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战士们的鲜血,也是他自己的鲜血!
“可汗!”
库尔巴见到王座上的男人,他们的首领,下跪行礼,声音洪亮却分明在颤抖!
赫巴可汗只是摆摆手让他起来,苍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在碎叶水中炎军埋伏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库尔巴却没有起来,而是继续跪在地上,愤恨的声音仿佛要吐出火焰:“可汗!这一战我们兵将折损严重,一千多精兵只剩下了三百余人,而且这些人当中又有近一半的人重伤,有的弟兄虽然撤退时随着我们撤退回来,但现在也已快撑不住了!”
可汗长叹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一层:“你说的这些,我已都知道了。”
库尔巴握紧拳头,几乎将指甲嵌进了掌心,咬牙说道:“是我办事不利,我愿接受可汗治罪!是我的计划失误,他们没有中计,我们夜半偷袭反而中了他们的埋伏,导致了弟兄们的牺牲!”说到这里,库尔巴的声音又开始因愤怒而颤抖!
可汗皱眉:“想不到他们这么难对付。看来这一次,炎国也是出动了精兵。”
库尔巴从小就跟着他父亲上过战场,也是有多年打仗经验的人,赫巴周围也有几个小的氏族部落,近几年皆被赫巴吞并,赫巴领土的壮大库尔巴功不可没。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战将,这一战却吃了败仗,而且被敌军打得如此狼狈,这确实是头一回。
“这次炎军的首领,我曾与他交过一次手。”库尔巴道,“他的身手很敏捷,武艺高强,而且善于指挥作战,恐怕也是有多年作战经验的人。”
可汗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脸。一张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脸,这个人曾让他几天几夜不能安稳入眠。
“难道是……萧家的人?”可汗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思绪回到了十几年前。
炎国萧氏,世代为将,把持朝中军政大权。那一年他刚刚继承汗位,野心勃勃,妄图向东扩张,寻求与北方鄂戎联合入侵炎国。然而那个人却粉碎了他的计划,击退了他的数次进军,导致他不但一直没有办法向东推进,甚至前后一共葬送了上万的兵马在他手里。他知道那人姓萧,这个姓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甚至曾让他夜不能寐。
现在,听了库尔巴的此番形容,他觉得此次指挥这场夜战的将领与那人竟有几分相似……难道……?!
库尔巴神色一紧:“听说十几年前,炎国与赫巴的一场战争中,双方伤亡都极为惨重,而炎国军队最后虽击退了赫巴,但据说在这一战中却有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牺牲于此地……”
“萧靖安。”可汗闭上双目,说出了这个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西域的风声,在深秋的夜晚,掺杂着风中飞沙,宛如一场前世的梦境,穿过如银子般闪烁流淌的碎叶水,最终沉睡在寂静的河底。
而光阴,却不过只是瞬间的事罢!
炎军帐内,烛影摇曳。
“之前预料得没错,他们果然从碎叶水这边登岸。”元霜道,“龙都统怕是一场空等了,这会儿应该正在率兵归来的路上。”
萧子墨勾起唇角,“是要空等了。”
就在这时,守卫兵进来通报:“报告将军!”
“说。”萧子墨声音低沉却有力。
“回禀将军,萧宇护卫回来了!”
“萧宇回来了?!”萧子墨闻言立即起身,“他现在在哪儿?”
“回禀将军,就在帐外!”
“快让他进来!”萧子墨听见萧宇回来,顿时凤眸一亮。
“是,将军!”
守卫兵出去以后,萧宇便撩起帘子走了进来。这几日在外执行任务让他身心都有些疲惫,但他见了萧子墨却还是立刻毕恭毕敬地行礼:“参见将军!”
“快起来!”萧子墨扶起萧宇,“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我交代给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元霜也正好奇这几天萧宇一直不在究竟是去干什么,因此便也走了过去,见萧宇风尘仆仆,面色有几分疲惫,不禁挪揄道:“萧宇护卫可是被将军派去挖地雷了?看萧护卫这一身行头不知是在地里打了多少滚。”
萧子墨和萧宇听元霜这么说也都忍俊不禁,但正事归正事,萧宇还是很严肃地汇报了任务情况。
“回禀将军,您让我这几天到山下河谷一带的居民村落打听这附近的情况,我已经基本把所有户人家都问了个遍,他们提供的信息也基本是相符的。”
“坐下慢慢说。”萧子墨亲自给萧宇搬了张凳子让他坐下,“可有什么收获?”
“有,而且这收获还不小。”萧宇点头,面容虽有几分疲惫但眼神却很亮:“据这一带的村民透露,在我们来之前,他们已经看到有一批人来了天山,而且也问了他们关于这附近的情况。”
“大概是提前多久?”萧子墨问道。
“这个大家说法不一样,有的人说是提前几天,有的说是半个月,最长的甚至有人说一个多月以前就有人来问这些情况了。”
元霜勾起唇角,“他们来得倒是够早。”
萧子墨俊眉紧锁,“不但来得早,而且这一段时间关于天山的信息一直都没有中断,可以说是每过几天就有人出去打探情况,而且分散到不同的区域,所以这些村民才会每个人见到的时间都不一样。”
萧宇继续道:“而且他们说,天山这一带最近常有怪事发生,他们晚上都不敢出门,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若是有过路者敲门借宿也不给开。”
“怪事?”萧子墨与元霜对视一眼,继而问道:“什么怪事?难道是赫巴军在此地搞鬼?”
萧宇却摇头,“村民们口中所讲的‘怪事’,感觉不像是军队所为,依我拙见,似乎与赫巴没有关系。”
“到底是什么事?”萧子墨凤眸一挑。
“将军和军师可听说过据军营几百公里以外的一座废弃的破庙?”
“破庙?!”听到这里萧子墨心下一沉,看向元霜,元霜也同样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对,破庙。”萧宇继续道,“问了好几家村民,他们说,这林中有一座破庙,废弃了多年,而最近发生的这些怪事,也都要从这破庙说起。”
☆、第二十九章 若如初见
繁华的京城,天空晴朗湛蓝,只依稀飘着几朵云,阳光格外刺眼。
在这一片风和日丽的景色之中,一抹娇小雪白的影子,在天空中留下一道划痕,穿梭于树枝与屋檐之间,最终停留在了一家客栈房间的窗台前。
这间房的主人是一个面容俊美却表情冷漠的年轻男子。他一袭黑衣,手中握着一把剑,通体漆黑,剑柄上镶着一块金色的宝石,宝石下有一只眼睛的图案。他看见窗前的天山飞鸟,剑眉一挑,解下了飞鸟脚上绑着的纸条,看不出感情的眼眸此时却有了一丝波动。
慕冰没有想到寒瞳之前竟然有这么大的一件事瞒着他们,难怪那一日他一定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下山。但好在现在找到了解决的办法,鲛珠还在他手里,苍烟玉和蝶蛉琥珀要拿到也应该没有问题。只是想到寒瞳当时竟想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一切,慕冰还是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寒瞳这样做真的值得么?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只有自己清楚值得还是不值得,或者对于很多人来说,其实值得与不值得本没有那么重要,所谓的值得,不过是一句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便足够了。
到了上药的时间,慕冰敲绮烟的房门,可是没有人回应。
他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心中有一种很沉重的感觉,仿佛一些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东西如今却被硬生生地扯到他面前,让他再也无法逃避。
他推开了房门。
绮烟没有在睡觉,也没有离开。
她就静静地在房间中坐着,背影有几分消瘦,漆黑的长发散在肩膀上,让他回忆起了那日他给她上药时,他褪下她的上衣,这如墨的发丝轻覆在她雪白的香肩,而后他轻轻地将其拨到她的胸前。
现在她依旧背对着她,只是那一日萦绕在二人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现在已消失殆尽。
他做杀手做了那么多年,对环境气氛的感知已敏锐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从他踏进这间房开始,他便感知到了绮烟的变化。
房间中的两个人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谁也不必开口,就知道彼此的话语,或是谁也不必开口,就知道彼此已没有话语。
他们之间,已没有了话语。
这寂静与沉默,竟比那一夜慕冰与苍影在黑暗中的沉默更加让人心慌。
那一夜两人沉默中寻找时机和杀机,可是这一次呢?难道这一次慕冰的沉默是也为了寻找时机,或是绮烟的沉默也是为了寻找杀机?
这房中的时间仿佛再一次静止,静止到让人难以呼吸。
最后,慕冰终于打破了沉默。
“绮烟……”
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清冷,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引起他情绪的变化,可是当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竟有几分沙哑,甚至微微的颤抖——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颤抖!
原来自己竟是这么畏惧面对这个场面么?
原来自己在这世上竟然也开始有了畏惧的东西么?
他静静地望着绮烟的背影,仿佛心中早已积压了千言万语,却最终把这千言万语全部咽下,只呼唤了她的名字。
绮烟没有说话。
绮烟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可是他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她尽力想隐藏的啜泣的声音!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很想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她,抱住她那瘦弱的身体,让她在自己的怀中放声大哭,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可是她不会。所以他没有过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一直站着,也不再说话。
她终于回了头。
她的双眼红肿,很显然已哭了很久,几乎已流尽了她此生的眼泪。
他望着她的眼睛,在那美丽的瞳孔中看见了他自己。她眼中有爱有恨,更多的却是矛盾与痛苦,让他的心突然像针扎了一样疼。
那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感觉,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情绪,这就是心痛么?
她突然站了起来,声音颤抖:“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无法给她回答。
“为什么当初不连我也一起杀了,为什么?!!!”
他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因为这么多年,他自己也总是在问他自己这个问题。
十五年前,他为什么不连她一起杀了?
一百零三口他已经下了手,毫不留情,可他为什么没有动手杀她?
他给不了她答案。因为这么多年,他依旧没有给自己找到答案。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小小的她,一双单纯而无辜的大眼睛,仿佛穿透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个角落,而那是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一个柔软角落。
她在那个角落里默默落地、生根和发芽,终于有一天,当他几乎要遗忘的时候,长成了参天大树。
可是他现在才发现,还来得及么?
“我好恨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仿佛心在滴血。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像是在问他,却是在问自己。她像是在问自己,却是在问这苍天,在问命运,为何命运要如此对待她?!
“绮烟……”
沉默了许久的他,最终还是只叫出了她的名字。千言万语被他吞入腹中,最后只剩下一句“绮烟”。
也许在那一刻,绮烟也曾抱有过一丝的幻想,也许这其中有误会,其实那个人不是她,或者那个孩子不是她。可这终究只是幻想,幻想可以很美好,而现实往往都是残酷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她记忆中他们的初见,是他于莲灯河畔救下即将落水的她,她自此芳心暗许,少女的情愫从此如潮水般将她席卷。她愿为他付出一切,只要他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她宁愿承受一切的痛苦。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她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这么傻,竟然一直在深爱着自己的仇人!
可笑!她真的好可笑!!!
“我只希望我从来没有遇到你。”
这是绮烟离开时留给慕冰的最后一句话。
但愿此生,不再相见。
☆、第三十章 梳拢拍卖
长安青花楼,公子乐无愁。
可是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可以没有愁绪?
慕冰知道,所谓的无愁,不过只是自欺欺人,佳人环绕也好,饮尽千杯也罢,都不过只是暂时的逃避,梦醒了,酒醒了,愁绪还在,烦恼还在。
慕冰素来不饮酒,因为他作为杀手要时刻保持头脑的清醒。
可是这一次,他却很想去青花楼喝两杯。
这个地方能让世俗之人解除世俗之愁,可是能否解开他的愁?
他走了进去。这地方他不陌生,他经常在这里执行任务。他的大多数目标是达官贵人,他们往往在邀月楼的贵宾包厢,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兴致再往上走,只想在胭脂楼里喝上一壶酒。
姑娘们看见慕冰都纷纷向他抛来妩媚的眼神,可是他却视而不见,只是默默喝自己的酒,那清俊的眉眼中看不见任何情绪的起伏。
今日的胭脂楼,似乎客人特别多,比往常还要多,而且还有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慕冰坐着,默默喝着酒,坐在他旁边桌的两个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你看见了没有,今晚连高大人和周大人都来了!”
“那是自然,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胭脂楼姑娘梳拢的拍卖,这可是青花楼每年的大事啊!”
慕冰听见“梳拢”二字,皱了下眉。
青楼女子中尚未接过客人的少女梳辫子,而接过客人之后则梳髻,寓意着从此已告别少女成为妇人。因此,人们用“梳拢”一词来形容少女交付自己的初…夜。
梳拢拍卖,便是这青楼中还是少女的姑娘,拍卖自己的第一夜。
两个在闲谈的人说到这里已猥琐地笑了起来,而慕冰的眼底依然冷漠得没有一丝情感。
“我也是第一次来看这梳拢拍卖,听说啊,客人是递号出价,底价是十两白银,下面每一桌都有专门的号和一个专门的人负责收单,而上面的人只报当下最高价格出到了多少!”
“哦?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场的人谁都不知道最后是谁出的最高价,连台上的姑娘都不知道今晚要陪的是哪个客人,直到晚上上了床才知道!”
这样的安排很好理解,这里很多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避免出现哪两位公子在出价上因为不肯互让而发生矛盾,因此采取了这样的方式,保全了每一位客人的隐私和尊严。
然而慕冰还是只是默默喝酒。在他身侧,已有一串空的酒坛摆在身边。不知不觉,他已喝了很多酒。
他只想一醉方休。他很少有这样颓废和放纵的时候,可是今日他却只想将自己灌醉。
因为他已不再是以前的他,他已经动了凡人的感情。
恍惚之中,他听见了沸腾的人声。台上,第一个姑娘已经走了出来。这个姑娘年纪很轻,不过才十三四岁的样子,五官很清秀,只是还略显稚嫩。但有的男人就是喜欢这一型,台下的出价已在片刻内涨到了五十两白银。
慕冰轻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嘲弄和不屑。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台,她们在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