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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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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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槐往后退着说:“少爷,该吃饭啦。”
  我一把打翻老槐手里的碗,面条顺着老槐的夹袄往下流,经过裤子,一直流到脚面上。我看着白花花的面条说:“白眼狼。”
  老槐的身子抖了一次,这个我看得很清楚,是那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抖,于是我又说:“老槐你什么也不用说,梅家的二百亩地,谁也别想抢走,那是梅家的地,是经过你的手买回来的。”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座山,雄壮而坚硬,可是说完后,我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纸,柔软地飘在空中。我饿了,但是比饥饿更柔软的,是某种破裂的声音,隐约地在我体内传唱,后来我就握住了老槐的手,说:“老槐,你放我走吧。”
  老槐抬头看了看我,眼睛一明一暗。最后他朝我走了过来,在我的背上轻轻推了一推。于是我立刻明白了老槐的意思,我撒开腿就往外跑,跑了一半我回头看了老槐一眼,老槐立在屋檐下,衣服上还沾着面条的汤水,脸上流淌的全是悔恨和关切。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是我能活下来,我一定报答你。”
  我首先跑回了家,我要找到我奶奶和茹慧,家里的丫鬟和长工都不在了,只有我奶奶一个人盘着腿坐在卧房里像往常那样念经,听到声音后她叫了一声,等看清是我后她不叫了,而是慌忙地把我往屋里拉,边拉边说:“仍儿,吃饭。”
  我不想吃饭,我问奶奶:“茹慧呢?”
  奶奶忙碌的手停了下来,她这才想起已经大半天没看到茹慧了,她说不出茹慧干什么去了,却说:“彩云上街去了。”
  我没问彩云,问的是茹慧。奶奶的神情很恍惚,说不出所以然,我便不再多问,狼吞虎咽地干掉了桌上的两个馒头。吃完后我对奶奶说:“我去找茹慧。”
  我知道这会儿王队长正找我,可是我不怕,我要去看住我的棉花地,可是走了一半我走不动了,我的枪没了。没有了枪,我用什么去保护我的棉花地。于是我再次想到了工作队,我站在梅家庭院当中很快地想了想,然后又朝工作队的后墙走去。
  夜晚时分,天上的月亮细得像条线,隐隐约约地缝在天幕上,不一会儿连线都看不见了,只有几颗星星孤独地闪烁着。顺着墙外的杨树,我再次跳进了工作队。
  我没进那个旧粮库,而是直奔王队长的小房间而去。我要守住我的地,就首先要找到我的枪。房间里没人,我知道他们正在打谷场开会,梅堡所有人都去了。空空的屋子有种让人胆战心惊的寂静,另外还有种油味,我闻不出是什么油,像棉花油也像蓖麻油。我来不及辨别那是什么油,我一心只想找到我的枪。
  可是我没找到我的枪,我翻遍了房间内的抽屉和被褥,除了两本书,我什么也没找到。于是我只得猫着腰穿过小院子,沿着原路翻墙出去。
  我从墙上往下跳,却刚好跳到了一个人身上。是彩云,她被压得栽倒在地,可是又迅速地爬了起来,她一把拽住我,拉着就跑。事后多天我都在想,彩云跑得可真快,我从来没有见过跑得那么快的女人。彩云没有把我往家里拉,而是往田里拉。那时我问彩云:“他们是不是把咱们的地丈量过了?”彩云不回答,呼哧呼哧只管跑。我又问:“我们的地是不是已经被分了?”彩云还是不说话,她跑得出汗了,身上的香味直扑着我的鼻子而来,一股皂角味儿。我打着喷嚏不耐烦:“彩云你倒是说话,我们的地怎么样了?”可是彩云什么都没说,她拉着我只管跑,一刻不停。
  彩云带我去的是一处破窑,那里已经很多年不烧砖了,窑里长满了埋得住人腿的荒草。彩云说:“先躲在这里。”
  那个晚上我在破窑度过,秋天的夜晚很冷,后半夜起风了,吹得外面的棉花叶子哗啦啦响,我从破烂的洞眼往外看,黑压压的棉花田一望无尽头,可是却没有了往日的灯光,死气沉沉。风吹过来,成熟棉花的香甜气味朝破窑一波一波滚过来,狠狠地砸在我的鼻梁上,砸得我的鼻子和眼睛一起发酸,酸得生疼,酸得透心,酸得差一点流下了眼泪。后来我把目光对准了我的棉花地,虽然是在黑夜里很遥远地望着那块棉花地,我也有种温暖的感觉,然而那温暖增添了我的酸楚,并最终让我落下了眼泪。。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大家族 第四章(9)
一夜无眠,并不是我不想眠,而是我冷得根本睡不着,我把自己缩在草堆里,为了驱寒,我拔了一大堆野草,把它们围在我身边,可是草叶毕竟是草叶,它们根本不能御寒。后来我就想到了棉花,破窑外面全部是棉花,盛开的棉花。
  我在黑暗中爬出了破窑,朝着风中的棉花地走去。
  那一夜我尽情地沉浸在无人看守的棉花田里,我看到了黑暗中的白蝴蝶,它们朝我张开了快乐的翅膀,飞翔着掠过我的手,掠过我的肩膀,掠过我的脸庞,最后,掠过我的嘴唇。我的嘴唇因而停止了因为寒冷而生的颤抖,并因此而全身发热。
  对棉花的热情被一只手掌熄灭,就在我正忙着摘棉花的过程中,我感到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柔和地放在了我的肩上。
  我警惕地回过身,刚好看到老槐的黑夜中闪闪发亮的眼睛,与此同时我听到老槐很小声地叫了声:“少爷。”这一声少爷叫得我既想哭又想笑。
  不等我说话,老槐就把我怀里的棉花接过去了,他捧着那些棉花跟在我后面,我则继续摘。过了一会我说:“老槐,你到地里来干什么?半夜了。”
  “看棉花。”老槐说。
  我这才想起,老槐看棉花是不点灯的,想到这里我有种凄凉感,我说:“老槐,地已经被分了,你在看自家的棉花吧?”
  老槐没回答,却蹲在地上哭了,压抑地哭,哭完了,他充实了,站起来把怀里的棉花摊到地峁旁,脱掉自己的棉袄,给了我。
  黎明前,我在老槐的棉袄里狠狠地睡了一觉,直到村庄的鸡鸣声传来,老槐推醒了我。老槐说:“少爷,王队长他们要分地了,我得去。”我便把棉袄还给了他,睡眼惺忪地说:“你去吧。”老槐把棉袄抱在怀里,在暗淡的晨曦中走出棉花地,可是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怀里仍旧抱着棉袄。他把棉袄塞给我,扭身走了。
  我在破窑的荒草丛中度过了一个白天,中间有几次我往外偷望,远远地看到田地里有许多人的身影,他们跟在王队长后面,快乐地评论着棉花地的丰收景色。在他们走进我南坡的花地时,有那么一瞬间我曾有冲出去的欲望,可是我刚起身心就凉了,我饿了,没有一点力气,两腿软绵绵的,肚子里有只青蛙似的在咕咕叫。
  有种悲哀的力量击中了我,迫使我又缩进了荒草丛。
  我在饥饿中昏昏欲睡,幸亏有太阳,秋日的阳光从窑顶泄下来,轻轻地落在我身上,很暖和。不过秋日苦短,太阳很快就偏西了,回到它晚霞灿烂的故乡去了。我亲眼看着太阳落下去,傍晚降下来,田野变得寂静,大地变得沉重。我想,该有人来给我送饭了。我的这个想法充满了委屈,充满了地主少爷才有的怨天尤人,可是我很快就清醒了,梅家的田地已经不是我的了,它现在被分得七零八碎,我也不再是少爷,而是个穷光蛋了。有种被遗弃的苍凉感弥漫开来。
  这种感觉让我泪流满面。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以及什么东西擦着棉花枝叶向我走来的“刺啦啦”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往草丛中躲了躲,并顺手摸到了一块砖胚。
  “少爷。”有轻微的声音从窑口传进来。我听清了,那是彩云的声音。我倏地坐了起来,精神振奋地朝着窑口回了话。
  彩云给我带了吃的,面条和馒头,还有一只鸡。我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三个馒头,然后又吃掉了面条,正要吃鸡时,彩云拦住了我,她说:“少爷,等等再吃,再吃就伤胃了。”
  天已经黑透了,有些阴也有些寒,抬起头似乎能看到圆形窑顶,似乎又看不到。田野里万籁俱寂,没一点动静。看着看着又似乎能看到两颗星星,模模糊糊地一闪一闪,透露出来的全是不动声色的冷漠。我打了一个饱嗝,把鸡放下了。
  我问:“地分完了?”
  彩云没作声,只点头。
  我问:“咱家的分给谁了?”
  彩云说:“好多人,每人三亩地。”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浮出的却是无边的平静,后来我又问:“老槐呢?我们的地有没有分给老槐?”
  彩云想了想,说:“不知道。”彩云也叹了口气,身子朝我靠过来,是那种带着安慰的靠,我便也伸出胳膊,轻轻地揽在她肩上。我们相依相偎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加上有老槐的棉袄,我并不觉得怎么冷。过了一会儿,我问彩云:“我奶奶好吗?”彩云说:“还好。”我没再详细问怎么好,然后我又问:“茹慧还好吗?”想起茹慧,这比失掉了田地还让我伤心。我已经知道她被王队长关起来了,就关在那个散发着腐烂味道的旧粮仓里。这次彩云没说什么,她把头靠在我的胸膛上,在黑暗中仰起头仔细地看我。。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大家族 第四章(10)
“我有了。”彩云说。
  “有什么了?”
  “我怀孕了。”彩云又说。
  我一把抱住了彩云,这个动作可能过于突然,使得彩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呻吟,不过我听得出来,她的呻吟是幸福的呻吟。我喜悦得把彩云的头紧紧地拥在怀里,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心里滚过一阵难言的酸楚。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梅仍,你终于要当爹了。”
  彩云在我的泪水中也流下了眼泪,我们的泪水交织在一起,很快就弄湿了老槐的旧棉袄。我们就这样哭了好一会儿,哭得彼此都累了才止住。不哭了后彩云对我说:“少爷,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如果说以前我还抱有对现实的愤恨和对未来的侥幸的话,从彩云的这句话开始,我才真正意识到一切都变了。彩云的话,让我嗅到了某种生活行将腐朽的气息。我摸着彩云的头,对着夜空想了好一会了,最后说:“别让孩子姓梅了,梅家的运道到头了。”
  梅镇要枪毙人了。那还是彩云告诉我的。
  有天晚上彩云来到破窑,说:“解放军现在要处理恶霸地主了。”
  我捧着彩云带来的面条边吃边问:“谁是恶霸?”彩云回答了鹿少爷侯掌柜郭少爷贾老板等一串名字后,吞吞吐吐地说:“还有少爷你。”
  我端面条的手僵住了,我想不通我怎么就成了恶霸,我说:“我既没有恶也没有霸,凭什么说我恶霸?”也许是我的声音太大了,彩云连忙捂住了我油汪汪的嘴。
  我挣脱了彩云的手,继续说:“鹿老爷过去当过汉奸狗腿子,侯掌柜打死过好几个小工,郭少爷更是个混帐王八蛋,到处沾花惹草,他们都该死,可是我没有,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彩云诚实地说:“他们说少爷你,你是地主剥削分子。”
  我不明白地主剥削分子的具体意思,我知道彩云也不会很明白,所以就没再问。可是彩云却接下来告诉了我一个让我恐惧的消息,她说:“鹿老爷他们就要被枪毙了,明天就毙。”
  我默默地吃完了面条,然后说:“毙就毙吧,都毙了才清净。”
  枪毙梅堡的地主恶霸那一天秋高气爽,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梅堡的街道刚被打扫处理过,干干净净,坑洼的地方被填上了石灰,以前乌七八糟的墙壁也被刷过,光鲜得像是刚过门的小媳妇的脸,树上和墙上都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条幅。
  很显然,这一切都是为了地主恶霸剥削阶级们游街所做的准备。
  梅堡要枪毙地主恶霸反革命了,史无前例。
  我在破窑里听到了来自镇里的喧哗声,虽然遥远但却并不模糊,尤其是那震天动地的呼喊声,每一次都沉重而且准确地撞击在我的心坎上,撞得我摇摇欲坠汗流不止。我用老槐的棉袄捂住耳朵,却捂不住满天而来的嘈杂声。中午过后,喊声平息了,后来我就看到一辆卡车驶出梅堡街道,后面跟着许多人,他们手里举着红色小旗,争先恐后地想跟上卡车。我注意到了那辆绿色的军用卡车,第一个就看到了我们梅堡的郭少爷,虽然他脑袋窝在胸前,被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押着胳膊,可是我还是能远距离认出他,因为他还穿着那身耀眼的西装。在我们梅堡,只有郭少爷一个人穿西装。郭少爷的西装料子真好,在秋天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与此同时我还在卡车上搜寻着茹慧的身影,我想我是恶霸剥削分子,如今我逃跑了,他们也许会让茹慧替我顶罪。不过我最终没有看到茹慧,卡车上一个女人也没有。
  卡车沿着大路,朝村西的乱葬岗开去,这是个危险讯号,这说明郭少爷他们就要在那里被枪毙了。远处的小树林里,两只乌鸦“嘎”一声叫着飞上了天,在空中喜悦地彼此致意。
  后来我就听到枪响,我憋着气数枪声,总共有九枪。我咬着牙齿盼着第十声枪响,可是接下来却是死一般的沉寂,我最终没有等到一个圆满的数字。也许他们枪毙了九个人,也许比九个少,总有人要挨好几枪才能死。
  我颓然地瘫坐在荒草丛里,有种死里逃生大难不死的激动和慌张,我想,要是今天我和他们一起被拉上刑场的话,那枪声数一定会是圆满的十声。是我让今天的枪声变得只有九声的,从而使之充满了某种缺憾。后来我缩在破窑深处使劲想,为什么是九,而不是十?这两个数字之间无疑有一个陷阱,一个圈套,等候着最后的猎物降临,从而使它们最终归于圆满。

大家族 第四章(11)
荒草掩饰不住我的恐惧,我后来感觉到冰凉,一摸裤裆,才知道那里已经湿透了。
  后来我知道在枪毙这些人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说是我们梅堡的鹿少爷在被押到乱葬岗的刑场后,突然有一队解放军冲了进来,拉起鹿少爷就要走。工作队的王队长赶紧上前阻拦,问带队的军官说:“同志,这个地主少爷可不能随便就走。”那军人把手里的证件扬了扬,说:“这是江县长命令要带走的。”
  王队长疑惑地说:“我不清楚?”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去县里问好了。”那军官说。
  由于军官没有说明带走鹿少爷的原因。王队长当然不肯依从,这时围在旁边的几百个村民看出了王队长的意思,纷纷朝这边凑了过来。王队长有了这些群众做后盾,当然不再害怕这些当兵的了,反而怀疑起解放军是不是真的了。王队长指挥着刚成立没多久的民兵队硬是不让鹿少爷给解放军带走。两边厢剑拔弩张几乎真刀真枪干起来。春秋中文网0e;Ya‘#El%;B春秋中文网。{q&o4B:xGlhCr
  Q&q i0F O0Y&S正在双方相持不下时,两个解放军的骑兵赶到了,交给王队长一份同州县人民政府的文件,文件说鹿少爷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也是县人民政府的干部,命令立即回县政府上班工作,上面还有江县长的亲笔签名。几百个农民和王队长没了办法,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地主少爷上了马奔驰而去。
  可是鹿少爷怎么会是县里的干部呢?到了后来大家才弄清楚,春秋中文网 c4@{?&L6L kVezh
? }0原来鹿少爷十年前就开始干上革命了,因为家里是大地主,而且有很多钱,所以一直没有被国民党特务们看出来。鹿少爷不光在家里经营几百亩土地,还在同州城开了个酒楼,这个酒楼是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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