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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天,您老人家为什么要这么说呀?”王陈氏诧异地问道。
仅用两天时间,徐清风就连续破获了肺痨病人离奇暴亡与西门雅官道被杀这两桩大案,此刻他在西陵县城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已然达到了顶点,所以他说的话,民众们还是要卖点面子的。
徐清风微微一笑,道:“在我身边这位洋大人,名叫劳伦斯,是大英帝国驻省城公使馆的官员。他奉命要带走茱莉叶,我只能答应。如果我不答应,我就会官位不保。当然,我的官位保不保,并不重要。但如果你们真当面杀死了茱莉叶,日后省城革命政府一纸公文下来,只怕我得拿自己的脑袋去偿命!”
听了这番话,民众们不禁朝后退了一步。
但王陈氏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道:“如果让茱莉叶就这么走了,我儿子铁蛋又怎么办呢?我们全家都等着处斩茱莉叶了。”
徐清风笑了笑,道:“除非你们能说服劳伦斯这位洋大人,让他放弃带走茱莉叶的决定,并留下文书,那你们今天就可以亲手把茱莉叶撕成碎片,日后各自带着蘸了血的馒头回家去。”
一大群西陵县城的民众,转过身,狠狠地瞪着劳伦斯的眼睛。在重压之下,劳伦斯也不得不低垂眼帘,避开众人的视线。
可老百姓们却拿着菜刀、出头、擀面杖、烧火棍,一步一步向劳伦斯逼了过来。劳伦斯举着那把镀银手枪,却不敢开枪。他知道,一旦开枪,就算把子弹打完,也最多只能杀死几个老百姓,而随后涌上来的愤怒民众,绝对会把他撕成碎片。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
于是,劳伦斯摊开手,扔掉手枪,转头对徐清风说:“好吧,徐县长,我放弃带走茱莉叶的决定!”
“口说无凭!”徐清风冷冷应道。
“OK,那我写份文书!”
“文书里,一定要注明,是你自愿放弃带走茱莉叶的决定。我知道,西洋人是最讲究信誉的,说了自愿,就一定是自愿的!”
“OK,我写!”劳伦斯服了软,拾起了狼毫细笔,在那张白纸上写起了字。中英文各一份,按手印、签名。
徐清风暗自窃笑的时候,朝瘫软在地的茱莉叶瞄了一眼。原本他以为茱莉叶会哭泣流泪,不料却看到茱莉叶正瞪大了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愤怒之情。徐清风忍不住挪开视线,低下了头。
从劳伦斯手中接过写满字的文书后,徐清风浏览完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希望混在人群中的林尚武看到自己这一表情后,会立即再次煽风点火,让民众立即把茱莉叶撕成碎片。
可是,人群里并未传来煽风点火的话语。
徐清风诧异地抬起头,却怎么也没法在人缝里见到林尚武的身影。这家伙去哪里了?都关键时刻了,千万不能掉链子啊!
既然没有林尚武在人群里煽风点火,那就自己来吧。
于是徐清风冷冷对王陈氏说道:“劳伦斯先生已经写好文书,不再坚持带走茱莉叶小姐了。现在你们不管再做什么事,都是可以的!”
“太好了!”王陈氏发出一声欢呼,双脚都几乎跳了起来。她一手拿馒头,一手提着菜刀,向躺在地上的茱莉叶冲了过去,然后抬起胳膊,狠狠地盯着茱莉叶的严谨,眼看这柄猜到就要砍入茱莉叶粉嫩的颈项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茱莉叶却突然笑了。
“哈哈哈,要是你杀了我,拿馒头蘸我的血,拿给你儿子吃,我敢肯定他吃了之后,也会和之前那十九位肺痨病人一样,化为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因为只有大奸大恶的血才有治疗肺痨病的功效,而我根本没与杜伦强合谋杀死西门先生!”
咦,茱莉叶不是被林尚武灌入了哑药,变成哑巴了吗?怎么现在她居然开口说话了?
徐清风只觉“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瞬时涌上了脑袋。
第七章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城东棺材铺老板娘王陈氏手中的那柄菜刀,蓦地僵持在半空中,犹豫不决,并没有马上划出一道弧线砍下来。她愣愣地看着茱莉叶,心中暗忖,天哪,如果茱莉叶说的是事实,那么馒头蘸了她的血,又喂给自己儿子铁蛋吃下,万一铁蛋真变成一具森白骨架,她下辈子还怎么活呀?丈夫不知所踪了,若是儿子再没了,留她独自一人苟活于世上,其中滋味,是她万万不能承受的。
所以,她只能喃喃说道:“你怎么可能是无辜的?你怎么可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呢?杜伦强都已经招了,正是与你一起合谋杀死了西门先生……”
茱莉叶缓慢地站了起来,答道:“杜伦强一个落了魄的前任安保队长,没钱,长得也不怎么样,我怎么会喜欢上他?”她缓缓走到徐清风面前,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徐清风的面颊,冷笑道,“若是杜伦强长得像徐县长一样标致英俊,我说不定会喜欢上他呢。”
徐清风却默不出声,如木头人一般,任凭茱莉叶抚摸他的面颊。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杀西门先生?就算不是你杀的西门先生,杜伦强下毒一事,总是铁板上钉钉,毫无争议了吧?”王陈氏大声吼道。
“那也不一定哦。”从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王陈氏听到这个声音后,身体立刻颤抖了起来。
而人群中闪开一条道,中间走出一个相貌猥琐的中年男人。
王陈氏见到这个人后,顿时愤怒地冲上前来,朝中年男人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叫道:“王若良,你这杀千刀的混蛋,居然敢回来?这三天你跑到哪里去了?你钻进钱眼里去了?为了来年多赚钱,竟然把给铁蛋治病的蘸血馒头不声不响带到省城去,送给桐木铺的老板娘……”
说到这里,王陈氏忽然意识到,如果三天前铁蛋也吃下那只蘸血的馒头,只怕也和另十九位肺痨病人一样,变作一具白森森没有血肉的骨架。
一时间,王陈氏悲喜交加,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个相貌猥琐的中年人,正是王陈氏的丈夫,城东棺材铺的老板王若良。
“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棺材铺的王老板不是带着血馒头去了省城吗?怎么他突然回来了?”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而王若良则转过身,面对地牢外的西陵民众高声说道:“我沿官道走了一天一夜,于王跛子被斩首后的第二天中午来到省城,还没来得及去找桐木铺的韩文昊老板,就在省城的城门外被警厅的警员拦住去路。他们接了来自西陵县城的飞鸽传信,得知西陵县有十九位肺痨病人吃了蘸血馒头后,离奇暴亡,化作白骨。而还有一个人正拿着蘸血馒头来到省城,准备送给桐木铺的老板韩文昊。所以他们候在城门,拦截这个可能会令人暴亡后化作白骨的血馒头。”
“那后来呢?”王陈氏止住哭泣,好奇地问道。
“后来,警员们从我身上搜走了那个血馒头,又找来一条野狗,把馒头喂给了狗吃。”王若良再次转过身来,对着徐清风说道,“后来,那条狗吃了馒头,什么事也没有,围着我跑来跑去,还摇着尾巴。”
“那又如何?”徐清风满面铁青地问道。
“徐县长,您不是说过,铁锅里的毒药,是杜伦强投下的吗?他是在斩首之前,就把毒药投进了铁锅里,那么二十个曾经蘸过人血的馒头,都应该有剧毒才对。可是,为什么我拿走的那个馒头,野狗吃了却偏偏没事呢?”
徐清风拂拂衣袖,木然答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那条野狗恰好抵抗力比较强吧。”
王若良摇摇头,道:“不对,不对,不是野狗抵抗力比较强,而是我那个蘸血馒头根本就没有毒。”
“那怎么可能呢?”王陈氏拉住丈夫的衣角,问,“杜伦强明明是在斩首前就投了毒,为什么你蘸过血的馒头,偏偏就没有毒呢?”
王若良答道:“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杜伦强根本没投毒,毒药是在我蘸过馒头之后,由另一个人投的。”
“哦,当时站在你身后的人,就是西门雅。”徐清风终于开口说话了,“大概是他在杜伦强的欺骗之下,听从杜伦强的话,把毒药投入了铁锅之中吧。可惜西门雅已经被杀,一切都死无对证了。”
“也许是这样吧……”王若良似乎有点慌了神,接不下去话了。
而徐清风则瞪了王若良一眼,道:“刚才那些话,是有人教你的吧?”
王若良更是眼神闪烁,禁不住朝后退了两步。
“说,是谁让你说刚才那番话的?”徐清风再次紧逼。
王若良身体颤抖了起来,但他还是挺直腰身,大声叫道:“投毒的事,到此为止,有人让我在这儿问洋小姐茱莉叶一句,西门雅究竟是怎么死的?”
此句话一出,空地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转向了站在徐清风身侧的茱莉叶身上。
而茱莉叶则昂首挺胸,傲然答道:“是我杀的!”
人群一片哗然,王陈氏再次扬起菜刀,大叫道:“茱莉叶,你果然是杀死西门雅的凶手!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与杜伦强合谋杀死西门先生,现在怎么又承认了?出尔反尔,你本来就是大奸大恶之徒,拿馒头蘸你的血,一定能治好我儿子的肺痨病!”
王陈氏的眼中,立刻目露凶光。
茱莉叶却惨然一笑,答道:“我刚才也没有说假话。西门先生确实不是我与杜伦强合谋杀死的。授意我杀死西门先生的,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在得手之后,还鸟尽弓藏,让人拿了哑药灌进我的喉咙,想让我变作哑巴,无法申辩。”
茱莉叶转过身,凝视着一辆铁青的徐清风,又温柔地问:“徐县长,我说得没错吧?”
而王陈氏则不解地问:“你说的那个人……是徐县长?你既然被灌下了哑药,为什么你还能说话呢?”
“因为——因为我根本就没给她灌下哑药!”
从人群里,又冒出了一个声音。
人群闪出一条小道后,一个人走了出来,正是现任安保队长林尚武。
林尚武走到徐清风面前,微微一笑,道:“徐县长,你一定想不到,我并没给茱莉叶小姐灌下哑药吧?那天她在公堂上没法发声,只能‘呀呀’作响,只是茱莉叶小姐在公堂上扮了一处好戏罢了。”
“你……你……”徐县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而林尚武则转身面向空地上的民众,朗声说道:“我现在要告诉诸位一件天大的机密,那就是——茱莉叶小姐除了做西门雅的情人之外,同时也有一个自己的情人。她的情人,就是堂堂的西陵县县长徐清风!”
人群里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林尚武继续说道:“徐清风可不简单,不仅让茱莉叶在去省城的官道上杀了西门雅,还在第二天,授意茱莉叶去地牢里大骂杜伦强。趁狱卒老高不留意的时候,茱莉叶用暗藏的小型弓弩,把蘸了化尸粉的毒箭,射入了杜伦强体内,令杜伦强变作了一具白骨!”
“你……你怎么猜到的?”徐清风动容问道。
林尚武耸耸肩膀,答道:“你让我灌茱莉叶小姐哑药的时候,我便告诉她,是受了你的差遣。她一气之下,就把你的整个计划向我说了出来。而去地牢提审杜伦强时,是你和我一起去的,杜伦强骷髅头里的假牙,是你最先发现的。不过,当时假牙并不在杜伦强的骷髅头里,而是在你手里。你弯腰检查骷髅时,从衣袖里滑出了假牙,假意从骷髅头里取了出来。”
“哼,一面之词,不听也罢!你所说的一切,根本就没有半点根据!”
林尚武又笑了笑,道:“证据,肯定有的。杜伦强的牙齿,本来就是好的,根本没有什么假牙。在地牢里,你让我出来找老高送牢饭时,便在地牢里拔掉一颗骷髅头嘴里的牙齿,把假牙安装了进去。而杜伦强原先的牙齿,你没地方丢弃,所以只能放在衣兜里,带回县公所小楼的内室之中。我猜,现在那枚牙齿,还藏在内室某盆花的泥土里吧?”
话音刚落,一个人突然跑了过来。
这个人是狱卒兼刽子手老高,在他手里,还捧着一盆吊兰。
当着众人的面,老高刨开花盆里面上的一层土,里面立刻露出一枚还沾染着血迹的牙齿。
林尚武冷冷说道:“如果把这枚牙齿放回杜伦强的骷髅头里,一定可以与齿缝里假牙位置的残余,恰好严丝合缝!”
“徐清风不仅授意茱莉叶小姐杀死了西门雅与杜伦强,就连投放在铁锅里的化尸粉,也是他找人偷偷投进去的。”林尚武又高声说道。
“胡说!”徐清风这次急了,他赶紧争辩,“你们刚才也见到了,棺材铺老板王若良蘸过血的馒头,是没有毒的,这就证明毒药是西门雅投下的。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除了西门雅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有机会在铁锅里投下毒药。而这个人,就是受了你的胁迫。”
林尚武挥了挥手,老高立刻会意地回到地牢之中,片刻之后,他领了一个脑袋笼罩着麻袋的人,回到空地上。
拽掉麻袋,里面露出一张木木讷讷的面孔。
此人,竟是安保队里最老实的队员,那天负责扶着铁锅接血的牛根。
牛根双膝一软,跪倒在徐清风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呼喊道:“对不起,徐县长,我已经全都招了!是您抓了我的老妈,说我不投下毒药,就杀了我老妈。您说,反正那些肺痨病人都是家庭的祸害,早死,早让家人解脱……您还说,您会赏我银子,那些带着烧酒味的银子……”
“不要再说了!”徐清风大怒道,抬起腿,狠狠朝牛根胸口踹了一脚过去。
然后,徐清风转身,对林尚武说:“林队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蹊跷的?”
林尚武微笑着答道:“是从三个月前发现蹊跷的。当时,在西陵县城外的某个小镇,有人用了几枚银元,那些银元很古怪,都带着一股烧酒的气味。”
“后来,这几枚银元便引起了我们省城警厅的注意。”一个声音从林尚武身后传来。
说话的,竟然是省城来的探长王怀虚。
徐清风面如死灰,喃喃道:“原来早在三个月前,省城警厅就已经开始留意了……”
没错,省城警厅的老探长王怀虚一看到这些带有烧酒味的银元,就知道是有人拿烧酒浸泡过银元,消去了原本银元上印着的火漆。于是王怀虚走了一趟省城钱庄,询问过去几年,有哪些银元曾经打过火漆。
很快,王怀虚就留意到两年前的一笔钱,正是钱庄奉了徐清风的授意,在保皇党人兑付走的那笔银元上,曾经打过一批火漆。而那笔钱,则在传说中,被藏龙山的土匪头子王跛子劫走了,而且还血洗了宁澜小镇,没留一具活口。但在王怀虚看来,这桩公案却十有八九并非王跛子所为,干出此等恶事的,应该另有其人。
于是,经过两个月紧锣密鼓的准备,直到一个月前,一个汉子带着双手被缚、腿上留着三刀六洞伤痕的土匪头子王跛子来到了西陵县城中,成为了新任的安保队长。
“林尚武,原来你是省城警厅派来的人……”徐清风朝着林尚武喃喃说道。
“也算是吧。”林尚武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含糊带过。
林尚武到西陵县城来,就是为了查出两年前从蒋公公那儿失踪的那笔巨额银元,究竟被谁劫走了?宁澜小镇的血案究竟是谁干的?那笔银元现在又藏在什么地方?
把王跛子带到县城来,自然会令那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