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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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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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迟早会断子绝孙的。”这话如同秋风一样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梅堡的大街小巷。
  听到这些传言,老槐气得浑身发抖,一回家就问老婆是怎么回事,老槐老婆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老槐气得把老婆狠狠地教训了一通。事情说巧也巧,那天挨了老槐的训斥后,老槐的老婆刚一出门就看到王机场的老婆在和几个妇女站在街边闲扯,样子神秘兮兮的,她看到这个情景,气不打一处来,朝她们走了过去。
  几个妇女一看见老槐的老婆,立马闭嘴不说话了,张开笑脸问候她。老槐的老婆却不管这些,上去就给了王机场老婆一巴掌,骂道:“你个小蹄子,胡言乱语。”王机场的老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回过神来就朝老槐的老婆冲过来,两个女人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老槐的老婆毕竟年龄大了,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被王机场的老婆推得一屁股坐在了路边。老槐老婆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吵闹声吸引了许多围观的人,也引来了新村长王成文。村长黑着脸不说话,只往两个女人面前一站,她们立即就停止了撕扯,这时老槐和王机场也赶了过来。王成文只说了句:“太不像话。”然后就走了。人们看村长都走了,也匆忙散了。只剩下王机场和老槐分别把自己的老婆拉回去了,各自的脸色都窘迫得成了猪肝色。
  王家和宋家的矛盾,就这么给结下了。
  不过矛盾归矛盾,回到家后老槐还是把王机场老婆的话细细想了一遍,后来他就琢磨出了一点心思,他喊老婆到屋里来,老婆以为他还想骂他,硬是坐在院子里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老槐就走过去把她提了回去。
  “你这个老婆娘,我要和你谈正事。”老槐说。
  老槐和老婆谈的正事没别的,正是王机场的老婆说的断子绝孙那句话,老槐拍着脑袋骂自己,怎么把这个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老槐的老婆也意识到了老槐的心思,一把抹掉眼泪说:“是该给小槐找个媳妇了。”
  这天傍晚,老槐去找我们梅堡的赵媒婆,工作队来了之后,提倡婚姻自由和恋爱自由,加上赵媒婆曾因给人说合童养媳的事情被王队长当众批评过,再说了,旧社会干媒婆这个行当的人不干活,就靠一张嘴,生拉硬配,吃了男方的好处,再吃女方的好处,属于寄生的阶级。旧社会有一个说法,把她们叫做“小人行”。新社会打倒了所有的寄生虫,媒婆也就不敢再声张了,所以赵媒婆家里有很长时间显得门庭冷落,而曾经的农会主席老槐的到来着实把赵媒婆吓了一跳。
  赵媒婆还以为老槐有什么指示,慌张地连忙泡茶拿烟,老槐却不吃烟也不喝茶,赵媒婆就更慌了。这时老槐说话了:“你看,附近还有年龄大一点的女子么?”
  赵媒婆是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老槐的意思,当下就有了主意。
  过了几天,老槐看到赵媒婆在他家不远处的槐树下东张西望,老槐知道赵媒婆有事情找他,天擦黑时他闷着头去赵媒婆家里听消息。
  赵媒婆告诉老槐,她娘家村里有个姑娘,十九了,还是黄花闺女,人长得那是没得说,她给人家提了这事,那人家一听是棉花收购站的宋站长,眼睛眨都没眨就同意了,这下就看你们宋家的了。

大家族 第五章(11)
老槐不放心,问赵媒婆:“你给人家说了小槐的情况了?”
  赵媒婆说:“宋主席你放心,小槐的胳膊是打国民党反动派丢的,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我娘家人虽不都知书达理,但是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老槐还是不放心,说:“人间姑娘才十九,就不怕我家小槐年龄大?”
  赵媒婆说:“我娘家姑娘说了,年龄大了才知道疼人,毛头小伙子青瓜蛋,啥也不懂。”
  老槐这才放下心来,带着喜悦离开了赵媒婆家。赵媒婆是个利索人,这个事情办得让老槐心服口服。
  老槐回去把情况说给自己的老婆听,夫妻两人钻在屋里商量了好半天,思谋着如何把这个事情说给小槐。小槐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再不和他谈结婚成亲的事,怕真要找不到好姑娘了。老槐和他老婆商量好了,当晚就和小槐谈这事情。
  因为卖棉花的人多,小槐每天晚上回家都很晚,他在收购站前的大树上挂了两盏大汽灯,灯光照亮了半条街道,喜气洋洋的,像是过节一样。小槐站在光亮最中央,那只独臂塞进售棉人的棉花包,掏出最里面的棉花。有些人作假,外面是好花,里面却是档次很低的烂花,每逢这时小槐就拍着棉花包,用老鹰抓小鸡似的眼光打量棉花主人,被打量的人知道露陷了,尴尬地嘿嘿笑:“宋站长,你看这,都是娃娃弄的,不懂事。”
  小槐就笑了:“你个货,下次再作假,给你等外级。”按照收购站的标准,棉花质地分成五个级,等外级连最低档次的五级都不如,是最低级别里面的低级别。被教训的人不敢回嘴,牙疼似的直咧着大嘴,给小槐陪笑脸,一边说:“宋站长还是收了吧,真是娃娃不懂事塞进去的。”
  小槐不理他,去验别人的花,等验完了两三家后才重新过来,说:“给你个四级吧,以后学点好,你的烂花想充好花卖,到最后吃亏的是谁?我给你说,是国家,国家是谁的?是咱们大家的,那还不是我们大家都吃亏了。”作假的人对小槐的话似懂非懂,懵懂地点着头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然后兴冲冲地拉着棉花去过秤。
  那天晚上小槐回家时,老槐两口子都等得有些着急了,他们心里装着重要的事情,不说出来总觉得憋得慌,老槐的老婆几次劝老槐去收购站看看,老槐却训斥老婆:“国家的事大,家事再大也大不过国事,你们女人就是心里藏不住事。”可等小槐回来了,两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小槐洗完脸,又洗了脚,准备回去睡觉,老槐老婆终于憋不住了,拦住小槐,一口气把事情说了。
  老槐两口子没想到,小槐听完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说了句:“这事情你们别操心。”老槐就急了:“我们怎么能不操心?”小槐不管他们的感受,说:“叫你们别操心就别操心。”然后就回屋睡觉去了,惹得老槐两口子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小槐这是怎么了,却都不敢去多问几句。
  老槐两口子不知道小槐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女人了。
  那段时间我还以为可能是因为小槐忘不掉那个兰州姑娘,才不愿意谈及婚姻的,不过我也错了,小槐心里确实是有了女人,可这女人已经不是那个兰州姑娘了,而变成了我们家彩云。不过细细回想,这也有几分道理可言,在彩云没嫁给我之前,小槐就非常喜欢彩云,只是那时我不知道这事才娶了彩云。
  小槐没给人说他的心思,那是因为那段时间收购棉花太忙了,小槐不是那种能憋屈自己的人,能忍半个冬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棉花收购季节一过,他就把事情给开诚布公地提出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准备柴草烧炕,小槐来了,他嘴里叼着烟,一只手揉搓着耳朵,那只空荡荡的棉袄袖子随着他的行走前后摆动。小槐在我面前停下来,说:“梅仍,我有个事情要和你说。”小槐说话的口气很随和,完全不像是要谈什么重要事情的样子。
  我说:“好,你进来吧。”
  小槐却不动,“我就在外面等你,你烧完炕就出来。”
  我把柴草点着塞进炕洞,然后又在炕灰里埋了两个馒头,然后就出来了,我看到小槐还站在不远处的桐树下,红红的烟头一明一灭,我朝着他走过去。
  小槐说:“梅仍,我要和你谈个事情。”

大家族 第五章(12)
我说:“你说吧,我听着哩。”
  小槐就把烟头拧灭了,深深地吐了口气。
  “梅仍,我要娶彩云。”小槐说。
  我张大了嘴巴,天寒地冻中一股北风从田野吹来,吹进了我的嘴巴,吹得头顶的树枝呜呜地叫,像是有人在哭。这时,我的脑子一片糊涂,糊涂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5
  老槐两口子怎么也没想到小槐想娶彩云,他们苦口婆心地想劝服小槐,可小槐根本不理他们,若无其事地去了收购站,晚上回来后老槐还想继续劝说,小槐就烦了:“我的事情你们就别操心了。”
  老槐两口子只得眼巴巴地闭上嘴巴,不停地唉声叹气。
  过了几天,小槐真的来提亲了,他是一个人来的,进门就把四样礼往桌上一放,我奶奶不明真相,直说小槐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客气了,一个村的还带什么礼物。
  小槐坐在炕沿上抽了支烟,又喝了杯水,站起来走了,走出去时他把我也拽出去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梅仍,我腊月就想把彩云娶过去,你看怎么样?”
  我什么也没说。
  小槐又说:“你还没和奶奶说吧?”
  我点了点头。
  小槐便说:“那找个时间给奶奶说说吧。”
  这时我有话了,我想说我还没和彩云说呢,可话到嘴边我却咽了回去,我的脑子晕得厉害,舌头和嘴巴就像被绳子捆住了一样,僵得不能开口。
  我找了个时间,把这事和奶奶说了,也和茹慧说了。
  我奶奶坚决不同意小槐娶彩云,我奶奶拍着胸口流眼泪:“宋小槐他这是欺男霸女呀。” 我奶奶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哭,哭得很伤心,哭着哭着就把雪花给哭下来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的,一口气下了两天两夜,下得整个梅堡一片白皑皑,加上北风一吹,雪往低凹处飘,让人分不出原先地势的高低起伏,一些人正牵着狗在田野上奔跑,这个时候正是撵兔子的好时候,雪深兔子腿短,根本跑不起来,两下就被捉住了。
  后来我看到王机场提着两只兔子从野外回来,他对我喊:“梅仍,你奶奶哭什么?看这天冷的,赶紧把奶奶搀回去。”王机场是以民兵队长的身份命令我的,我只好把奶奶拉回了屋子。
  可是哭归哭,我奶奶是个明智的人,哭完了她也掂量出了事情的轻重,她把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去烧水做饭,往常这些活都是她和彩云一起做的,彩云来帮忙,被我奶奶无声地拒绝了。
  我奶奶坐在灶火前说,她当初嫁给我爷爷的时候,什么苦日子都过过,做饭烧水这种小事情,一点难不到她,女人守妇道会持家了,家自然会旺。
  彩云听了这些话,脸上的颜色有些不好看了,红着眼睛出了厨房。
  和往常一样,我奶奶给彩云和茹慧每人做了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到两个人面前,没说话出去了。过了一会我进去,看到那两碗鸡蛋还没动筷子,热气早没了。
  这天晚上吃完晚饭,我奶奶郑重地叮嘱我:“彩云是你媳妇。”
  我看着远处的雪,说:“我知道。”
  “你不能让宋小槐把你媳妇抢走了。”我奶奶又说。
  “我知道。”我回答。夜晚降临了,可是黑夜压不住雪光,雪在夜幕下闪烁,亮得叫人的梦里都全成了白天而没有黑夜。
  可是我怎么才能阻拦小槐来娶彩云呢,我想了好几个晚上也没想出办法,反倒把我的脑袋想得生疼生疼的。
  小槐再次来的时候,我奶奶就给了他脸色,小槐也不见怪,该喝水还是喝水,该说什么照样说什么,只是再去逗我的东山和西山时,我奶奶却把孩子抱走了,东山和西山不想跟着我奶奶走,双手乱抓。彩云看在眼里,觉得很尴尬,低着头出去烧水了。
  彩云把烧开的水提进来,还想出去,小槐就说话了:“彩云,你先别走。”彩云便立在原地,像个被俘虏的士兵等候处理。
  “彩云你现在告诉奶奶,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小槐说。
  我们都没想到小槐会这么直接,没人敢出声,屋里寂静得就像要杀人,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彩云脸上,在那一刻彩云成了焦点中的焦点,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胸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让人想到大风中的大浪,不过这大浪却是无声无息的,她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半天都没吱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家族 第五章(13)
小槐说:“彩云你说话,现在是婚姻自由,你要说不愿意,我这就走。”小槐在他的话里加的这句“婚姻自由”,是专门说给我奶奶听的,我奶奶听出了小槐的弦外之音,脸色都青了,可是我奶奶有她的自信,我奶奶不相信彩云会当着她的面说愿意,她一直相信彩云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虽然说我们梅家的家业倒了,可还没有家破人亡,再说已经有了燕子,燕子就是根绳,能把彩云拴在梅家不走。我奶奶气愤的是小槐,这么多年来,梅家对宋家即使没有大恩大德,也多少有些小恩小惠,他宋小槐不应该因为现今成了政府的人,就在梅家说这些没反没正的话。
  我奶奶要捍卫梅家的尊严,她忍不住拍着炕沿跳了起来,说:“彩云,你说。”
  然而我奶奶对她的判断太自信了,可是她的自信并没有击倒小槐,同样也没有感染到彩云,所以当她看到彩云窝在胸前的头轻微地点了点时,当时就晕倒了。其实我奶奶不知道在此之前小槐已经和彩云接触过了。有一次彩云去镇上街道的杂货铺去买盐,刚好碰到小槐也在买东西,小槐就扯住彩云说了一会儿话,具体说的什么我不知道,后来我只看到彩云和小槐一前一后从杂货铺里出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神色。
  彩云离开我们梅家的那一天,三九寒天,冷极了,屋檐上的冰凌挂了很长,明晃晃地像许多把匕首。事后多年回忆当时的情景,我总能看到自己站在屋檐下看着彩云远去的背影。彩云跟在小槐身后,一次头也没回,我那时候多么想看到她能回头看看我,我想彩云再也不是梅家的女人了,她至少应该给梅家一个温暖的回眸,可是她没有,她一步步地走远,直到消失在梅堡的街道深处。
  彩云走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伤心的,每当我想起我躲在破窑里的那段日子,深夜里彩云给我送饭的情景时,就忍不住簌簌地掉眼泪,我还记得当初彩云对我说她怀孕时,我曾手抚她的肚子说过别让孩子姓梅了的话,当初我是想着我的日子可能不长了,才那样说的,可谁知道这句话现在竟然一下子变成了真的。我的燕子,从今以后就要叫宋燕子了。
  在关于燕子的归宿问题上,彩云的态度很坚决,坚持要带上燕子,刚开始的时候我奶奶说什么也不肯让彩云带燕子走,我奶奶哭着骂彩云:“燕子是梅家的孩子,彩云你要有良心。”彩云不和我奶奶争辩,抱着孩子死活不松手。我的小燕子似乎意识到了她人生的变故,那天她躲在母亲的怀抱里,谁也不要。我奶奶豁出老命想把燕子从彩云怀里抢过来,吓得燕子不停地哭,哭得甚至岔了气。孩子的哭声招来了许多邻居,他们站在我们家门前的大树下,指指点点,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对奶奶说:“就让她带上燕子吧。”燕子真懂事,听到我这样说立即就不哭了,一双大眼睛注视着我,向我伸出了胳膊。那时候燕子已经会开口叫爹了,她拖着长长的声音嗲声嗲气地喊:“爹,抱抱。”
  我说:“燕子让她爹抱呢。”
  彩云把燕子送到了我怀里,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燕子很轻,虽然他比东山兄弟俩还大一个月,可我的感觉是燕子比他们轻多了。燕子伏在我的怀里时,不哭也不闹,小手儿摸着我的嘴巴和鼻子,摸得我当时鼻子就酸了。
  我说:“小槐,你以后要对燕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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