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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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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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香味俱全,这话说得没错,小米粥配上胡萝卜块,看起来诱人了许多。
  我把粥送到茹慧嘴边,茹慧吃了一小口,马上就吐了出来。我连忙取了毛巾给她擦嘴,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嘛?”
  给茹慧擦嘴时,我碰到了她的脸,她的脸滚烫滚烫的,我心里一惊,说:“你发烧了。”茹慧却抓住了我的手,可是她的手比脸还要烫,抓住我的时候就像烙铁一样烙着我的手。我说:“这可不行,得赶紧去找医生。”
  茹慧拉着我不让我走,眼睛里充满了腊月里天上的太阳才有的那种光亮,这光亮一点一点闪烁着,最后就变成了眼泪,一滴滴往下落,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没用了。”茹慧抓着我的手说,声音微弱而吃力。
  “你又说胡话了。”我说。
  在我漫长的一生中,茹慧的死的那天晚上是我最难忘的记忆,那记忆就是根锋利而坚硬的针,在以后的岁月里,每每扎着我的心,扎得我疼痛难忍,有时万箭穿心,有时又一剑毙命,而我却呻吟不出来。这种痛苦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得到的。
  茹慧发烧的那天下午,我去请梅镇医疗站里的那个年轻医生,他提着药箱来到我家,又是听诊又是看舌头忙了一通,最后开了十几粒白色的药片给茹慧,嘱咐我说:“每天三次,每次一粒。”
  我看着那堆药片,心里一千个不放心,我问年轻医生:“这能治好吗?”
  医生当着茹慧的面说:“能。”后来他又把我拉到院子里,轻声地告诉我:“病人看起来很危险,你还是做两手准备吧。”我听医生这么说,猜出了医生话里的意思,双腿一软差点坐下去。
  我生气地对年轻医生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嘛。”心中升起的却是无限的恐慌。不过我还是没往坏处想,我想同州城里大医院的医生都没说不行的话,他一个年轻人能懂多少。
  茹慧吃了药片,睡了过去,直到晚上才醒来,可是温度却没降。我安慰茹慧说:“也许再吃两次就不烧了。”
  在我的要求下,茹慧每天吃三次药,一次都没拉下。她每次吃药时,我的心几乎都要悬到嗓子眼,我真怕她会吐出来。
  那些药片吃完后,我以为茹慧的烧能降下来,可是我一摸她的额头,还是那么烫。我焦急而无奈地坐在院子里,心里诅咒着那该死的病,骂着骂着我就想到了老中医,我倏地从地上跳起来,直奔老中医的家。
  老中医比以前更老了,不光腿变瘸了,而且腰也弯得不成样子,双手垂下来几乎都能摸到地面。我红着眼睛告诉老中医,医疗站的那年轻医生说茹慧不行了,那是放狗屁。老中医听了我的诉说,提起拐杖说:“走。”
  我就喜欢听老中医说“走”,这个字从老中医嘴里说出来毫不犹豫,坚定有力,光听这个字就能让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他看不了的病。
  老中医不听诊,也不看舌头,他只把脉,眼睛闭着神情严肃。过了一会儿,老中医拿了拐杖就往外走,我想这老先生,看完病应该开药方,他怎么能给忘记呢,我跟着他走了出去。我在院子对他说:“老先生,你还没开药呢。”
  老中医摆摆手,说:“不开了,不开了。”
  我说:“怎么不开了?”
  “不开了,给她吃点好的吧。”老中医最后说,说完就走了。我当时没想明白老中医的话里有别的意思,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我回到房里,茹慧正靠在炕墙上抹眼泪,我心里也是一阵伤心。
  避过孩子们的时候,茹慧常对我说:“我是过不了这个年了。”
  我说:“不能胡说八道,你最少还能过五十个年。”

大家族 第六章(11)
茹慧凄然地一笑,又说:“我走了后,可就苦了你了,儿子还没长大,还有奶奶,都是负担。”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下,目光很柔和地注视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慌。
  “我这辈子本以为生不出一男半女,可老天厚待我,让我给你生了两个儿子,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梅家了。”茹慧又说。
  我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茹慧,只能劝她别胡思乱想。我说:“不行咱就再去一次城里的医院,乡下医生水平不行。”
  谁能想到事情没隔几天就发生了。
  大年二十九那天晚上,我提前把过年的鞭炮拆了一串,给了东山和西山每人一半。我对两个儿子说:“去放放炮仗,不过得小心手。”
  儿子们牵挂鞭炮很长时间了,听我这么说,乐得屁股都要冒烟,拿了鞭炮就往外跑。我想着炮仗能驱邪,也该把茹慧身上的病驱一驱了。
  东山胆大些,把半串鞭炮提在手里,噼里啪啦就放了;西山胆小,不敢把鞭炮提在手里放,他把鞭炮挂在一根树枝上放,又是一阵噼里啪啦。东山取笑西山:“你个胆小鬼。”西山则红着脸笑。
  等他们都高兴完了,我在旁边教训东山:“以后你不准欺负西山。”
  东山点着头。
  然后我又对西山说:“以后你要胆子大些。”
  西山也点点了头。
  我还说:“你们是弟兄两个,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互相帮助。”
  东山和西山都点头,都点得郑重其事,很像个大人的样子,这让我非常满意。我又说:“好了,再过一天就过年了,到时候你们要给我和你娘,还有祖奶奶各磕一个头,知道吗?”
  两兄弟齐声回答说:“知道了。”
  我便说:“好了,回家睡觉。”
  我们父子三个回到屋里,东山和西山去我奶奶炕上睡。我回到自己房里,看到茹慧还靠在炕墙上,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被子上。我走过去,说:“你的手放在外面不冷吗?”茹慧没有回话。我便又说:“你又在胡思乱想了?”茹慧还是没有回话。我心里吃了一惊,握住了茹慧的手,这一握我的心就空了:那只手是凉的。我再去摸她的手臂和身体,发现也是凉的。
  一个无比悲凉的声音击中了我:茹慧死了。
  我抱着茹慧已经变凉的身体,把她放进了被窝,还像往常那样给她洗了脸和脚。茹慧一辈子干净整洁,每晚睡觉前都要洗脸洗脚,后来病重实在没力气下炕洗了,就由我帮她洗。我想茹慧虽然死了,可我不能偷懒,我不仅帮她洗了脸和脚,而且帮她掖好被子,后来还往炕洞里加了一把柴火,把炕烧得热乎乎的。
  我对茹慧说:“睡吧,后天就过年了。”
  就要过年了,可是茹慧却只能留在年这头,永远地过不去了。
  茹慧死得可怜,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我想茹慧当时一定喊过我和儿子们的名字,可是因为鞭炮声,我们都没听见。我还想着那串鞭炮是驱邪的呢,不成想它却酿就了我和茹慧夫妻一场的最后遗憾。茹慧的死让我再次想起了我爷爷和我爹,我的这些亲人,离开人世时我都不在他们身边。不过这样也许更好,这样一来我就用不着亲眼目睹他们痛苦的样子了。
  4
  茹慧死在大年二十九的晚上,还有一天就过新年了,我们那里的风俗习惯,新年里不能办丧事,要么除夕之前把人埋了,要么正月初五过后才能服丧。农民们辛勤劳作了一年,也该有五天的安宁生活来犒赏他们。
  那天老槐来了,他带来了一些面粉和青菜,说:“梅仍,还是把事情办了吧,咱就让茹慧早早安歇了吧。”我哭丧着脸看着茹慧的尸体,心里苦得说不出话。
  后来等我回过神来了,我和老槐商量,就在大年三十这天把茹慧埋了。吃过早饭老槐领了一帮小伙子过来,这些人都是来帮茹慧打墓的。我弯着腰给他们每个人都鞠了个躬,说:“真是麻烦大伙了,大年三十的还得忙。”
  过了一会儿村长王文成也来了,他在我家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问我:“梅仍,你要缺钱的话就给我说。”
  我连忙说:“不缺,不缺。”
  “棺木还没准备好吧?”村长问我。
  我这才想起棺材的问题,没有棺材便不能埋人,可是再快也不能在半天之内就做出一口棺材来。我为这个事情急得两眼冒火。村长看我这个样子,说:“你也别着急,我去给茹慧借口棺材来。”中午吃饭前,村长和王机场推着一口棺材来了,村长对我说:“梅仍,这是王机场给她娘准备的棺材,先借给你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家族 第六章(12)
我摸着那口没有上漆的棺材说:“谢谢村长,谢谢机场。”
  村长说:“啥话都别说了,埋人要紧。”王机场也说:“啥话都别说了。”我感动得眼泪不停地掉。
  茹慧的丧事搁在大年三十这一天,是没办法好好操办的,一切事情也只能化繁就简。茹慧连死都在为我着想,怕我办丧事花钱。这样想着我的眼泪不禁就簌簌地落了下来。
  天快黑时墓才挖好,墓一好村长就带人把棺材抬到了梅家祖坟,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茹慧给埋了。我赶到坟地,想给忙碌了半天的人发根烟抽时,他们却各自散了。
  我站在茹慧的坟墓前对他们喊:“你们歇会儿再走。”
  村长这时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梅仍你忙了一天,也回去吧。”
  我说:“村长你抽根烟。”
  村长接过我的烟,说:“回去吧,明天就要过年了。”
  第二天就是春节,一大早我就看到东山和西山走进我的房间,他们双双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了个头,算是拜年了。我这俩儿子,过年给爹磕头倒是积极。
  我揉着眼睛对他们说:“你们给爹磕头,爹给你们发压岁钱。”说着我就伸手去找我的衣服,这时我又说:“光给爹磕不行,你们还要给娘磕。”那时我的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看着茹慧的被窝空了,我说:“你娘起得早,给你们包饺子去了,你们到厨房找娘磕头去吧。”谁知两个小家伙却不动,歪着鼻子哭了起来。
  我教训他们:“哭个屁,大过年的。”
  东山就说话了:“娘不在厨房。”
  我说:“不在厨房在哪里?”
  东山啜泣:“娘死了。”
  我的心里“咯嘣”响了一声,清醒了过来,也想起了昨天的事情,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死了,死了你们去给你娘的灵位磕个头吧。”
  东山和西山这才到茹慧的新牌位前,磕了个头。
  我说:“来,你娘的压岁钱,爹替她给你们发。”
  茹慧一死,最可怜的就是我的两个儿子了,以前虽说茹慧身体不好,可也多多少少能做点饭,就是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她还坚持为我和孩子们做鞋子。如今茹慧不在了,我们的吃饭成了问题,而且父子三个穿的鞋子总是包不住脚趾头。其实这也怪不得我们,因为我们得干活,我要上地忙碌,东山和西山不光要跟我上地,还要给那只母羊割草。这样跑来跑去鞋肯定坏得快。
  虽说我奶奶还能下厨,可她毕竟老眼昏花了,做出来的饭经常半生不熟。有一次,因为夜里水缸没盖好,一只耗子掉进去淹死了,早上做饭熬粥时我奶奶没看到死耗子,饭熟了后西山去盛饭,看到玉米粥里有只死耗子,吓得“哇”地叫了一声,碗都没拿住,跌在地上碎了。
  我跑过去一看,那老鼠已经被煮得不成样子了,我用筷子把耗子夹出来扔到街上,对西山说:“耗子有什么好怕的,你真是个胆小鬼。”我舀了碗粥,眉也没皱就喝了一大口,然后我教育两个儿子说:“你们也喝,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知道吗?”
  两个小家伙眼睛瞪得大大的,就是不把粥往嘴边送,我又示范性地喝了一大口,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知道吗?”
  东山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端起碗猛喝,喝完了咧着嘴说:“爹,我知道了,皆辛苦。”西山却端着碗不敢往嘴边送,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我给了他一巴掌,说:“你还没明白?”
  西山没说话,可怜兮兮地看了眼碗里的粥。“你以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呀,一只死耗子就把你吓得不敢吃饭了。”我又说。西山的嘴巴瘪着想哭,没哭出来,端起碗把粥喝了,那样子就像是在喝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再做饭时,我奶奶就喊西山去帮忙,除了一些和面和切菜的活,其他的都是西山干,久而久之,西山竟然学会了做饭,到最后他连最难的和面都学会了。不过说起西山的和面功夫,也不总能让我放心。
  有天上午我带两个儿子去麦田拔草,快下晌时西山说:“爹,我回去做饭。”
  我想了想,说:“好。”
  西山问我:“爹,你想吃什么?”
  我转过身问东山:“你想吃什么?让西山给你做。”
  东山说:“我想吃饺子。”
  我说:“那就饺子吧。”
  “爹,我们家没有饺子馅。”西山说。。 最好的txt下载网

大家族 第六章(13)
“对,没有馅。”我说。
  “那就吃麻食。”东山说。
  西山看看我,我也说:“那就麻食。”他这才撒腿往家跑,东山对着他的背影高喊:“西山你得做好吃了,要是不好吃爹可是要打你屁股的。”
  西山走了后,我和东山又拔了会草,约莫西山的麻食做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开始往回走,一路上东山都在问我:“爹,你说西山会做麻食吗?”西山这小子肯定是饿了,要不他也不会总和我说吃的。我充满信心地对他说:“西山做的麻食肯定好吃。”
  我和东山流着口水走进家门,可是我们连一点麻食的气味都没闻到,我和东山对视了一眼,朝厨房走去。
  我看到西山正靠在案板上哭呢,双手沾满了面粉。
  “西山,你哭什么呢?”我问他。
  看到我们回来了,西山擦着眼泪不哭了,这时我就听到那边东山的叫声,东山挥舞着双手叫我过去。我过去一看,气得差点一头栽倒在面盆上,那面盆里是满满的一盆面,不知道是合好了的还是没合好的。
  我说:“西山,你这是干什么?”
  西山不敢说话,靠在案板上又哭开了。我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个不争气的败家玩意,就知道哭。”
  后来我才知道,西山那天和面时,先是放多了水,他就加面粉,可加的面粉又多了,他就继续加水,这样一来,到最后面盆满了,他的面还没合好。这真让我哭笑不得。我问西山:“祖奶奶呢?”
  西山说:“出去了。”
  那天也该西山的面合不成功,我奶奶被王机场请去剪窗花了,王机场的小弟弟马上要结婚了,梅堡窗花剪得最好的就是我奶奶,所以也没个人在旁边指导西山。
  因为我也不会和面,所以我只好让西山把我奶奶叫了回来,把那盆面接着合完。这样一来,我们不得不连续吃了三天的麻食。那段时间东山天天都在叫嚷:“以后再也不吃麻食了。”
  我说:“饿你三天,不要说麻食,麸子你都吃得下去。”
  东山就笑了:“爹,我是说再也不吃西山做的麻食了。”
  东山这小子就是喜欢欺负西山,他自己不会厨房里的事,还总是取笑西山,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让西山背着他去割草,他在西山背上伸开双臂,像只飞翔的鸟儿那样大喊大叫。我心里想,这弟兄俩都是我的儿子,可为什么性格差别这么大呢。
  他们割草回来后,我教训东山。我提着他的耳朵对他说:“西山不是你的马。”
  东山说:“爹,我知道他不是我的马,他是我兄弟。”
  东山这小子做了错事还不承认,我就转过脸问西山,西山支支吾吾不说话,我的火就上来了,我说:“东山今天是不是要你背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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