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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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族-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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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朱,我想吃燕子。”我忽然说道。
  老朱吃惊地吸了口气,然后才说:“小少爷,你这可把我难住了,冬天我们这没有燕子。”
  我斜乜了一眼老朱,没说话,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老朱肯定把这话说给我奶奶听了,晚饭时我奶奶摸着我的额头,慈爱地说:“老朱真是个好厨子,给你做了个燕子汤。”说着便把一碗汤推到了我面前。我看到在那飘满了生姜、茴香以及葱花的浓汤里,晃荡着一只小鸡模样的东西。我尝了一口那汤,随即放下了勺子,我说:“这不是燕子,这是麻雀。”
  老朱做不出燕子汤,用麻雀来充数。
  我变得更加没有吃饭的欲望了。
  我奶奶叹着气说:“真是作孽,大冬天的到哪里去找燕子呢。”
  我从饭桌旁站起来,像只患病的鸡一样走出饭厅,脸上毫无血色,嘴里泛出的全是麻雀的味道。老朱劝我说:“小少爷,春天燕子就会回来,到那时我一定给你做燕子吃。”
  我说:“我等着。”
  我和老朱都盼着冬天赶快过去,好不容易春天来了,我每天都站在屋檐下,守着那个燕子窝。
  不久后,我就看到燕子们回来了。
  五六只燕子绕着我家的房子不停地飞翔,它们唧唧喳喳叫着,从一个屋檐飞到另一个屋檐,它们找不到自己的窝了,因为它们的窝,已经被我用棍子捅掉了。
  我站在春光里对老朱说:“算了,我不想吃燕子了。”
  4
  后来的好几年时间里,我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很少搭理别人,也很少出门,几乎所有的时间我都在书房里读书。我爷爷给我请了个先生,是镇上的姚先生,传说他以前在省城里做过大官的幕僚,年老了回来养老。可是我不相信这个,我觉得他既然在大官手下做过事,那就一定很有钱。有钱人才不会靠给别人教书挣钱。
  姚先生时常穿着黑色的纯棉长袍,外套灰色的马褂,他每天早早就来了,他清脆地咳嗽着,立马有人给他上茶和水烟,他也不客气,坐在花坛前一阵享受,然后才精神百倍地走进书房,底气十足地问我:“昨天的文章背过了?”
  我点点头。然后姚先生就摊开书,闭上眼睛,他这个样子是告诉我,现在背给他听。于是我就站在桌前,把文章背了一遍,我背得很熟练,姚先生摇头晃脑非常满意,最后他睁开眼睛,说:“可惜你生错了时间,要早上三十年,你还能过过秀才的瘾。”
  我说:“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秀才。”
  姚先生吃了一惊,笑着说:“对,狗屁秀才有什么好当的,要做就做省长,做督军。”
  和以前的先生不同,姚先生喜欢讲城里的事情,他除了给我讲《三字经》和《论语》,还喜欢把书上的每句话和他在城里看到的事联系起来,说到激动处他总是唾沫横飞,把桌子拍得哗哗响,而且时不时还会冒出脏话:“这世道,他娘的乱到头了。”

大家族 第一章(13)
“不过乱世出英雄哩。”他接着说。
  我说:“先生,我看你就是英雄。”
  姚先生摆摆手笑了,然后说:“我算个什么英雄。”
  “那谁算英雄?”
  “孙先生算英雄,蔡松坡算英雄。”
  后来我才知道,姚先生嘴里说的孙先生就是孙中山,蔡松坡则是蔡锷大将军。
  我感到上姚先生的课比以前许多先生的课都有意思,所以我不由改变了对他的最初怀疑,甚至有些喜欢上了他,以至于每天都盼望着能早点读书上课。
  有一次,姚先生让我背诵韩愈的《原道》,我立马张口就来:“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为义,由是而之焉之为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德……”我只背了个开头,姚先生就打断了我,他问我:“这句话什么意思呢?”我便照他教我的那样回答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要仁义首先得博爱,做事要讲究义气,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道,只有有了这些品质,才算一个好人。”
  “那你说我算一个好人吗?”姚先生问我。
  我惊异地抬头看了看姚先生,不敢回答说是,也不敢回答说不是。姚先生就笑了,他说:“我知道你不敢回答,以后读书要多想想书里说的话,要只读不想的话,读那些狗屁书还有什么意思?”
  然而这种快乐的读书时光却很快结束了,有一天早上我没等到他的咳嗽声,却等来了一个年轻人,他去见我爷爷,说:“姚先生去省城了,以后不能为你们梅家上课了。”
  后来人们都说,姚先生是被省城的刘将军请走了,刘将军就要挥师东进了,派人请了姚先生很多次,姚先生拗不过,才不得不再次出山。
  姚先生走后,我爷爷还为我请过几个教书先生,可是往复几次都没请到我满意的先生来。于是最后就没再请了。
  我对我爷爷说:“我读的书已经够用了。”
  我还说:“以后我可以下地干活。”
  有一天老槐跑进我的书房,说:“少爷,老爷吩咐说,今天要我带你去摘棉花。”我吃了一惊,可是看老槐的神情,不像是假的,于是我只得跟着他和几个长工去了棉花地。
  在这几年里,我爷爷还陆续买过几次地,现在我们的地即使没有先前的二百亩,我估计也有一百五十亩了。绿油油的棉花地一望无尽,盛开的棉花就像白蝴蝶一样落在棉枝上,振翅欲飞。
  我挽起衣袖,正准备下地,却被老槐拦住了,老槐说:“这活儿可不是少爷你干的,你还是歇着。”
  我说:“是你说要带我来摘棉花的。”
  “少爷,不是我要带你来,是老爷说要你来。”老槐连忙补充说。
  我看看棉花地,说:“那就开始干活吧。”
  可老槐还是拦着我,他说:“棉花地里太脏,少爷不能干这个,传出去了梅家还不让人给笑死,他们还当梅家没钱雇工,连少爷都下地摘花了。”
  当时棉花地有很多人在摘棉花,有我们家的人,也有别人家的,他们停下手里的活,都扭身看着我,脸上带着惊讶和担忧的神情,而我身旁的老槐,完全是哀求的神色。我知道老槐是为了我好,他觉得我不能丢了份,我是少爷,不是长工,身份有别。在那个年代的梅堡,人们最在乎的就是身份了。
  那天我最终没有走进棉花地,并不是我不愿意干脏活,而是我受不了周围的那些眼睛,他们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这时老槐给我找了个台阶:“少爷你就到处看看吧。看看这块地,花收了后种些什么好。”
  于是我围着这块大大的棉花地走了一圈,深秋的田野空气很好,飘溢着成熟粮食的清香,在这个过程中有人指着南面不远处的玉米地说:“少爷,那也是我们梅家的地。”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了一大片熟得发了黄的玉米田。
  老槐也说:“明天早上我们就去掰它,不能再等了。”等了一会儿他又说:“今年丰收了,说不定一入冬老爷还会买地。”老槐说得没错,我爷爷是个好胜的人,他要不把地置到先前的二百亩,是不会罢休的,这个我比老槐清楚。
  吃完晚饭后,我爷爷让我留下,他有事情和我谈,我看看奶奶,奶奶却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我找个凳子坐下,爷爷为自己点起了水烟,吸得骨碌碌响,像是烟壶里面有许多只青蛙在活蹦乱跳。我也不说话,等着爷爷开口,几年来,我已经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 。 想看书来

大家族 第一章(14)
爷爷说:“仍儿,今年你十六了吧。”
  我点点头。
  爷爷的眼皮抬了一下,说:“我六十五了。”
  我仰起头看看爷爷,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暗淡不清,不过眼睛却很亮,和烟头上的火花交相辉映。
  “你长大了。”爷爷说,“我老了。”
  我没有说话,我等着爷爷把该说的都说完。
  “一入冬,我就把这个家交给你了。”爷爷说。
  我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你爹是二十岁接的担子,你比你爹命苦,十六岁就得担家事。”说着他拿出来个红木匣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契约和一些银票,那是我们梅家的所有家产。
  “这个交给你,秋收后我再买三十亩地,我们的地就够二百亩了,这和当年我给你爹的一样多。”
  我明白我爷爷的意思,他老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他想叫我早早成熟起来,他害怕自己要是突然死了,而我还担不起家事的话,那梅家就真的要倒灶了。我抱着匣子离开爷爷的房间,心中充满了说不清的滋味。
  我一直记得爷爷把梅家全部家当交给我时说的那句话,他说:“你好好记住了,我给你的是二百亩好地,二百亩。”说着他朝我伸出了两根指头,中指和食指。他人老了,指头伸得有些弯曲,像两个伛偻的老人并排站着。
  我爷爷的意思是告诉我,梅家传到你手里的是二百亩地,你不能像你爹那样让它变少了。想起我爹我的心里就一阵发紧。我在心里发誓说:“二百亩,一亩也不少,有一天要是我也老了,我一定把这二百亩地交给我的后人,不会再像我爹那样把地糟蹋了。”
  我爷爷还说:“你爹让它变少了,现在我把它给你补齐整了。”
  后来我看着爷爷的那两根苍老的指头,说:“我记住了,二百亩。”
  他的指头这才放下来。
  十六岁的我成了梅家的新主人。从那以后,我爷爷再也不过问家事了。我爷爷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有一次我亲眼看到老槐被他骂了出来,老槐捂着被水烟壶砸中的额头朝我的书房跑来,他是去问老爷南面坡地该种什么的,却被我爷爷砸了一水烟。他气恼地说:“现在当家的是少爷,不是我。”
  老槐狼狈地问我:“少爷,那你看种些什么?”
  我说:“去年种啥今年就种啥。”
  老槐说:“那地刚置的,去年啥也没种。”
  我想了想说:“那就啥也别种,来年种棉花。”
  老槐领了我的意思,安排去了,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
  冬天里我还对老槐说:“我们买台弹花机吧。”
  老槐不解我的意思,说:“那东西可贵了。”
  我说:“贵就贵,可是不白买,要不了两年我们就能收回本钱。”
  那年的棉花获得了大丰收,许多收棉花的商人来到我们梅堡,他们可能不再满足总呆在同州城里收花,收棉花的铺子越来越多,竞争就厉害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想像以前那样扎起收棉花的场子,我爹在世的后几年,我们家就没扎棉花场子了。为此我去和我爷爷商量,我爷爷却说:“这个事情你做主吧。”
  我想我没做过生意,这个事情必须谨慎,就打算去城里找以前的那个织坊老板,然而老槐却告诉我:“少爷,那个老板已经不在了。”
  我问:“他不开织坊了?”
  老槐说:“他死了。”
  “那他儿子呢?”我忽然想起就是这个织坊老板的儿子把我爹拽到赌场去的。
  老槐回答说:“他也死了,被土匪杀了。”
  原来前几年,这个和我家生意交往多年的织坊老板突然病死了,他的儿子继承了家产,生意做得倒是好,可就是得罪了人,就在我爹死后的第三年被人杀了,传说杀他的人是五公山上的土匪。
  既然这个织坊不在了,而联系新的织坊又要一个过程,所以我打算暂时先不扎棉花场子。不做棉花生意可以,但是我不能不从棉花上赚钱,所以我想到了去买台弹花机。
  外面来的棉花商人们告诉我,新疆的棉花今年没成,被冷子(冰雹)打了,他娘的还处处在打仗,兵多了,要穿衣服,衣服用什么做?当然是棉花。所以别看今年的棉花涝,可是花价好。
  棉花丰收了,人们腰里有了钱,自然不会歇着,那个冬天我们梅堡一带,办喜事的人特别多,婚姻嫁娶,嫁妆少不了几床棉被,要做被子就要用绒棉。以前人们把皮棉变成绒花,根本不用弹花机,而是用竹棍捶生花,生生地捶上半晚上才能用,要么就是用弓弹,等着那些穿街过巷的人来唱:“弹棉花,弹棉花嘞。”价钱便宜,可是弹出来的质量不行。今年人们大丰收,不在乎花那两个钱了,加上很多人从来就没见过弹花机,想看看新鲜,所以我们的生意好极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大家族 第一章(15)
老槐和两个长工忙得热火朝天,可是前来弹花的人还是排起了队,有些人甚至套着毛驴车,赶了五十里路来弹花。
  一个冬天下来,为弹花机花去的钱已经赚回了一小半,老槐喜滋滋地说:“少爷真有眼光。”
  我说:“以后赚钱的机会还多得很呢。”
  老槐把这个好消息去报告给老东家,我爷爷当时正在翻一本老得封皮都分不出颜色的旧书,听完老槐的话后,他摆摆手,淡然地说:“比他老子强。”
  我爷爷对这些事情似乎已经没多少兴趣了,他现在除了翻那本破书,就是给人讲他过去的那些事,讲得很投入。如果别人都忙的话,实在找不到人听,他就讲给我奶奶听,可是我奶奶也不愿意听。
  我奶奶说:“你的那些事我四十年前就知道了。”
  我爷爷只得闭上嘴巴,翻他的书去了,嘴里一边喃喃自语:“都知道了,都知道了。”
  我爷爷把那本书翻了整整一个冬天也没翻完,而且越翻越靠前,后来老槐就告诉我,老爷好像把书拿反了。
  我吃惊地说:“真的还是假的?”
  老槐说:“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你不识字,你怎么知道拿反了?”我问。
  “我是不识字,可是我会认画,书上的画是反的,人脸朝下,屁股向上,那肯定是拿反了。”
  这下我相信了老槐的话,我想了一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我说:
  “兴许我爷爷是累了,拿书玩呢。”
  第二年春天,我爷爷不翻那本书了,有天晚上他把书扔进了火炉,火苗呼呼往上冒,把我奶奶吓了一大跳。我奶奶连忙用东西去捂火炉,却听见我爷爷说:“这破书没什么意思嘛。”
  我奶奶说:“没意思你还翻了那么长时间。”
  我奶奶把火焰捂下去,回过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我爷爷已经瞌睡了,他靠在被子上,头向一边歪着,长长的涎水一直流到胸前的衣襟上。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爷爷吃饭时,吃了一半就把饺子碗给扔了,伺候他的张妈听到响声,跑进房间,却被我爷爷用茶杯泼了一身水。我爷爷说:“面条里根本没放盐,盐呢?你们把盐藏哪儿去了?”
  张妈惊慌地逃出来,逢人就说:“老爷傻了,傻了。”
  老槐拉住张妈的胳膊,紧张地说:“你这老娘们胡说什么呢,谁傻了?”
  张妈上气不接下气:“老爷,老爷傻了。”
  老槐说:“我看你是在胡咧咧。”
  张妈说:“是真的,老爷把水饺认成面条了。”
  老槐瞪得大大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这就奇怪了。”
  老槐又把这个信息告诉给了我,他半信半疑地问我:“少爷,你看老爷是不是真的有点不对劲?”
  “我不知道。”我说。
  不过老槐倒是有办法,他说老爷平常不是喜欢讲他的历史吗,我们就看他还讲不讲。过了三天,老槐说:“老爷还讲,给镇东头的胡老太爷讲了整整一下午,光茶就喝了七壶,讲的全是他在东北的事情,这段我以前听过,讲得和以前一样。”
  老槐的判断是,我爷爷没问题。
  “哪有傻了的人口齿那么清楚的?张妈肯定是胡扯。”老槐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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