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摇摇头:“这又是怎么回事儿?总不至于大人放炮仗也是拿在手上炸的吧?怎么的就炸着手指头了?”
赵吉摆手:“别提,一开始是以为没点着,后头就拿起鞭炮再要点,就是这时候炸起来的!啧啧,谁家做的鞭炮,明日打听去,以后绝不买这一家的了。”
王氏不自觉就跟着说是,又教导赵蒙道:“听到没有,那些炮仗危险的很,你以后玩儿都小心一些。要是炮仗没响,也不许去摆弄,不要管就是了。不然炸断了手指头,那可不是好玩的!”
赵蒙少年人家,这种危险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震慑力,他最的震慑其实是来自王氏的生气。他自己知道,要是亲娘在这件事上生气,家里可不会有一个人帮他。娘要打他,爹就只有递竹篾的,而姐妹们则会在一旁乖乖站着。
王氏训完话又问赵吉:“到底怎么样,能不能去找那做炮仗的人家要钱?我倒是听说粧粉巷子有一家人差不多的情况,最后竟然要到银子了。”
赵吉坐到炭盆旁,笼着手道:“这可难,这些年这种事情这么多,但也拢共只听说一个粧粉巷子那样的吧。说到底这种事情也难说,你说是人家炮没响就是炮没响?嘴长在你身上,随便你怎么说么!”
絮絮叨叨围着玩炮仗的事情说了几句,重点被说的当然是赵蒙。赵莺莺家现在只有他一个男孩子,偏偏他还是一个爱玩炮仗的,自然要被叮嘱。
不过略说几句而已,一家人又围着炭盆说了一会儿话,时候越来越晚。王氏听见外面打更的报时:“已经这个时候?算了,今日守岁就在这里,都去睡吧!”
虽说守岁都是要守到天明的,但是一般来说,过了子时也就算了。很少有真的到了天明才睡的,那不是乱了套了么。
赵莺莺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带着赵芹芹跟着赵蓉蓉去打热水洗手洗脚——这时候厨房里也有人,三房灶里留了余火热着水的,这时候都是来打热水洗手脚。
赵莺莺家的水壶大,不过这个恐怕也不够一家人用。赵莺莺就道:“大姐姐,你先把热水提过去给爹娘奶奶用吧。我和芹姐儿再生火烧一大锅水,到时候咱们烫烫地洗一个。”
赵蓉蓉看确实是这样,应了一声提着水就走了:“芹姐儿,听你二姐的话!”
赵莺莺踩着板凳一瓢一瓢地把水舀到大锅里,然后和赵芹芹一起抱了一捆柴禾过来。正这时候赵芬芬凑了过来:“莺姐儿,你家这一大锅水恐怕用不完,我们一家一壶水也不够,干脆咱们合用一锅吧!”
赵莺莺不说话了,不是一锅水算什么,也不是一捆柴算什么。她是实在觉得厌烦,总是有人零碎占你家便宜,谁也不会觉得舒服的。
赵萱萱也在,她家灶台在最里面,一看见这个就拉着小妹赵苓苓看笑话。赵莺莺把手上柴禾往地上一放:“哦,是这样啊。不过不行呢,我家兄弟姐妹四个,烫烫的用水,一锅水还不够呢!”
“用什么烫烫的!”赵芬芬理所当然道:“咱们女孩子家享什么福气,只要堂哥用热的,堂姐和你们两个兑成温水不久够了?我这样也是为了节省柴草呢!都说女儿家过生活首先就要学着节俭,莺姐儿你还小,不懂呢。”
赵莺莺都快要气笑了,一个是为了赵芬芬竟然这样轻贱女孩子。但想到她母亲,这个也就算了。但是后面的就不行了——节省?让我们家的姐妹节俭,节省下来你们家的柴草,这是哪门子道理!
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装傻,她心里明明知道没道理,却假装自己不知道。另一个就是真傻,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没有道理。然而在赵莺莺看来,这两样没什么区别,前者是犯浑,后者是不可理喻而已。
当即连个台阶都不给了,反正两个人同辈,立刻转头:“堂姐还没睡呢!怎么净做美梦?我们家的锅我们家的灶我们家的水我们家的柴,再外交我们家的两个丫头,最后的热水给你们家用,好好的美梦,堂姐你做?我还想做呢!”
不管赵芬芬是不是脸色通红,赵莺莺笑着道:“不然堂姐去烧一锅水,分我家一般吧。反正您是姐姐,也该让着我们这些妹妹了。”
“扑哧。”赵萱萱竖着耳朵听,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说的是呢,我还不想烧水呢,不然芬姐儿你也替我这个姐姐忙碌一回?你既然这么会讲女孩子的规矩,难道不知道女孩子除了节俭,更要紧的是勤勉,不然堂姐就成全你这一回吧!”
热水烧好了,各房里的孩子都来舀水。赵萱萱晚上就和宋氏道:“莺姐儿就是这么和芬姐儿说的,您说有趣不有趣!您还让我常常学莺姐儿,说她有好女儿家的品格,这一回您还让我学不学。”
宋氏用指头戳自己的大女儿:“你啊!怎么这么不知事?让你学着莺姐儿的文静那是做给外人看,一个女孩子要她那个样子才好呢!至于私底下到底是怎么样子,我倒是觉得她这样还好些,至少将来不至于吃亏。”
“你也长大了,该知道这些事情了。”宋氏认真摆正了赵萱萱的身子:“你看看我们家这个样子,说起来这已经算是好的了——你祖母是个好说话的婆婆,家里大的争端也不多见。可是日子平静吗?还不是要吵吵闹闹过!所以将来你就要学着强悍一些,不然别人就要欺负你。”
赵萱萱是宋氏连生了两个儿子后生的第一个女儿,十分宠爱,养的十分骄傲,脾气自然算不得好。不过知女莫若母,宋氏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就是一个纸老虎。平常看着厉害,其实真遇到狠人,一下子就弱了。
“我才不会让人欺负呢,到时候谁找我麻烦我就顶回去。反正我有爹,还有两个哥哥与我撑腰,我怕谁!”当下出嫁女儿的底气不是儿子就是父兄。
这小儿女的话听的宋氏笑了起来:“孩子话,虽然有些道理,但你也应该想到自己如何立起来,不然一味靠父兄也不对。”
看着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宋氏一阵恍惚,强打起精神:“罢了,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大不了将来给你寻一户已经分家的,那也就没什么事了。”
她又想到了三房的女孩子,照着如今的情形,将来三房的女孩子前程是注定比萱姐儿和苓姐儿好——这让她如何甘心!
想到他们家是因为逐渐起来了,将来还有可能发财才这样。她心里暗自焦急:如果说生活中的小事她还能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应对,似这样谋划发财就不能了。话又说回来,真那么容易想到,她家也早就不只是这样了。
想了一回没有办法,她又看着女儿,只能想——反正女儿家的前程是最说不准的,自己好好擦亮眼睛看,定要给萱姐儿和苓姐儿嫁个最好的!
夜已经深了,整个扬州除了几处特别的繁华地,大多数民居都安静下来。赵家小院也是一样,不论过去的一年经历了什么,这一年都画上了句号。等到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年将真正来到。
第47章
过年之后就是大年初一; 这一日倒是不用拜年。按照习俗; 一家老小这个时候都要呆在家里; 闲散玩闹才好。赵家也是一样; 把炭盆生起来,一家人围坐着; 喝茶、吃瓜子花生点心; 顺便聊天。
等到第二天才是互相走访亲朋拜年,街面上的邻居和远一些的同族很容易; 大人带着小孩走一趟,孩子带回来满兜的糖果瓜子也就是了。遇到大方亲近一些的人家或许还有几个钱的押岁,不过这也不是赚了,羊毛出在羊身上。
赵莺莺几个能收到别人给的压岁钱; 赵吉和王氏就必定得回礼。这种事情不懂事,人家当面不说什么,背后就有怨言了。不过好在赵莺莺家四个孩子,不算最多,但也不少了,一般来说没得亏。
晚上拒绝了一个亲戚留饭,赵莺莺一家回家。方婆子和赵蓉蓉做饭,也就是把过年的剩菜做一盆出来下饭。王氏吃着就和方婆子商量:“娘; 他大姑是哪一日回娘家?我提前知道一声; 好和我的日子错开来!”
赵莺莺知道自己有两个姑姑,一个大姑,一个小姑。小姑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山东的棉花客私奔跑了; 至今没有消息。大姑则是嫁到了扬州附近的镇江,一个小生意人家。
镇江离扬州并不远,但到底不是扬州本城里头。所以一年到头大姑回娘家并没有几次,赵莺莺这几个月也只是看祖母收到过一些大姑节庆时候的孝敬,至于人,她并没有见过。
不过过年后的几日有一日是出嫁女回娘家,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家看看。就算一年到头不见的,这几日也会归宁。
方婆子是个回头人,结过两次亲,但两次加起来也只生了赵大姑和赵小姑两个女儿。在小姑这些年毫无音讯的情况下,她就等于只有大姑一个女儿。
所以一听王氏提起就满脸喜色道:“前日托前头同样回娘家的人家带信过来了,大约初八那一日回来,你要是和老三回娘家,这之前去就得了。”
王氏看了赵吉一眼,见赵吉点头,道:“那行,我明日就带着吉哥和几个孩子回娘家,家里托娘照顾了。”
晚上王氏就和赵吉商议:“几年家里比往年好一些了,既然是这样给娘的礼就要厚几分,你说怎么样?”
赵吉自然无话可说:“这种事是应当的,你定下就好了——娶了你这个好媳妇,我心里不知道怎么谢谢丈母娘。以前是没钱,现在日子好一些了,当然该带些好礼物过去。”
这也是应有之义,每家每户送礼其实都是按照自家能力来的。譬如你家明明家贫,却硬要打肿脸充胖子,人家不见得感激,背后还要嘲弄一翻。同样的,如果你家有钱了依旧和以往一样吝啬,人家同样有话说。
王氏对娘家当然不是怕人说闲话才加礼物的,王家外婆和王家舅舅王恒都对赵家很好,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回报娘家。只不过以前没有力量做这种事,现在自然不用发愁。
于是两人商定好,带四盒点心、两条腊肉、一匹棉布、五斤红糖过去——本来赵吉还想打两斤好酒的,不过王家只有王恒一个成年男子,偏偏他不喝酒,这便免了。
第二日早上,赵家人早早起床。赵莺莺几个又穿上了年前做的新衣裳,赵蓉蓉还自己扎了头发——女孩子从十三岁起就可以换丫髻,扎一些在室女的发髻了,赵蓉蓉也爱美,去年一年以来各种小姑娘的发髻换着扎。
赵莺莺和赵蓉蓉两个就简单的多了,两人头顶两个用新红绳扎的‘小包包’——整个头看来是一个‘丫’字,这就是丫髻了。除了鲜艳的红绳之外,赵蓉蓉还想给两个妹妹戴红花。
只不过赵莺莺觉得七八岁小姑娘扎丫髻用红绳已经好了,加些东西奇奇怪怪,所以跑掉了。赵芹芹倒是有些兴趣,只不过头花上头之后跑跑跳跳要乱,于是马上摘了往桌上一放:“大姐,我不戴。”
然后蹦蹦跳跳跑外头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大房和二房的伯母也是今天回娘家。赵芹芹一下就看到赵苓苓头上要掉不掉的头花了,笑了起来:“苓苓姐你怎么回事,你的丫髻是谁梳的,这个样子!”
赵苓苓也苦着脸:“我娘忙着和我爹准备回门的礼物,让我姐给我梳。不过我姐爱臭美,她明明也只能梳丫髻,却翻来覆去折腾她那几根头发,顾不上我!这不,随便弄了两下就打发我了。”
赵莺莺也在外头,笑了起来:“过来,我替苓姐儿扎吧!”
赵莺莺和赵苓苓同岁,但是她比赵苓苓大月份,所以她也是赵苓苓堂姐。赵苓苓本来还迟疑,旁边赵芹芹就推了她一下:“我二姐姐又不是你,这么大了还扎不好一个头发,她的髻儿都是自己扎的呢!”
听到这个赵苓苓就放心了,这才坐在东厢房的门槛上,由赵莺莺拿了梳子给她梳头发。小孩子的头发都比较细比较软,赵莺莺梳的很仔细,梳通之后三下两下就扎成一对整齐紧凑的丫髻,一点碎发杂发都没有散出来。
赵苓苓照镜子,满意了。就和赵莺莺说话:“莺莺姐你是不知,我姐姐明明头发少还喜欢穷折腾,也不怕将来头发更少!”
赵莺莺只是笑,她实在是不知道赵苓苓是从哪里听来的话,还知道头发越折腾越少。
就赵莺莺知道的,赵家几个女孩子的头发,有的好有的不好。像是自家三姐妹,像王氏,头发都不错。自己年纪虽小,但也看得出来,将来必定有一头好头发。
不过头发这种事,一半看天生,一半看养护。赵莺莺在皇宫里的时候什么没见识到,那些进宫的宫女都是一般人家选进来的,头发有好有坏。不过宫里呆久了,再差的头发也能变得不错——进上的头油使着,洗头的兰泽随便用,注意清洁和保养,怎么也会变好。
像是赵萱萱的头发就一般,倒是不发黄,只是头发细少。现在还好,将来扎髻就不大好看了。不过她肯在这上头用心,从七岁起宋氏就给她天天用头油通头发,所以到如今已经大有起色了。
头发最不好的应该是二房的莲姐儿,其实二房的几个女孩子头发都不怎么好——看孙氏的头发倒是还好,也不知道是像谁。赵莺莺觉得可能是平常孙氏待女孩子太苛了,吃没吃好才会这样的。
她在宫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包括‘美人’是怎么养成的这件事。像她们这些宫女,其实入宫的时候只要模样周正即可,毕竟不是选妃,只是选宫女而已。不过在宫里呆了几年之后,她们和之前差不多的女孩子站在一起就会出挑很多。
并没有什么高深的缘故,也不是什么皇宫里的水更好。只不过是宫里吃的好穿的好,女孩子养的皮肉光滑,穿的齐整。另外就是宫里教宫女说话、走路、行事等等,时候久了自然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气质。
说回民间,女孩子吃没吃好当然容易面黄肌瘦,头发枯黄——赵莺莺还记得那时候太后喜欢召说书艺人来皇宫说书,偶尔会对一些故事大加嘲笑。
“也不知是哪里的道理,只说随便遇见一个村女就是杏眼桃腮,端的是江南美人。也不看看那些村女是个什么样,若不是西施那等得天独厚的,一般的村女连件好衣裳也没有,皮肤粗糙,亏他们这些写书文人要诌出一个‘美人’。”
赵莺莺正想着的时候,对面几个女孩子也看了过来。赵蕙蕙年纪大早就能自己收拾自己了,倒是还好。赵芬芬和赵芳芳这对双胞胎姐妹花也不小了,而且还能互相帮忙,自然也不差。
只不过赵莲莲和赵芊芊两个就不成了,三个姐姐顾了自己就不再顾妹妹。反正孙氏没有说,她们也就懒得理,赵莲莲自己胡乱绑了对丫髻,赵芊芊连胡乱都不行了。
赵莺莺看的眼皮跳——她有时候真不懂二房的几个女孩子是怎么想的。平常看她们在孙氏手下讨生活不容易,难免生出一些怜惜。但是偶尔看她们的作为,又觉得真是讨厌!
赵芬芬赵芳芳两个就不说了,平常各种惹人厌的事情做的多,最重要的是心地不好,赵莺莺从来不理她们。但是赵蕙蕙,赵莺莺只有叹息,她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大堂姐只不过是嘴馋一点,偷吃家里的东西。
常常吃不好的孩子而已,这样做反倒让人怜惜。
可是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何等冷情的人,就譬如说这一次,两个最小的妹妹发髻成了这个样子,她这个做长姐的就不能帮帮忙吗?但是她只顾着自己,而且从没想过照顾和帮助妹妹。
赵莺莺知道,这也不是什么天生的。只不过二房的女孩子生活不容易,所以都习惯了只顾着自己好。但是这是她们的理由,赵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