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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很惊讶,关于王婆子的传闻里可没有这一条,她的身世根本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她娘家绝不是扬州的。
这寥寥几句话里,虽然也没有深入的意思,但是至少知道了来历。原来现在太平巷子人人都会羡慕的富贵人,年轻时候独自撑起门户的王婆子,最早时候是被家里人卖出来的。
这和她现在养的瘦马何其相似!有的时候事情就有这么巧合,到好像是老天刻意安排的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王婆子能从一个被卖的小丫头混出来自由身,然后一步步发家做到如今的程度。中间艰难险阻,种种机缘巧合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王氏很识趣,并没有接着往下问,只不过略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等到喝完了两杯茶,这就告辞离开。
到了家的时候她感觉到今天的天不同寻常,似乎空气更闷一些,而且天色也暗一些——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很有可能是指向一个可能。
要下雨了!
这个发现不只是她有,很多人也都有。只不过大家都怕空欢喜一场,没有叫嚷出来,只是默默望天,内心祈祷各方神明。
不知道是不是祈祷产生了作用,随着不知道哪个院子里滴落了第一滴雨,发现的人惊叫起来。然后雨珠变大,噼里啪啦真的下起雨来。
干渴的大地迎接雨水,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第72章
“蓉姐儿; 出来接一接!”
赵家门外响起了王氏的声音,不知道什么原因比平常沉闷了很多。赵蓉蓉应了一声; 就从房里出来; 撑一把大大的清油布伞,提着裙子小心地穿过前院去给王氏开门。
天上下着大雨,水流如注。雨水落在地上汇聚成涓涓细流; 最后往低处走,从特地挖开的排水渠流走。但即使是这样; 地面上的积水也不少,赵蓉蓉怕脏了裙子; 自然十分小心。
打开门; 是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 看不出男女老少——这也就知道为什么刚刚声音那样沉闷了。穿着这样不方便一身; 说话多少会有些瓮声瓮气。
普通人家避雨无非两样; 一样是雨伞; 一样就是蓑衣斗笠了。王氏不是不想打一把轻便的雨伞,只不过现在雨下的十分大; 像赵蓉蓉一样在院子里走一走也就罢了,要是出门; 非得一身湿淋淋的回来不可。
因此王氏换上了蓑衣斗笠出门。
赵蓉蓉接过了王氏手上的菜篮子,等到王氏进来又赶紧关上门。
菜篮子里头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倭瓜,剩下的都是一两寸长的小杂鱼。
王氏到了正屋堂屋里,解下蓑衣斗笠; 赵莺莺就拿来了干毛巾。接过女儿手里的干毛巾,王氏一个劲地揩干自己头发上多少沾到的水。然后擦擦手道:“这雨下的太大!”
赵莺莺踮脚看了看外头的水帘,笑着道:“下这样大的雨,我还以为买不到菜了呢,那些菜贩子居然能在这种天气里把菜运进城来。”
王氏听了暗笑女儿见识少,不晓得过日子。把擦过手的毛巾递给她道:“下雨算什么,下刀子都得做生意。都不是有钱人,哪里敢歇息!有些人是一天赚下一天的吃饭钱,今日不做这营生,明天吃什么!”
说着又皱眉道:“不过因这雨菜市上的确少了一些菜摊,最后看来看去就只有南瓜还算齐整,其余的菜要么细细瘦瘦不成样子,要么乱七八糟的。还好最后有个卖鱼的过来了,像是趁着谁涨起来,先去网了一回。”
南瓜就是倭瓜,不同的叫法而已。赵莺莺看了看赵蓉蓉递过来的菜篮子,笑着道:“这南瓜好,今日我们做南瓜饼吃吧!”
南瓜饼最后要用油来煎,一般人家轻易不动这种锅火。不过王氏并不在意这个,她本就不是一个在吃穿上苛待孩子们的,在家里的光景逐渐好起来之后就更不用说。
于是点点头:“随你们姐妹摆弄,不过记得早些把那些麦穗鱼收拾出来,待会儿煮汤喝!”
赵莺莺再看那些小杂鱼,才发现虽然是杂鱼,各种小鱼都有,甚至还能看见几只小虾米。但是其中最主要的还是一二寸长的麦穗鱼,显然这是王氏特意拣择过的。
同样都是杂鱼,可是行家眼里也是不同的。王氏这种主妇,又是生在扬州这种吃鱼的地方,自然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看到那卖鱼的一堆小杂鱼里有不少麦穗鱼,这才动了心思挑拣出来买下。
麦穗鱼一二寸长,因为和麦穗差不多大小而得名。当然,各地或许还有其他的叫法,赵莺莺就不知道了,反正当初王氏教她认这种鱼的时候就告诉她这是麦穗鱼。
麦穗鱼和其他小杂鱼相比有几个优点,肉多且细嫩,而且刺少的近乎没有——王氏让他们收拾麦穗鱼,其实麦穗鱼根本用不着收拾。鱼鳞细到不用刮,肚子又不像之前赵莺莺收拾过的糠糠屁不同。那种小鱼一肚的肚肠,里面全是污物,必须要收拾。
而麦穗鱼呢,只有一根细细的鱼肠,懒得弄也可以不弄。
赵莺莺之前吃过一次麦穗鱼——用盐码过之后晒至半干,然后油炸。就是最一般的炸小鱼的做法,不过因为麦穗鱼肉质出众,所以做出来格外好吃。赵莺莺当零食吃,一个人也能吃一碗。
这一次说的做汤,赵莺莺并没有吃过,不过想来味道也坏不到哪里去。
说做就去做,赵蓉蓉赵莺莺两姊妹就进了厨房准备中饭,赵蓉蓉负责做麦穗鱼汤,赵莺莺则负责准备南瓜饼。
赵莺莺在长期跟着王氏和赵蓉蓉做饭的过程中,耳濡目染,已经不是开始那个对厨房事一问三不知的人了。她在最开始只负责烧火,到打下手,再到做一些凉拌菜。最后到现在,一些简单的菜,只要她说想试一试,王氏和赵蓉蓉也会在旁看着她做。
这本身也是普通人家女儿的经历,从小跟着母亲、嫂子、姐姐,然后一样一样应该掌握的手艺也就学起来了。
南瓜饼并不难,只要开头的准备工作做好了,后面就很简单了。前面的准备工作主要是蒸南瓜和调面,蒸南瓜简单,赵蓉蓉不许赵莺莺动刀,所以自己上手把小南瓜的皮削的干干净净,然后切成了滚刀块。
然后南瓜块就被盛在了一个大瓷碗里,放在了厨房三个灶眼中最小的那个灶眼上,锅底已经倒了谁,放上了箅子,瓷碗直接放上去就行。
赵蓉蓉盖上锅盖道:“你先去和面,我去做鱼汤。”
和面是很简单又很复杂的手艺,不过赵莺莺做一盘南瓜饼,要求不大高的话,和面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了。赵莺莺三两下就调好了面,至于剩下的就要等南瓜蒸熟再说。
趁着这个空当她干脆去看赵蓉蓉做鱼汤——赵蓉蓉果然没有收拾那些麦穗鱼,只不过放在竹篮子里在水盆里漾了漾,把鱼身上已经掉了的鱼鳞、乱七八糟的叶子、泥水等洗干净,这就算完了。
煮麦穗鱼是很简单的事情,赵蓉蓉一气把麦穗鱼全都倒进了大锅里,然后从坛子里舀起来一些板酱和在锅里,再放了辣椒一起煮。盖上锅盖,这就只管加火,等着这碗鱼汤慢慢变成。
等到赵莺莺的南瓜好了,她正在用瓷调羹把南瓜块压的碎碎的混入面糊的时候。麦穗鱼汤也终于好了,这时候的麦穗鱼汤极其浓稠,不像是汤,而更像是一种糊糊。鱼肉碎碎的和板酱混合在了一起,加上辣椒,呈现出红红白白的样子。鼻子前是鱼肉香气和辣椒辛香,格外刺激食欲。
赵蓉蓉叹道:“这两天菜不好买,不然撒一把青蒜苗上去,更香更好看。”
赵莺莺想想那个样子,对赵蓉蓉的话表示赞同。
赵蓉蓉一边说话一边把麦穗鱼汤盛了起来,一份用瓦盆装着,这是待会中午吃的。另一份则是用大碗来装,这是准备让它形成鱼冻,晚上或者明天吃,又是一道菜——赵蓉蓉从小学到大,也越来越会像一个主妇一样安排生活了。
即使条件有限,也要尽可能安排地丰富、丰盛。
赵蓉蓉这边完了,赵莺莺这边自然是加把劲,往南瓜面糊里放入适量的红糖。又是和面,觉得差不多了便要去热锅。
火苗不断舔舐着锅底,铁锅上方冒出一丝丝白烟。赵莺莺很有技巧地舀了一勺油,围着锅边一抹。用油不多,然而整个锅面都均匀地沾上了油——这是做惯了主妇的人都会的小技巧,赵莺莺已经学到手了,对此感到颇为得意。
然后就是铺上南瓜面糊,观察、翻检、放油,重要的是对于锅里情况的观察。总之绝不能等到锅里的南瓜饼糊了再去翻身。
一批一批煎好的南瓜饼被拣进了盘子,堆的满满的。正在切蒸好的咸肉的赵蓉蓉看到了赞:“挺好的,莺姐儿做饭利落。”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食物,却也能看得出来一个人适不适合做饭。有的人从小在厨房里就能干、利落,等到将来学大菜的时候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有的人厨房里的小事都做不好,那还能指望她将来学更难的时候开窍吗?、
“只不过做的有些多,干脆中午吃米饭,晚上就不做粥了,这南瓜饼做主食也很好。”
夏天的吃食可不能放太久,赵家有水井,但是在水井上面没有盖棚子,这下着雨的时候,水井也不能用来存东西了。赵蓉蓉当然记得这件事,所以打算地很精细。
中饭上桌,桌上摆着一瓦盆的麦穗鱼汤、一碟咸肉、一盘子南瓜饼,依旧见不到菜蔬。不过这样的饭桌在如今扬州城里的小门小户已经算很奢侈了。
没错,天上是下雨了,但是下雨并不能解决几个问题。首先之前菜地里长的不好的菜苗不是一两天下雨就能彻底长好的,其次,夏收的粮食已经彻底没希望了,最多就是期待雨后天气恢复正常,看看田地里能不能再种上一季作物。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粮食短期内不可能长起来。唯一的指望是外地运来粮食——之前就是这样做的,所以一切和之前也没有什么分别。
或者说其实更糟糕了,没下雨之前无论是走水路还是走旱道都能运来粮食。但是下雨之后呢,这可不是扬州一地的干旱,也自然不是扬州一地的雨水。这一路都在下雨,河里涨水,地上泥泞,运粮船不敢开,运粮车队动不了。。。
当然了,这件事并没有给大家带来忧虑。大家都认为这场雨下够了就会放晴,而在那之后一切恢复正常,粮食自然可以运进扬州城了。
所以在满城不再急着屯粮食,等着外面的粮食运进来之后。粮食明明没有增多的城内,粮价却没有上涨——大家这个时候没有深思,只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事情不都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吗?
一家人呼噜呼噜吃浓稠的鱼汤,十分开心。
这几天下雨,染坊也做不了事,赵吉也清闲,大中午的时候还喝了二两小酒。
赵莺莺知道,这是因为家里人都放松下来了。之前担忧旱灾越闹越大,最后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雨水下下来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到现在为止家里损失有限或者说没有,只不过买了一些比平常价高一些的粮食罢了。但是再往下不下雨的话,损失的事情可就说不准了。
不只是赵家,往外推,整个太平巷子,再到整个扬州,谁不为下雨而高兴呢。
“雨水下下来了就好,这一阵雨下过,天时就恢复正常,说不定到时候乡下还能种出一季粮食。”
“稻子是错过了,但是还有别的粮食可以种哇!总之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乡下地方稳定下来,咱们城里就更不用担心了。粮铺外头买粮的也该陆陆续续回来了,现在最多就是下半年的粮价比往年高个一二分,不能更夸张了。”
“一二分?现在就是和往年一个价我都买不起!前些日子干的厉害,每日买一些高价粮吃,家里本来一点儿积蓄都没了,现在还犯难下半年怎么熬过来。”
“别多想,总比一直旱下去要强,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苦尽甘来,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就是现在所有人的想法,也就是这一点希望支撑着现在的扬州贫苦人家——旱灾是过去了,可是伤了元气就是伤了元气,有的人家在这一场干旱里,从温饱沦为了赤贫!
赵莺莺想到这一点叹了一口气,整个扬州恐怕也只有她完全知道这一点希望何等虚幻,很快就会被打破。这雨下的很大,只两天就已经涨水厉害了!虽然现在有变小的趋势,但是赵莺莺知道这是不会停的。
吃过饭之后家里人都聚集在堂屋里,或者像王氏一样织绸做活儿,或者想赵芹芹赵蒙一样悠哉玩耍。因为下大雨的关系,赵吉也不用做染坊的活计,一家人算是难得白日一起悠闲了。
赵蓉蓉在绣的是一幅枕巾,从赵莺莺来看手艺一般,不过绣庄不只收顶好的手艺,也收这种中等的——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收,不然绣庄的活计可卖不完!但是赵蓉蓉不同,前有王家外婆的老关系,后头赵莺莺的活计也正需要,她的活计绣庄是要的。
赵莺莺心里正乱着扬州涝灾的事情,根本静不下心做自己的活计,干脆在一旁帮赵蓉蓉分线。这个活儿她是熟到闭着眼睛也不会做错的,正适合现在心不在焉的她。
一根本身就很细的丝线因为绣图的需要,要被分成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甚至到六十四分之一、一百二十八分之一——这是顶尖绣娘的手艺,当年赵莺莺做到过,现在的她做不到。至于赵蓉蓉,那就更不用提了。
她现在是绣枕巾,一幅再普通不过的鸳鸯戏水枕巾,也用不着那样。
活计慢慢做,赵蓉蓉沉浸在绣花中,没有注意到赵莺莺的不同。倒是织绸的王氏,见赵莺莺心不在焉还思考了一下为什么。不过很快也抛开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谁知道他们想什么呢。
正哐当哐当横纬竖经,外头敲门声响起。一家人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到这种大雨天有谁会出门。
最后是赵莺莺撑伞去看门,来的是隔壁王婆子家的小红。她一手撑着一把大伞,另一手提着一只篮子,赵蓉蓉赶紧让她进。
她进来之后先把篮子奉上,原来正是之前王氏托付吴妈发的豆芽。小红道:“豆芽发好了,我们老太太让我送来。”
赵莺莺递了帕子给她,她却挥挥手:“还要回去呐,这雨下的大!现在揩干了之后还是要湿的,可别糟蹋你一条帕子了!”
之后赵家给她的茶果也不要,撑开伞又闯进了雨帘当中。
这豆芽是之前王氏亲自上门拜托发的,但是中间经过了下雨这一件大事,她就给忘记了。要不是今天王婆子让小红送来,她那里还记得。
这种意外之喜非常好,这算是填充了一下家里见不到菜蔬的饭桌。
“今晚上的菜算定下来了,白切的咸肉像中午一样再切一盘,再拣一盘酸黄瓜出来。中午的鱼汤还有剩,然后加上一盘炒豆芽,配着南瓜饼也很不错了。”
自然没有人对这份饭食有意见,纷纷点头。一时之间堂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赵莺莺在这种平静有序中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
“扬州遭了涝?那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扬州城里地势低的地方积了一层水——那是我和我家人先落脚的破庙,后来我们就去高一些的地方了。不过那些扬州的有钱人还是一样过日子,就是一般人家也比咱们乡下的好多了。”
“我们乡下的地先是旱,然后又是淹,一年的收成没有了。娘说看样子第二年指望也不大,我不知道为什么娘说第二年指望也不大。总之后来就跟着里长一起跑到扬州城里了。”
赵莺莺当时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