宋妤儿一整年不能回家,姜武强下意识垮了脸,他捏紧拳头,强忍着心中涌动的不爽,咬牙切齿的又问了句。
“我认了良太医做叔伯,从此以后,我们两都多了个亲人。”
“……”姜武看着她笑逐颜开的样子,没舍得泼冷水,只是道,“那我以后对叔伯得恭敬一些了。”
“可不是!”宋妤儿笑言了一句,顿了顿,又将张太医的事说了一遍。而百鲤珠,却是只字不提。
良太医走的时候交代过她,这种大宝贝,自己藏着就行,没必要搞的人尽皆知,太危险。因为当年良家,就是因为百鲤珠而分崩离析,更有几个旁支,互相坑害屠杀,直接灭了门。
姜武陪了宋妤儿大概有半个时辰左右。
直到宋妤儿困了,他才抽身离开。
走之前,宋妤儿特意提醒他,“下次再来,记得先去给叔伯请安。”
姜武认真点了下头,又俯身亲了宋妤儿两下,然后才离开。
宋妤儿在她走后,也思量起该回什么礼给良太医。
次日,午时,碧痕终于再次现身,她立在宋妤儿身边,轻声道,“奴婢打听过了,良大人最喜欢吃酒,几乎每日,都要小酌几杯。”
062 侯爷,这是夫人亲手给你做的
酒?宋妤儿想了想,她的嫁妆里好像有一小坛百果酿,是她娘当年的陪嫁,异常珍贵,千金难求。
这百果酿,又称猴儿酒,据传是山中诸猴采百果于一洞,始为贮藏越冬粮食,但若当季不缺越冬粮食,猴儿们便会忘记曾贮藏过一洞百果,然后这一洞百果便逐渐发酵,酿成这一洞百果酒。
因为来之不易,又醇香可口,百果酿一直有市无价,为酒中老饕们所追逐称道。
现在她手上刚好就有一点,分一半给对她有恩的良太医,想来是最好不过。
这般想着,宋妤儿低声交代碧痕,“你去把婵娟给我找过来,我有事情要吩咐她。”
“是,夫人。”碧痕得令离开。
没多久,婵娟打起帘子,进了寝房,福身后,问宋妤儿,“不知小姐找奴婢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是这样的,我需要你回一趟侯府,替我取些东西。”宋妤儿将百果酿一事娓娓道来,末了,又言,“这酒珍贵的很,你取的时候记着分成三份,一份留着,一份给姑爷,另一份带来良府。”
“是,小姐,奴婢记下了。”婵娟答应了一声,便要退下。
宋妤儿想着她左右是要回去,又叫住了她,“先别急着走,再替我带点儿小东西给姑爷。”
“什么东西?”婵娟好奇的问。
宋妤儿道,“以前,裕嬷嬷教过我剪纸,我想剪一张小像,你替我捎给姑爷。”
“那奴婢这就去拿剪刀、红纸。”婵娟从善如流,刚要转身去拿东西,又被宋妤儿给叫住了,她摇头道,“不要红纸,竹片便可以了。”
“竹片?”婵娟皱眉,她还没见过有人拿竹片剪小像。
宋妤儿看着她含笑点头,“就要竹片,你去拿吧,四分之一巴掌大一条就好。”
“那奴婢去了。”婵娟揣着满腹疑惑,转身往外走去。
片刻后,她复返,将装剪刀和竹片的笸箩放在宋妤儿面前的床几上。
宋妤儿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才操起剪刀对竹片进行加工。
她对自己的形貌很了解,不一会儿,一个细瘦的轮廓就被她剪了出来,接下来是眉眼,她握着剪刀停顿了下,正想着该怎么下手,婵娟忽然开口道,“小姐眉眼如画,怎么剪都剪不出来那份细腻的感觉,还不如拿画笔精心描绘,这样相似度也高点。”
宋妤儿一想也是,干脆抬头吩咐她去拿最细巧的画笔和各色彩墨。
婵娟在旁围观着,也来了兴致,速度快得很,顺便还帮宋妤儿把彩墨调和开来。
宋妤儿手艺很好,不到半个时辰,一张惟妙惟肖的小像就做了出来。等晾干后,又让婵娟编了个彩色的络子系在上面。
婵娟拎着络子前前后后打量一圈,赞了句“小姐真美”!
宋妤儿冲她笑了笑,交代,“你先回侯府,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