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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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莺传-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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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两边都熟稔了,赵家上下更是知道陈顺儿的品性。于是有时候晚上收工收的迟,也叫他吃个晚饭——若是当日的菜剩的所多,还不忘记让他给他爹带些回去。
  听起来这些都是小事,意见旧棉袄、一些饭菜而已。是的,或许对于那些大户人家是如此,可是对于在底层里打熬的众人来说,就已经是救命一样的恩惠了——扬州城里虽然豪富,但是穷人也多,因为一件棉袄、几顿饭,有人冻死、饿死,在冬日里也不稀奇呢。
  不过陈顺儿也对得起赵家这样的照顾,他在赵家的染坊里做事可不只是勤勉那么简单!赵家请他是做小工的,没有收徒弟,所以赵吉也不会让他分担多少需要学才能做的。相较而言,他做的事情杂而多,概括来说,除了需要手艺才能做的事情,他基本上包圆了。
  早上做开工之前的准备,中间搬进搬出、打下手,给染好的人家送货,打扫染坊,晚上关门之前的整理。。。。。。凡此林林总总,全都是他的事儿。
  他是经过历练的,到处讨过生活,因此格外机灵。凡是上门要染布的人都由他先应承几下,然后写好纸条贴着,这样一丝不乱,也有了先后。
  而这些人家来染布的妇女大哥也都颇喜欢他,觉得他说话中听。只是染个布而已,就被人说了一车好话。偏偏这些好话说的极入耳,等到从旧屋那边出来,都有一种骨头轻了三两的感觉。
  “我说赵老三家请的顺小子好!哎呦呦,好会说话,好会做事!上回天上还飘着细雪呢,他人冒着雪就把我家染的布料给送来了。见到我家正在抱柴禾抱煤块儿,二话不说就帮着做事!”
  “我家也是一样,我那死鬼正好着了风寒,连着好几日都下不来床。那几日家里的水都是老娘去打的,天寒地冻地上滑,大伯子小叔子就没有一个有指望的。还是顺小子送布料的时候见了,一气给我打了一满缸!”
  “真是个好小子!”旁边一个老娘们也道:“这样的小子不要看现在怎么样,将来都会好的。我看啊,要是哪家有闺女不妨多看看,今后有好日子过呢!”
  说到这里,所有妇人又不说话了。倒不是这些妇女只知道势力,而是自家女儿自家心疼。找个家无恒产又没有爹娘兄弟扶持的,图什么啊?就图一个将来?可是将来的事儿谁知道!
  这里的闲聊很快散了,至于说被提及的陈顺儿可不知道他被太平巷子的妇女老娘们这样谈论。他日子过的紧凑,每日用心做事就顾不过来了,哪里晓得那些长舌妇说道什么!
  赵家生意好,这染坊家户人家的生意是小本经营,所以也就很少有赊账。因此这些多做街坊邻里生意的日子里,每晚上都要算账数钱!常常还要打算盘来着。
  赵家小院里的事情瞒不了人!包括这隔着墙的打算盘声。比起一次性上百匹的大生意,让赵家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还是这种细水长流让人有实感。
  宋氏免不了晚上问赵贵:“你说三弟家如今每日该有多少赚头?该不会我家以后会出个财主吧?”
  这样说的宋氏理智上应该觉得喜欢,但情绪上又觉得不得劲。是人都知道,只要不是有仇,家里大伯子小叔子前程好,对于自家只有好处的——人家发达了总是要拉拔亲戚的!
  冲这个想宋氏自然应该想赵吉的好,但人的想法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想想看,一个院子里住着的兄弟,原本是自家生活最好,家里走出去也是自家最有面子。有朝一日忽然之间就有一个兄弟要越过自家去,心里总是会有一点不忿吧。
  赵贵是个万事不想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受老婆一问,迷迷糊糊道:“这有什么好想的,过年前三弟那生意本就好做。话说回来,这些日子我的生意都好了不少呢!”
  “呆子,我难道是这个意思?”见丈夫又睡过去了,宋氏只得无奈地抱怨!
  宋氏尚且这样,西厢房里的孙氏就更不用说了。这些日子她脾气火爆,呼喝几个女儿不用说。从赵蕙蕙道赵芊芊,哪一个不是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孙氏撩到尾,吃上一顿教训。
  赵福是个冷心冷情的,也不会为女儿出头。只是看孙氏整日打孩子闹家里,觉得烦闷起来,这才敲烟袋锅子:“这些日子你上蹿下跳,难道是家里的日子太好过了,让你骨头发起痒来?要是我赵家不好过,你家去怎么样?想来从小长大大的家里没那么多恼火的。”
  孙氏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她固然怕自己被休,却也知道赵家根本不会休自己。就像是赵福知道她常常用‘休回家去’威胁,其实心里从没想过回娘家一样,她也知道赵福丝毫没有考虑过休了她。
  说的直白一些,休了她,他赵福去到哪里找一个愿意嫁他供他使唤的老婆——就是寡妇也要挑拣老公,总不想找个病怏怏的,再做一回寡妇不是!真有肯的,那定是有别的好处,譬如要格外多的聘礼。看看赵福的家当,哪里凑的出!
  于是她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声嚷嚷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家里有你这个只知道在床上挺尸的男人也就算了。人家这样的男人好歹晓得心虚,对老婆格外体贴!你呢,你有什么,竟然欺负起老婆来!”
  其实这些撒泼话算不得什么,赵福哪会放在心上。甚至他自己有闲情,一句一句地还回去也是轻而易举。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孙氏是一个混不吝的,你白白觉得脑仁疼,她却好像没事人。
  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赵福敢放狠话,她就敢手上不做事。故意不做饭或者做饭迟点,赵福是个懒人,左等饭不开右等饭不开,又不肯进厨房,这可不就得饿着——当然了,赵蕙蕙几个女孩子和孙氏也都跟着饿肚子,不过这样孙氏也乐意就是了。
  正房和西厢房都有人在猜测赵莺莺一家有没有赚钱,又赚了多少。实际上确实赚了,冬月(十一月)最后一日,算是一个月过去了,赵吉这一日晚上特意收工收的早一些,就是为了晚上仔细算账。
  赵吉会算账,不过家里有几个小的,当爹的自然要懂得使唤。于是烫过脚之后就让几个孩子点灯在八仙桌旁坐了算账,这主要是赵蒙和赵蓉蓉两个,赵莺莺和赵芹芹两个算是凑数挂角。
  赵莺莺并不会管账,但是算数是会的。看这一个月的账单,心里就默默算了起来: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上个月交货,这个月结账的两百匹蓝白布,这就是二十两了。其余的零零散散,多的有一笔几两银子的,也是绸缎庄里的生意。少的几个钱的都有,是街坊的旧衣。
  林林总总一算,再除掉本钱,光是这两个月家里就有三十两挂零的收入——这就抵得上好年景一年的总收入了!
  账目并不复杂,最后赵蒙和赵蓉蓉算出来也是这个样子。赵吉就拿了账单笑道:“我以前就听老人说过,做生意的行当从来都是旱的要旱死,涝的要涝死,不可能分均匀了!要么没有生意,一但有生意就是门庭若市啊!”
  同时他自己心里也算账,这个月自己又染了近百匹蓝白布,下个月还有差不多的数字——所谓年关,不只是穷人家年关难过,商户也是一样。这些商户平常都是欠账,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等到年前才逢节开销。
  所以赵吉能确定,到了年前,家里还有一笔总数不会少于这个数字的纯收入。一时之间心情大好!旁边的王氏本是在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听他们父子几个叨咕,这时候也开口:“说起来人真是不能有钱,一但有钱了总是忍不住花掉。”
  然后就板着手指头道:“以前家里也会在入冬之前问进城的老乡买好柴禾、木炭,又问牙行买好煤块。我今年是照着往年买的,按理说用到明年天气暖和应该一点儿问题没有。可是我今日去查看,才发现恐怕翻过年去都不大行!”
  乡下地方过冬,一般家户人家都会先把一冬的柴草准备好,不然冷起来可真是难熬。只不过城里可不是能随便就能打柴草的,若是为了这个专门让壮劳力每日去到乡下砍柴又有些不值当。
  因此每年冬日就有牙行从乡下收来柴草和木炭,从外地运进来煤块,然后再卖给扬州城里有需要的市民——随着这几年冬日越来越冷,这些东西已经是家家户户都需要的了。
  贫寒人家即使是吃的少一些,冬日也不忘记提前计划购买好这些取暖用的柴草煤炭。这其实一般都是入冬之前就已经定好的,不然入冬之后就会涨价,赵家也一样。
  赵莺莺就听王氏算计:“果然有了一点钱,手上就松了。明明炭盆子挺好,就是觉得该多加几块炭。。。赶明儿我还要去问老乡和牙行,不然真等挨着过年再去买。哼哼。水土都要贵三分,更不要说这些要紧的东西了。”
  听到这个,赵吉也是笑了起来:“你们这些妇人就是知道算这些小头,我们家现在虽然还没有改换门庭,但比之前不知道宽裕到哪里去了。你呀,以后就不要扣扣索索了,不就是过冬的柴草煤炭?明日就去买。记得,从明年起就别按着以前的数儿来了。”
  王氏白了丈夫一眼:“嗳!我们赵老板如今口气也大了,竟然说起这样的话了。难道不知道,天底下若是没有好多妇人这样扣扣索索,好多人家不知道要活成什么样子!”
  赵莺莺低头,根据她现在所知的,赵家以前就是这样——赵吉对家里的贡献接近于无,只有王氏的收入能够养家。但是几个孩子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颇为体面,并不比几个堂兄弟堂姐妹来的差!
  这样说着,赵吉就免不了陪好话:“这可怎么说!哎哎,是我说错话了,娘子谅解谅解!应该说正是娘子这样精打细算,这才有了家里的今日,我何尝不知道这是娘子的好处!”
  赵蓉蓉几个也插好话,赵莺莺就笑着道:“赶巧呢,不只是柴草煤炭要买,还有一些过腊月的东西要买——年货。。。年货早了一些,不过不怕放的东西倒是可以提前预备下来了。”
  过年是所有人的节日,达官贵人要过年,小门小户也要过年。过年,说是只有一个除夕一个春节,其实并不是这样。往往就是从腊月开始,知道来年经过元宵节,这个年才算过完,中间拉拉杂杂绵延近两个月。
  从腊月初八第一个节庆说起,然后几乎是每一天都有一个说头。若是有心过的详细,真是一笔颇大的开销,难怪许多人家都支撑不起费用。也因此大多数人家都只挑拣着重要的几个日子过,赵家也是这样。
  至于说赵莺莺说的要提前买东西,这不是什么惊人之举。应该说,凡是家里有积蓄的人家都会这么做——谁不知道年节前后东西贵的惊人?世人是傻的吗,不会早些日子提前预备?
  所以从进入腊月,各店铺上了年货之后,主妇们其实已经计划起来了。只有一些不能存放的东西,才会一直到最后才准备起来。
  至于说年前的年货卖给谁?一大部分是家里没有积蓄,直到年前才新赚到、借到钱的人家。另外就是一些人家在‘查漏补缺’了。
  凡是打理过家务的总会知道,很多东西往往是事到临头才想起来。譬如说做菜的时候才想起来家里的醋瓶子空了,赶紧让家里的小子跑到临近的杂货铺子去打。。。。。。过年也差不多,一些小东西到用的时候才想起来没置办,或者置办地太少了。
  说到过年买年货几个孩子就眼睛亮了,包括年纪最大的赵蓉蓉。实在是过年对于小孩子来说是不一样的,特别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子,也就是过年那几日‘享受’。有好吃、有好穿、有好玩,所以说,买年货准备过年,他们如何不喜欢!
  正准备商量,忽然东厢房门口传来敲门声:“老三老三家的,开门,我有话与你们说。”
  是方婆子,赵莺莺听了立刻溜下条凳给开了门:“奶,晚上可冷,你怎么过来了。”
  方婆子也没想到,这个时候赵莺莺家竟是一家人在这里,他还以为只有赵吉和王氏夫妻两个呢。因此想了想道:“蓉姐儿,你带着弟弟妹妹先到房里玩一会儿,我与你爹娘有话说。”
  赵莺莺和赵芹芹也就罢了,赵蒙却很不愿意。他已经从小房间搬出来两三年了,每日都是在堂屋里放两只条凳和一扇门板搭床睡觉。再加上越来越知道男女了,根本不乐意去姐妹们的屋子。
  只不过不乐意也得乐意,奶奶说话,爹娘点头的,他能说什么,所以最后也只能扭扭捏捏地跟着他眼里的‘丫头片子’们进小房间。
  小房间里赵蓉蓉很快摸出了火石,轻轻打了一下,点燃了油灯。整个屋子便没有那么黑暗了,不过油灯不亮,有些昏昏的。只能看出来这间屋子虽然小,还住了三个女孩子,却依旧十分整齐。
  赵蒙嗅了嗅,还有一股好闻的香气。不知道是香包的味道,还是姐妹们常用的香胰子的味道。
  赵蒙还在那里扭扭捏捏,好奇心大的不得了的赵芹芹已经扑到房门边上准备听墙角了——这样内室的屋子常常有不做门只挂帘子的,不过赵吉想着这里住的是三个女儿,堂屋又经常人来人往,这才请大哥赵贵给做了一扇薄皮门。
  这门也确实薄,哪怕关的死死的,外面有任何响动也能透过来——所以除了赵芹芹之外的三个,虽然不好意思也扒到门上听墙角,却也是能听清楚的。
  “老三家的,你家柴禾那些可还足够?”
  “娘,您可说的巧了!我们刚才还说不够,明日要去买一些呢!怎么您那儿差了炭火?不会吧,我是让蓉姐儿给你送过去的,难道不够数?”
  “没没没,送的尽够数了,只有多的。只不过我同你们商量一个事儿,你们二哥二嫂吝啬,买的少。我瞧着几个孩子冻的不成样子,蕙姐儿几个都挤到我屋子里烤火才能过日子,怪不落忍的。能不能。。。。。。”
  “不能,娘,不能。”王氏抢在方婆子说完话之前把话阻挡了下来,之前一家人说话留下的笑脸没了影子。


第42章 
  过了冬月进腊月; 年味儿就越来越重了。腊月初一,赵吉特意把染坊关了一日; 带着家里老婆孩子出门来。不为办别的; 就是为了办年货——都知道年货这东西从进腊月起有货,离年越近就越贵。当然了,也不能真的什么都腊月初九买好; 譬如鲜鱼鲜肉的,就是冬日里头日子寒冷; 也经不住放这么久呀!
  昨日晚上一家盘账的时候就说定了今日要买年货,因此早上吃饭就很紧张。王氏和赵蓉蓉两个只煮了粥切了榨菜算是囫囵了过去; 不过家里上下都没意见; 这时候谁不急着办年货呢!
  赵吉临出门前低声对王氏道:“娘子; 你看; 要不要叫上娘?”
  方婆子是跟着着急过的; 论理她和赵莺莺一家是实打实的一家人。赵莺莺一家上下都要出门办年货; 只她一个人不去,反倒奇怪。赵吉又也算是个孝顺儿子了; 因此有这样一问。
  可是王氏不乐意,倒不是她刁钻——她嫁进赵家也有十几年了; 自问对得起赵家,只有赵家欠她的,没有她欠赵家的!对方婆子这个婆婆,即使她什么都没给赵吉留下,她也没说什么。这些年不说亲如母子吧; 至少规规矩矩。
  可是昨日晚上可把她伤着了,已经分家跟着一个儿子过的婆婆又想让儿子照顾另外?王氏听不得这样的话。
  一个是道理上面讲不通,分了家的兄弟可以互相帮忙,可是帮忙这种事从来都是救急不救穷。真有个紧急的,到底一母同胞,心里不落忍,帮一把王氏也不会说什么。但是救穷?谁家也没有这样的,这是赖上兄弟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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