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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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 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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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真:我们注定无法幸福
读王小天的《大家族》,第一个感觉是作者对文学的雄心壮志,王小天很想用自己的叙述告诉大家,他的小说理想是根植于广袤的历史现实土壤的,是面向我们赖以生存的文化环境的,同时,也是和他对历史对未来甚至对生命宿命的思索相关联的,尽管这思索在某些时候显得相对单薄。《大家族》最鲜明的特征在于它对辽阔性的向往,王小天以一个梅氏家族为出口,尽情地宣泄了对历史文化的认同抑或排斥,褒扬以及鞭笞。
  在当今的青年作家中,王小天是我认为的最具文学情怀的作者之一,同时也是文学准备相当充分的一个作者,和其他很多作者的不同之处在于,王小天的小说和商业保持了更远的距离,不论从是从题材还是叙述方式上来说,王小天都过于古典和传统,比同龄作家多了那么一份文学的执念。所以我们在他的作品中,没有看到风行如潮的青春哀伤、玄幻奇思、爱情悲剧,也没有看到对时尚文###流的刻意靠拢和模仿。王小天很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风格,自己的视野,自己的冷静,在这个充斥着商业诱惑的时代,能有这份心实属不易。
  王小天关注历史,他的几乎所有小说,包括前面的《樱桃》、《红香》、《空城记》以及这个《大家族》,都是以中国二十世纪近百年的史实为背景的,同时借以具体的人物为魔方,展现了他对很多问题的叩问和思索。历史是什么?历史正是大世界的动荡沉浮,在历史的变迁面前,人的力量显得相当渺小,微不足道。人的悲剧性不仅在于他的渺小,更在他认识不到这种渺小。
  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波澜壮阔,有一大半时间我们都处在混乱与重建之中,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仅经历了热情彭湃的革命春秋,同时也经历了充满苦难的抗争,如何进入和展示历史,对一个作者来说是有挑战性的。
  王小天的着眼点是变迁,他用变迁两个字阐释历史。变迁是个残酷的词汇,它是以血淋淋的碾碎为背景和铺垫的,历史的车轮驶来时,不管你是王公将相,也不管你是贩夫走卒,都注定将因之而发生巨变。在时间的过往里,人最弱小,也最可怜。就像《大家族》里主人公梅仍,他一生都在勤恳做事,为人善和,诚实守信,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虽然曾经富有却并没有为富不仁,可是他的人生过程和结局都不幸福。他的幸福哪里去了?他的幸福被历史碾断了,被无情的现实碾断了,被那些看似正义实则荒谬的东西碾断了,碾得血肉模糊肝肠寸断,任谁也无法复原和医治。更不幸的还在于,没有几个人能逃离这摧残生命的历史,你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你的父母姐妹死在现实的铁拳之下,亲眼目睹他们的鲜血和哀鸣,在无奈中沦落与妥协,然后再亲尝被践踏的痛苦。仅从这一点看,王小天是非常悲观的,因为他所展示的命题是无可争辩的,人被历史所欺压和践踏的是个大大的宿命,大得谁都逃不出去。
  所以,我们不得不说,我们的不幸是早就注定了的。换句话也就是说,我们注定无法幸福。引导我们幸福的道路已被切断,剩下的只有自我安慰甚至自我欺骗和自我麻醉。事实上,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活在这种虚假之中。只是有的不自知仍在蒙昧,有的自知却故作清高。
  纳博科夫曾经下过结论,小说家都是魔法师,那么小说是什么呢?根据纳氏理论的推衍,小说无非就是魔法。很显然小说带有魔幻的性质,在一个封闭完整的小说世界中,作者的陈述是统领一切的线索,具有至高无上的王者地位,作者推倒一切同时又重建一切,给每个人每个事披上带有宗教的衣服,从而最终为他力图塑造的魔法服务,构成这些魔法的因子则包含了现实、思考、想象以及爱憎。小说的魔法不是故弄玄虚地破坏现实与虚拟现实,而是展示现实,这一点,王小天做到了。我在这部《大家族》中看到了宗教的颜色,而不仅仅是娱乐,也不仅仅是以故事的名义建立圈套然后再阐释圈套,王小天的故事很顺其自然,没有丝毫做作的痕迹,流畅得让人感不到一点曲折。主人公梅仍的叙述宛如高山流水,不惊不乍,缓缓道来,却时时刻刻让人感受到了潜藏其中的力量:沉着而透射着生命热情的力量。这力量穿越了挫折和苦难,直达生命的彼岸。
  最后我祝愿王小天能厚积薄发,写出更好更多的作品。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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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内容简介
梅家老太爷走南闯北,创建了梅家的兴盛,可谁知其子是个赌徒,十年时间输光了所有田产,并死在了赌桌上。梅家传到了梅仍身上,恪守中兴家道的誓言,几年时间便使得梅家重新发达,并娶到了出身于纺织世家的乔茹慧。茹慧娴淑聪颖,谨慎持家,在其父的帮助下,她和梅仍谋划着筹建自己的织坊。就在织坊即将筹建成功时,解放战争爆发了。
  梅仍在奶奶的强迫下娶了彩云为妾。茹慧与彩云同时分娩,茹慧生了一对双胞男胎,而彩云则生了一个女孩。双胞胎名为东山和西山,女孩则名为燕子。
  解放后,工作队进驻梅镇,梅仍被划为地主成分,备受歧视。宋老槐的独臂儿子小槐从部队上转业回来,看上了彩云,彩云带着燕子跟了小槐。
  东山机灵好动,西山纯朴老实,他们读到小学毕业就辍学了。梅仍私下里去捉蝎子卖,一分钱没挣到,却蛰死了奶奶。
  小槐因为经济问题被开除公职,成了农民,这为一直垂涎彩云的队长王机场提供了机会。王机场不仅看中了彩云,也看中了燕子,他让燕子嫁给了自己的儿子王卫东。愤懑的小槐为了报复王机场,掐死了燕子和王卫东的儿子。
  东山和冯村的姑娘冯红英互生爱慕,可因为家庭成分,没能婚配,东山只得娶了又胖又傻的姑娘吴玉莲,生了两个孩子:女儿小梅和儿子四九。西山把自己入赘到了煤矿上一个有三个儿子的寡妇家里。
  改革开放后,经济放活,东山胆大先行,贩卖煤炭,开办油厂和造纸厂,成了梅镇有名的富翁,屈辱了三十年的梅家东山再起,颇有当年梅家大家族的风气。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四九高考前,东山车祸而亡,银行收款,债主上门,梅家的一切风光再次风消云散。
  西山命苦,半辈子为了寡妇的三个儿子劳碌,到了后来下岗在家,三个儿子各有所成,却都不认他这个继父。
  小梅在学校和同学发生矛盾,被一刀砍在脸上毁了容,看上了东山造纸厂的工人陈文明,造纸厂解散后她跟着陈文明回了陈庄。
  东山的死给四九造成很大影响,使他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高考失败,后来镇上组织年轻人去南方打工,四九瞒着梅仍,跟着别人去了南方。
  四九一去不回,家里只剩下枯老的梅仍和儿媳玉莲,以及一只名叫黑黑的狗。
  

大家族谱
梅家老太爷:梅仍之祖父。一生走南闯北,积累了庞大的产业,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为人硬朗开阔。因被土匪陷害而下身瘫痪。晚年痴呆。
  梅仍祖母:坚韧大度的传统女性,梅家落败后与梅仍相依为命。至死不肯原谅彩云。梅仍捉蝎子卖给中药铺以补贴家用,钱没挣到,蝎子却蛰死了老太太。
  梅仍之父:浪荡败家子,继承梅家产业后,输光家族田产,导致梅家倒灶。最终死在赌桌上。
  梅仍之母:贤惠忠诚的传统女性,丈夫死后上吊自杀。
  梅    仍:幼年丧父母。呕心沥血经营数载,振兴梅家于落败之际,成为一方富豪。土改时被划为地主,解放后备受歧视。坎坷半生,历经穷困、波折和磨难。中年丧妻,独自养活一家老小。老年丧子——两个儿子先后死于非命。梅仍使尽浑身解数,终究没能重振梅家。
  乔茹慧:梅仍之妻,富家女子,为梅家生有一对孪生子东山、西山。解放前辅助梅仍振兴家业,解放后其父逃往异地,她自留梅家。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病死于大年三十。
  宋老槐:梅家长工,老实本分。后为梅村农会主席,多方周旋救梅仍于危难。因其子娶梅仍之妾彩云而与其断绝父子关系。为梅仍至交,一生忠实于梅宋两家交情。
  宋小槐:宋老槐之子,梅仍少年玩伴。因杀人逃命,参加解放军,战争中断臂,复员后为梅镇棉厂厂长。娶彩云为妻,未能生育。后由于经济问题被棉厂辞退。因怀疑其妻和村长王机场有染而杀人,被判死刑。
  彩    云:原为梅家丫鬟,后嫁给梅仍为妾,生有一女燕子。解放后改嫁给宋小槐,对梅仍不忘旧情,时常接济。
  梅东山:梅仍之子,调皮灵动,幼年贫困多难。因家庭成分问题,只好娶了丑女吴玉莲。改革开放后大展手脚,创办油厂、造纸厂,风光一时。霸占昔日恋人冯红英,成一方显赫人物。后车祸而亡。
  梅西山:梅仍之子,性格内向,少时任劳任怨。为减轻负担,入赘矿上寡妇,抚养寡妇三子成人,却被寡妇一家无情抛弃。后因矿山改制下岗,不得已进城打工,佯装“撞瓷党”而被车碾死。
  冯红英:漂亮泼辣,被家庭强迫与梅东山分手后,嫁到邻村。梅东山飞黄腾达之后,又被迫成为他的情人,骗取了梅东山诸多钱财。
  王机场:复员军人,梅村村长,和彩云关系暧昧。
  燕    子:梅仍和彩云所生之女,随彩云到了宋小槐家。嫁给了王机场之子王卫东。
  宋小梅:梅东山之女,性格张扬。在学校打架被伤及面部,辍学后在其父办的造纸厂做会计,嫁给造纸厂工人陈文明。造纸厂倒闭之后,宋小梅跟随陈文明回到陈庄。
  宋四九:梅东山之子,高考前父亲因车祸死亡,宋四九考试失利。先回家务农,后去南方打工,被骗入传销团伙,并成为团伙主干,被抓获后获刑五年。
  李大希:先为土匪,后为梅仍所救,终生感念。改邪归正后娶逃难女豌豆为妻。抗战期间死于中条山抗日战场,为抗战英雄。
  豌    豆:因战争逃难至梅村,为梅家收留,为李大希生有儿子李夏,遭人强奸后又生李二夏。
  李    夏:豌豆和李大希之子,参军离开农村,后成为火车站站长。
  李二夏:豌豆被人强奸所生之子,善于读书,毕业后在梅村小学教书。后因恋情而导致精神病,终被李夏所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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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 第一章(1)
1
  那年秋天的某个夜晚,我正在书房读书,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我趴在窗台上呼喊下人小槐:“小槐,是不是响雷了?”
  小槐在马圈那边高声回应我说:“少爷,不是雷,是有人在敲门。”我隔着窗子向着屋外的黑夜嘟囔道:“为什么这会儿还有人敲门?小槐,你去看看谁来了?”
  这一年我十岁,正在书房读四书五经,身子伏在宽大的案桌上,汽灯一闪一闪,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映出我的身影。我的影子很小很单薄,也很黯淡,像一只安静而孱弱的猫,在清冷的秋夜里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小槐从外面走了过来,我再次隔着窗子问小槐:“家里来人了吗?快告诉我谁来了?”
  小槐对我说:“老爷回来了。”
  小槐说的老爷是我爹。那时候我爹沉迷于赌博,经常深更半夜才回家,有时干脆彻夜不归,好几天看不到人。同州城里有很多赌场,它们像许多野兽一样分布在城里的好几个角落,伺机等候着那些腰包里存着银元而又心存不轨的人,只待他们一出现,这些野兽就会张开它的血盆大嘴,狠命地咬住人的脖子。把赌场比作野兽,是我爷爷的原话,只是我想不明白,赌场是赌场,野兽是野兽,这两者丝毫不相关。我爷爷不理会我是否能懂,只是轻柔地拍着我的脑袋说: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仰起头看爷爷,我觉得我的爷爷很苍老,目光中漂浮着的尽是很飘很远的东西,像轻烟一样飘飘荡荡。
  紧接着小槐的回答,我听到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我爹喝醉了吗?”我问小槐。
  “少爷,我不知道,有人背着老爷。”小槐说。
  我落寞地从窗台上爬下来,心里充满了某种孤寂,这时,忽然又有一声闷响从外面传来。于是我再次爬上窗台,问小槐:“小槐,是不是又有人在敲门了?”
  小槐从马圈出来,往大门方向跑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是送老爷的人走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两声闷响即将改变我的命运,也即将改变我们梅家。
  这时,我听到我爷爷屋里传来了咳嗽声,一直以来他都是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今天的晚习时间到此为止。
  我的爷爷是个出身贫寒、中过秀才的成功商人,不过很不幸,他已经瘫痪在床差不多十年了,他也大概有十年没有走出过我们梅堡了。想到这些我觉得我的爷爷很可怜,他曾经是同州地界上很威风的有钱人,关于他的传说曾一度弥漫在同州的每只耳朵里,可是现在他却只能终日盘坐在我们梅堡的老屋里,靠讲述他那富有的人生经历聊以自慰。
  我的父亲是个浪荡公子,他秉承了我爷爷热衷于冒险的性格,不过有一点他和我爷爷不同,他热衷的并不是做生意,而是赌博。
  赌博把我父亲拉进了无法自拔的泥沼地。
  我爷爷的不屑儿子热爱上了赌博,不过他行事倒是雷厉风行,几年时间就输光了我们梅氏家族的二百亩田产,然而在他即将继续把房契作为赌本的时候,他却死了。
  我一直清晰地记得,在我爹死后,我爷爷抹着眼泪对我说:“梅家有救了。”我爹的死竟然成了我们梅家的喜事。
  这人生在世,有时候真是叫人捉摸不定。
  我姓梅,叫梅仍。这个怪癖的名字,是我爷爷花了一宿的杰作,我爷爷希望他的后人能沿着他开创的成功之路,把梅家的事业发扬光大。我爷爷怎么也没有料想到,在这个名字诞生后的第三年他就瘫痪了。
  说起我爷爷的瘫痪,那还真有一段曲折的故事可说。据说那年初冬我们梅堡来了名叫刘老舟的外地棉花商,我们梅堡是有名的棉花之乡,秋末时分棉花长成,站在高地上望去,看见的尽是万千洁白的蝴蝶在飞。那段时间往往是收购棉花的好季节,慕名而来的大小棉花贩子们会从四方纷纷云集而来,大一点的贩子在同州城扎场子,小一点的则到乡下去。
  刘老舟一来就在庄上扎了个棉花场子,挂出牌子说大量收购棉花,好货次货都要,而且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比往年贵了不少。这个消息传出去,就像一串鞭炮扔进猪圈一样,“噼里啪啦”,炸得方圆五十里的棉农都兴奋不已。
  众所周知,我爷爷就是做棉花生意的。我爷爷有二百亩地,有一大半都种了棉花,可是他一点也不满足,每年秋天一过,棉花入户,他就要架起场子准备做棉花生意。这一年刘老舟刚一在我们梅堡落脚,我爷爷就嗅出了气味不对,等到后来他看刘老舟出的棉花价格比自己高,当下就坐不住了。我爷爷当时还不知道,南方正在打仗,日本人“哇啦哇啦”地开着大炮坦克往中国里面打,日本人打仗拼了命地来到中国图个什么?当然图的是我们的地大物博,图的是我们的土地矿产,这棉花虽然不是土地矿产,但终究也算很重要的生活资源,老百姓穿衣睡觉要用,大兵们穿衣睡觉也要用,加上大战不息和交通不便,南方城市的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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