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说东山:“说你小子头大,你还说正长呢。”
西山见我这么说,腰杆也直了:“要喝你自己去倒,你又不是爹。”
那段日子是东山最风光的时候,几乎全梅镇人都知道了梅堡有对姓梅的双胞胎,只是不知道谁是东山谁是西山。他们走过街道时,经常有人在他们身后指指点点。这时候东山就会转过身,对正在交头接耳的人说:“我是东山。”然后指着旁边的西山说:“他是我弟弟,叫西山。”西山跟着东山说:“我叫西山。”
不过东山也有被人取笑的时候。
有一次他们班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出了道题目,点名叫东山上去做,东山这小子毫不客气走上去,刷刷几笔就把答案给写出来了,写完了后还对着下面的伙伴们骄傲地挥挥手,像只得胜的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回了座位。谁知老师却冷笑着把他叫住了,然后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在东山的答案上画了个大大的叉。也许是因为那个叉画得过于大了,老师的衣袖上沾满了粉笔灰。同学们一阵哄堂大笑。数学老师在同学们的笑声中说:“梅东山是我们全公社的名人,做错一个数学题也没什么嘛。”
老师的话显然伤了东山的自尊,这小子年纪不大火气却不小,当下就提着书包离开了教室,把教室门关得“咣”的一声巨响,气得数学老师差点流鼻血,脸色都青了,嘴巴哆嗦着说:“名人就是脾气大。”
数学老师一下课就把东山目无纪律的事报告给了张校长,同时建议校长严厉处分东山。张校长听了数学老师的话后,摆摆手点了根烟,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只说:“我再研究研究。”
数学老师看校长这个样子,讨了个没趣,咬着牙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他在心里说校长真是个缺乏原则的人,不就是前几天东山出了个馊主意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简直是败家子玩意,不光浪费了那么多石灰,还毁坏了半亩小麦地。
数学老师不高兴地回到自己房里,刚洗完脸就听到食堂开饭的钟声,他去抽屉里找自己的洋瓷碗,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回头才看到它倒扣在靠近窗台的桌子上。他一边纳闷这碗怎么跑桌子上去了,一边伸手准备拿了碗去打饭。
这时,一股恶臭迎面扑来,与此同时,数学老师看到一坨大便匍匐在洋瓷碗下,很像个老师批改作业时用的勾。数学老师一阵恶心,当下就把碗砸了。
洋瓷碗跳出数学老师的门槛,骨碌碌滚过门前的石子路,停在了也准备去打饭的张校长脚边。张校长捡起洋瓷碗,在眼前瞅了瞅,说:“洋瓷碗有个缺点,就是滑,拿在手里不稳当。”
3
土高炉吞噬了全村人的锅和盆,起先烧的是炭,可是几天后炭烧完了,队长派人去城里买炭。可是派去的人回来说,现在全同州都在炼钢,炭紧得很,县长正在和省里联系呢。
没有炭就不能炼钢,高炉是不能熄火的,一旦熄了火,高炉结了炉,就很难办了,不但铁水流不出来,整个高炉也要报废,就像人得了肠梗阻拉不出屎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家族 第七章(7)
队长问大家:“屁眼被屎堵住了难不难受?当然难受了,那能把人憋死。”
不过队长有办法,他拍着脑袋说:“没有炭我们这钢照样炼,这点困难还难不倒我们,烧木头。”队长当天就派人去伐木,村子南面有个桐树林,有的是木头。
成片的桐树被伐倒了,堆在那个土高炉前面,晚上下晌后,大家都围到高炉前来,想看看队长说的铁水奔流是什么样子。刚砍伐下来的木头因为水分重,在炉膛里燃烧时黑烟滚滚,很有气势。队长指着那些浓烟对我们说:“知道什么是狼烟吗?”
大伙说:“不知道。”
队长说:“这就是狼烟,古代打仗的时候,一放狼烟就知道鬼子来了。”
大伙就热闹了:“队长,解放军不会看到我们的狼烟吧?”
队长给了说话的人一拳头,说:“你这头猪,真会活学活用。”
在土高炉前,几个小伙子轮流用一根又长又粗的铁钎在捅高炉,而且还隔一会掏一次炉碴,他们掏出的炉碴火红火红的,每掏一次,我们就以为那是炼出的钢铁,都欢呼一声。
队长却说:“叫个屁,那不是钢。”
大家便闭上嘴巴不说话了,摒着呼吸等待钢水往外奔,可看了半天,捅出来的总是红红的炉碴,不见有新的动静,许多人就散了。
这样炼了有大半个月,预期中的钢水还是没有出来,于是有人就问队长:“钢水怎么还不出来?”
队长也有些纳闷,不知道为什么钢铁还没出来,这时梅镇医疗站的那个年轻医生说:“我看应该加些槐角。”看大家不解,他又说:“钢水流不出来,就好比人拉不出大便一样,是消化不良,是有痔疮了,槐角治痔疮。”
队长高兴地说:“你说得对。”于是叫人去收槐角。我们梅堡槐角树多,每家都多少有些储存,一时间全村的槐角都聚集到了晒场,然后被投进了土高炉。槐角燃烧时有股香味,随风飘散,有个卧病多年的老太太说:“这该不是要炼丹了。”被队长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可是过了有半个月,钢水还是没流出来。队长着急了,叫人去请张校长,队长觉得张校长是有知识的人,应该比我们这些农民知道得多一些。
过了一会张校长来了,他围着高炉看了一会儿,说:“队长,可能是烟太多了。”
“烟是有些多。” 队长半信半疑,看了看烟雾弥漫的天空说。
队长的命令很快就下来了,从今往后不烧那些湿桐树了,要烧干柴。队长要大家都奉献柴火,起先大家还到野外去找干柴,寻找那些枯死了的树杆,过了几天后野外的干柴被拾掇完了,队长就号召大家把猪圈、牛圈、厨房拆了,拆出柴火来当作燃料。反正现在是吃在食堂,自己家里不用煮饭了,生产队有集体饲养场,也不需要家家户户喂猪、喂牛了,留着那些东西也是浪费。
为了不浪费,大家纷纷把自家的厨房和猪圈拆了,有些人甚至把家里的门板和木箱也扛了出来。
这样一来,滚滚狼烟真的没有了,干柴遇见烈火,呼呼燃烧,隔着半条街也能听见火声。队长站在炼钢炉边高兴地告诉大家:“听听这声音,就是共产主义的声音。”那时候我们沉浸在那猎猎火声中,都以为钢马上就要炼出来了。
那天晚上队长拍着胸膛向大家提前送喜报:“明天流出钢水,我们吃羊肉饺子,每人二斤,小孩也给一斤。”
有个妇女苦着脸说:“队长,我吃不得羊肉,吃了浑身起疙瘩。”
队长说:“就你多事,那就给你弄一盘西红柿炒蛋,四个蛋的,不叫你吃亏。”妇女高兴得连忙谢队长,眼睛笑得都迷成了一条缝。队长却说:“小意思,再过两年给你炒一盘八个蛋的。”队长这样说,说得大家当时就流下了涎水。
谁知正当我们都等着吃第二天的羊肉饺子时,当天夜里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把我们的饺子梦给彻底地覆灭了。
那天晚上大人们散去后,东山一伙小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个地瓜,让烧炉的人埋进火灰里,以前他们也经常这么干,烧炉的人也乐意帮东山他们的忙,到时候地瓜熟了少不了他们一份。
可是因为那天烧的是干柴,温度高,埋不了地瓜。东山就哀求烧炉的小伙子从炉里铲一些火渣给他们,把地瓜埋在火渣里。可是火渣从炉里铲出来后,不要多久就没温度了,所以要不断地换火渣,这样换来换去,那几个地瓜弄了很长时间也没烤熟。到后来一些孩子在父母的催促下,不得不在对地瓜的恋恋不舍中回家睡觉去了。最后坚守下来的,只有东山和西山、王卫红以及几个住得离土高炉近的孩子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家族 第七章(8)
那天晚上我去高炉旁喊了好几次东山和西山,最后还是我提着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拽回家,我说:“明天还要上学,再不睡觉老子收拾你们。”他们没办法,只得上了床。看他们睡了,我也就回房去睡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把我从床上震了下来,那时候正是半夜时分,窗外的天空上挂着一线细细的月亮,很像人睡着时闭着的眼睛。我对着月亮发了会呆,才听到有人跑动的声音,然后我听见西山在外面喊我:“爹,爹。”
我听到西山是在院子里喊我,连忙打开门问:“西山,怎么了?”
西山说:“爹,好像是火炉爆炸了。”
我这才看到村口晒场那里有火光,拔腿就往外跑。跑了一半我的脑子清醒过来,我又返回去问西山:“东山呢?”
西山的嘴巴歪了歪,说:“去取地瓜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阵响声,差点跌倒在地。
我跑到晒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土高炉已经散了架,到处都是冒着烟的焦土和没燃尽的木头。队长正指挥一帮人灭火,脸上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这时来了两个老头,他们是烧炉的那两个小伙子的爹,他们一来就各自喊着儿子的名字。
有人说:“他们被埋到下面了。”
两人一听“哇”地就瘫在地上哭了起来,队长招呼两个人,让把他们赶快扶走。
我到晒场时那两个老头刚被人扶走,我慌慌张张地在人群中找东山,扯破喉咙大喊东山的名字。队长朝我走来,说:“你不救火,空喊个屁。”
我说:“我找东山。”
队长说:“找东山去你家炕上找,这里没有东山。”队长还以为我的脑子糊涂着呢,也不和我多嘴,又指挥灭火去了。我那时也顾不上管队长高兴不高兴了,继续扯开喉咙喊东山。正喊着我被人推了一把,我转过身,看到东山站在我身后,他问我:“爹,你找我。”
我揉揉眼睛,看看是东山没错,喉咙里突然冒出一口热痰,二话没说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我吼道:“给老子回去。”
东山捂着脸蛋跑回家去了。
第二天凌晨时人们清理焦土,因为焦土下面还埋着人,队长不敢耽搁。清理到一半时,有人看到了一只胳膊,那是一只被烧得不成样子的胳膊,连骨头都成了黑的。再清理了一会儿,人们找到了另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因为在下面,没有被烧焦,只是不断地冒白气。本来大家以为两个烧炉的小伙子都被找到,下面的焦土没必要再弄了,一夜没合眼,都该回去睡觉了。可这时王机场却“哇”地喊了一声,朝焦土扑了上去。
一顶绿色军用棉帽子从焦土里露了出来。
旁边的人心里一紧,赶紧继续挖,王卫红的胖脑袋就从土里浮了出来,黑糊糊的像是被烧焦的地瓜。王机场搂着儿子的脑袋,嚎啕大哭,哭的那个声音,比过年时要挨刀子的猪叫还要凄惨,惹得一帮妇女纷纷跟着掉眼泪。
事情发生前,东山放不下火渣里的几个地瓜,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本来西山也要去的,东山不允许他去,东山对西山承诺说:“我一会给你带个回来,万一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上茅房去了。”等到了晒场,东山看到王卫红早就到了,正和那两个烧炉的小伙子蹲在炉旁吃地瓜,熟透了的地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吃了一个地瓜后,东山觉得肚子疼,就到不远处的麦田里拉屎去了,王卫红还打趣说:“东山你拉屎是想多吃两个地瓜吧。”
东山说:“有本事你也拉。”
王卫红说:“我在家里就拉了。”
炼钢炉倒塌时,东山刚把裤子提上来准备系裤带,倒塌的声音吓得他全身一阵哆嗦,裤子重新掉了下来。
炼钢炉倒塌,一下子出了三条人命,作为领导的队长当然得负主要责任,那几天他急得嘴巴上长满了小泡,人也瘦了一大圈,眼圈总是黑黑的。我看到他从街上走过,像以前那样恭敬地叫了声:“队长。”
可是队长没理我,连看也没看我一眼,神情落魄地从我身边走过,往失去了亲人们的家里走去。
那两个烧炉小伙子的爹好说话,他们看看眼泪吧嗒吧嗒掉的队长,觉得人家一队之长也不容易,再说高炉塌了,又不是队长推倒的,所以答应了队长对他们丧子之痛的补偿,丧葬费由队里出,享受烈士家庭待遇。
大家族 第七章(9)
但是事情倒王机场这里却行不通了,王机场不下葬王卫红的尸体,就把他停放在大街上。他的两个大儿子则拦在大门口不让队长进去,队长拍着门框哀求他们:“侄儿们呀,我这个做叔的看你爹你娘来了。”可两个半大小伙子就是不让路,难堪得队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王机场的话就从屋里传出来了:“队长,不是我不见你,我是病了不能见人呀,我儿子不在了,我的心疼死了。”
队长隔着大门回话:“机场,哥要和你谈正事。”
王机场那边却沉默了。
队长喊:“给娃记个烈士。”
王机场依然一声不吭。
队长喊:“让老大去当兵。”
王机场还是不说话。
队长再喊:“机场,你让哥进去,咱们王家后人有话好说,好说。”
王机场还是不说话,却传来几声无力的咳嗽声,他的两个儿子就把门强行关上了。
队长在王机场家的大门前站了一会儿,眼泪簌簌地流,过了好一会才被赶来的妇联主任拉走。队长边走边哭:“机场这是让组织难堪哩。”从来没人见过队长哭,他的眼泪和抱怨让我们感到陌生,却无言以对。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明媚的阳光从天而降随风飘扬,照在晒场上的一片焦土废墟上。不少人在焦土里拨来拨去,想寻找钢铁的影子,可是除了找到些和石头一样硬的土疙瘩之外,我们什么也没找到。社员们不解地彼此小声说:“他娘的钢呢?把我们的锅炼了个把月,没看到钢,锅也找不到了。”
“锅变成了土疙瘩。”
倒塌的高炉无法修复,社员们觉得应该去请示队长要不要再建,可是谁也不敢去队长家里问,只得眼巴巴地坐在老槐树下等队长的指示。老槐背着两只手从槐树前经过,有人大声问老槐:“宋主席,你看这怎么办?”虽然村里早没农会了,人们还依然称呼老槐为宋主席。
老槐摇摇头,说:“这得问队长。”老槐这话等于没说。
这时我们看到王机场在他媳妇的搀扶下从家里走了出来,他们穿过街道往公社大院,也就是我们梅家从前的宅院走去。有人连忙去报告队长,队长正躺在炕上歇气,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声喊了句:“完了,完了,这狗日的王机场,是个阴谋家。”
大约一个星期后,公社的王书记在村口的槐树下给我们开会,宣布了对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撤销王文成的队长职务,任命王机场为新的大队队长。
王机场当上了队长,首先想做的事情就重新修个炼钢炉,他让人准备了一份礼物,打算再去县里请上次那个技术员。王机场放出话来,这次一定修个结实的炉子,比万里长城永不倒还要结实的炉子。
那时候正是腊月份,我们送王机场去县里请技术员。过了几天,王机场从县里回来,却没带回那个技术员,王机场说技术员都下乡了,县里没有技术员了。
王机场向大家保证,过一段时间再去请,一定请个好技术员回来。谁知道到了第二年,上头说不炼钢铁了,所以那个炼钢炉再也能没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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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一滴雨也没落,到了四五月份小麦抽穗时天还没下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