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一阵,前面浓雾消处,忽有月光斜照,藤荫匝地,枝叶纵横,碧空云净,夜色幽绝。一转崖角,穿洞而出,已达潭边。仙宅密迩,沿途再无险阻。
晴朗心中大喜,整了整衣服,恭恭敬敬的前行,忽然听得远处一阵鸾凤和鸣,接着便是一片轻云当头飞过,立时云雾大作,腥风四起。
他只得施展天眼通,只见远处云气回旋中,现出一对海碗大的金光,中间各含着一粒酒杯大小的红心,比火还亮,赤芒远射,一闪一闪,正从对面缓缓移来。
晴朗略一沉吟,立即隐起身来,潜伏在阴影中。
没过多久,前面的金红光华,倏地隐去,腥风顿息。
阴云浓雾,由密而稀,渐渐消逝,月光又透射下来。
晴朗再往前走,踏上一条丈许宽的冈脊,石地已与石崖相脱,两边都是深壑,泉瀑之声越发奔腾汹涌,宛如雷喧。
之前那光华现处,有一条极宽的湿痕,婉蜒冈脊之上,料是龙蛇一类。
晴朗屡遭奇险,身经百战,自然不会将这种小角色放在心上。
又行走一阵,由崖左转,地势渐低。两面危崖之顶,忽然越过两旁涧壑,往中央凑合拢来,天光全被遮住,依稀辨得路径,暗影中似见壁上洞穴甚多,也没在意。
他行约半里,已入洞中。再走里许,便到尽头,危石如林,似已无路。
又从石笋林中转折几处,才寻到那出口的洞穴,磊场纪梗尉螅浯蠼隹赏ㄈ恕�
洞中的石壁上,铭刻着许多鬼怪,仿佛活过来一般,摇头吐舌,伸爪跳足,作势欲扑。
一会儿工夫,全壁间大大小小的奇禽怪兽、鬼物夜叉、龙蛇狮象之属,都飞动起来,暴怒异常,作势向穴口扑来。
立时异声大作,阴风四起,危壑摇摇,四壁似要坍塌,端的声势惊人。
晴朗微微一笑,屈指一弹,纯净透明的三昧真火在指头飘舞。
那些鬼怪腾跃虽烈,仍是不能离壁飞来,被那三昧真火一吓,渐渐安静下来。
晴朗淡然一笑,继续前行,倏地听得万啸同喧,潭底悠然一声清磐,立时群嚣顿息,壁间一切鬼物也都恢复原状。
只剩那清磐一击,空壑留声,余音泠泠,半晌不歇。
危岩四处,澄泓不波,圆影沉壁,真个是幽静已极。
磬声响罢,过去半盏茶的工夫,先是潭底澄波,无风生浪,似开锅的水一般,滚滚翻花,从中心涌起,分向外圈卷去。
中间的水却变成一个漩涡,急转上百转,突然由小而大。一个亩许方圆的大水泡冒起,倏地一落百丈,现出一个同样大小的水洞。四外的水,也都静止如初。
当中晶壁井立,直达潭底,光华隐隐。
晴朗料知仙潭已开,便以东皇钟护体,朝晶井中飞落。
由上到下,约有三百多丈深,四壁的水,全被禁住,分而不合,流光晶莹,如入琉璃世界。快要到底,晶井忽然转折,又是一条高大的水道现出。
他用脚一试,竟如踏在玻璃水晶上面,平滑异常。当即不再飞行,往水道中走进。前行才几步,刚才所见的光华越显强盛,流辉幻彩,映水如虹,射眼生缬,奇丽无俦。
朝那发光之处一看,是一根大约数抱的水晶柱子,上面有‘地仙宫阙’四个古篆,高有九丈,下半满是朱文符篆,彩光四射,便自此出。
往后方是石壁,壁上有一高大洞门,相隔那柱约有三十多丈。
这条水道有三四丈方圆,由柱前十来丈之处直达洞壁。
这一大片的水壁,却加高加宽好几倍,脚也踏到真的石地。看那情势,那根晶柱是辟水之宝,即使没人来,柱前后这一片也是常年无水。
晴朗且行且看,来到洞门之外,通语祝告,坦然而入。
先到前洞,只见洞甚高大,壁如晶玉,到处光明如昼。
陈设却少,只当中有一座大铁鼎,旁设丹炉杵臼之类。
鼎后有一玉墩,一石榻,还有几个就原生珊瑚制成的椅子。
行进数十丈,便到前洞尽头。一片大钟乳,似玉络珠缨,水晶帘帐一般,由洞顶直垂到地,将洞隔断,更无空隙。
两旁却各开一个门户,由左门入内一看,是一个钟乳结成的甬通,弯弯曲曲,长约里许。
当顶满是冰凌晶柱,笔直下垂,离地约三丈,两壁宽仅两丈。仿佛成千成万的宝玉明晶砌成一般,看去光滑温润,个个透明,千光万色,形成一圈圈不同的彩虹,看不到底。
人行其内,如入珠宫贝阙,瑰丽无俦。
出口处是一半月形的穹门,过去便是第二层洞室,奇辉闪耀,越发光明。
回顾来路右壁,也有一扇同样的穹门,与外相通。
细查形势,这座地仙宫阙,当初未开辟之时,只到前洞尽头处晶壁为止。
中间里许,尽是石钟乳将前后洞隔断,不能再进。
洞中仙人用法力在钟乳林中开出两条甬道,才得里外通连。
再看二洞情景,比起外洞,又不相同。中间洞作圆形,广约五亩,没有外洞高大,可是洞壁上共有七个门户,内望有深有浅,洞室必定不少。
除来路二门外,全是石质,再见不到一根石钟乳。
全洞形如覆碗,洞顶也是圆的。通体石壁石地作灰白色,光洁莹泽,全没一丝斑痕,直和美玉相似,而且内里陈设也多。
在正对着中间洞门处,放着一个石榻。
榻前散列着许多石几、石凳、石屏、石案、丹灶、药炉、琴、书、剑器,陈设繁多。
榻后有一丈许高的石台,台上也有一个小石榻。
环洞壁石地上,种着许多奇花异卉,异常罕见。
有的形如海藻,朱实累累;有的叶如大扇,上缀细花;有的碧茎朱干,花开如斗;有的无花无叶,只有虬干屈伸,盘出地面;有的形似珊瑚,明艳晶莹,繁丝如发,无风自拂。
洞居地底,本不透光,可是一路行来,无一处不是明如白昼。
这二洞之内尤其宝光四射,耀眼欲花。
晴朗匆匆看个大概,便往右壁丹炉侧面的宝物放光之处跑去。
近前一看,一个三丈多长的大石案上,放着几堆道书和不少物事。
略一盘点,道家应备之物,以及寻常使用之物,如金针、剪刀、尺子等俱备,有数十件之多,都位列井然,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十有九映射出珠光宝气。
再仔细一看,上首陈列的那些无光之物,是一根满镌古篆文的铁尺,一支玉笛,两把数寸长的钱刀,三枚黑玉连环,两个古戈头。
还有一面细如蛛丝网子的法宝,叠在一起,大只数寸,厚约寸许,分不清层数。稍微揭起上百层,也没显出一点薄,估量展开来,至少比一面蚊帐还大。
余下还有一面颜色黝黑,形如令牌的东西,非金非石,不知何物所制。虽与别物一样,乍看不放光华,微一注视,不但奇光内蕴,而且越看越深。
阳面所绘风云水火,隐隐竟有流动之势。背面符篆甚多,非镌非绘,深透牌里。
不远处的石屏风后面,也有一个大石案,放着十二个古陶盘,七大五小,有一半空着。
中有五个,盛着长短大小各种不同的异果。譬如绛红色的碗大桃子,颜色碧绿、粗逾碗口的两截大藕,还有二十多种罕见的果子。
每种最多的也不过十五个,最少只有两个。
晴朗毫不客气,先挑那数目多的,每样吃了一个,只觉得甘腴凉滑,芳腾齿颊,各有各的好处,顿觉心清体快,神智莹然。
果子中有十来个形似丹橘,大只径寸,里面却不分瓣,肉色金黄。他连皮嚼吃,竟有玫瑰香,芳甜如蜜,最为味美。
第234章
晴朗环顾四周,笑道:“既入宝山,我向来是有多少,就拿多少的。”
便施展挪移乾坤之术,将洞府中的宝物通通送进锦绣珠。
蓦然,洞府轰隆隆的剧震起来,似是就要坍塌。
晴朗笑道:“我就知道,如果太贪心,肯定遭报应,幸好早有准备。”
立即召唤出帝江分身,在他的帮助之下,迅速遁出岷山。
转眼之间,白犀潭底水眼山根之内的地仙宫阙,便彻底湮灭。那里是地仙六浮上人的故居,后来上人转劫飞升,再无一人到此,久为水怪夜叉之类盘踞。
六浮上人曾得太上老君的传授,学会了炼制九转还魂丹。
在那个洞府中,有一个玉匣,装着三粒还魂丹。
晴朗先飞去乌鸡国,将国王救活,便告辞而去。
他在郊外的山岭中,找到一个隐秘处,设下可以掩盖宝光的阵法,这才认真的查看那些宝物。
那面细如蛛丝网子的法宝,叫如意水烟罗,是一面宝网。不用时,折叠起来,薄薄一层,大只方寸;弹指展开,大小数百千丈,无不由心。
妙在它与别的法宝不同,毫无光华,也无甚形迹。多好的慧目法眼,也只依稀辨出一片薄得几非目力能见的烟痕。不管多么猛烈的水火风雷,均攻不进。
当年六浮上人遭劫时,便仗它保全法体原身,珍爱如命,视为至宝,从不轻易使用。
那块形如令牌的东西,叫神禹令,又名潜龙符,以洪荒前地海中的独角潜龙之角所制,能避水防火,降魔诛怪。相传夏禹治水,曾仗它驱妖除怪,开山通谷,妙用甚多。
当时晴朗在石洞晶壁中寻到,暂时只知大概用法,未能深悉奥妙。
即便如此,已非寻常怪物所能抵御。上有‘水、火、风、雷、龙、云、鸟、兽’八窍,用时只须口诵真言,手掐灵诀,一按那八窍,便可随心依次发生妙用。
那两个古戈头,叫钩弋戈,又名太皓戈,如果依照剑法练习,便和飞剑一样,可以运用自如。
它尚有一样妙处,如果双戈并用,无论敌人的法宝多么厉害,纵然不能将它收为己有,也可将它架住,不致伤己分毫。
那一根满镌古篆文的铁尺,叫降魔戒尺,八九寸长。
如意水烟罗、神禹令和钩弋戈,以及一支玉笛、两把数寸长的钱刀、三枚黑玉连环,都是石案上首陈列的无光之物,均为前古法宝。
而下首陈列的珠光宝气之物,分别是寒碧刀、碧斜钩、清宁磐、七情索镇心柱、神箭、宝衣。
寒碧刀放出时,是一道双尾碧光,虽非五金之质,却极其锋利。
碧斜钩是水宫神物,地阙奇珍,通灵变化,共十三把,其中以雌雄一双主钩最为厉害。
一旦发出,便是形如玉钩的碧色寒光,晃眼工夫,光已增强长大,宛如十三道青虹,蛟龙剪尾,不住屈伸掣动,发出极大的破空声。
清宁磐可以震慑鬼物,是佛家至宝。
七情索镇心柱,可以用来镇压邪魔。
合体期以上的修士,可以将元神遁出,附在神箭之上杀人,自然是神速无比。
那件宝衣十分轻便,能避免阴魔的侵害。
白犀潭中,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奇禽怪兽、鬼物夜叉、龙蛇狮象之属。
晴朗在那个地仙宫阙崩塌之前,施展挪移乾坤术,将那些异兽送进锦绣珠,带出水宫。
譬如,有一只守洞神鼍,已得道千年,炼就一粒内丹,颔下神爪握着法宝,来的无论是人是兽,遇见它休想再进一步。
有一对金蛛,形似蜘蛛,身子能大能小,是前古遗留的异虫。所喷金银二丝,寻常的法宝飞剑均难将它斩断。而口中呼吸之力,大得不可思议。
它们与天蚕岭所产的文蛛,同是世间毒物,在白犀潭底地仙宫阙旁的危石边,已潜修三千多年,性子渐趋驯善,从不出来害人。
有一只叫丁零的小兽,生得只有猫大,周身雪白,目似朱砂,狮鼻阔口,满头银发披拂。顶生三角,乌光明洁,犀利如锥。四条肥壮小腿,前高后矮,颇似狮子。
若非生得太小,看去倒也凶猛。但身子暴长起来,比水牛还大。只有双头神兽,是它的克星。无论多么厉害的猛兽虫豸,遇上时,除非它不想伤害,否则决无生理。
它不但脚上的钢爪能够穿铜裂铁,而且耳目最聪,能听于无声,视于无形,略有些微警兆,便能预先察觉,心性尤其灵巧。
修道人若能将其收伏,用来守洞出行,再好不过。
它还能吐雾成云,口喷毒气,致人死命,真是厉害非常。
有一只九首神鳌,原本藏在北极夜明岛的海底寒泉眼里,后来被六浮上人带来此处。那泉眼有八十一个螺旋形的孔穴,方圆三百余里,互相通连。内里有几孔,更可通入万丈冰原之下。
有一只人獭,人首鳌身,初出时高还不及一尺,晃眼长大,身高丈许。它在水中颇有灵力,又擅长隐形飞遁之术。
此外,还有猴儿酒、阴沉竹、水晶柱子、奇花异卉、仙果灵药等宝物。
总之,那个地仙宫阙中的宝物,只要是能带走的,晴朗都没放过。
晴朗离开乌鸡国郊外的山岭,驾起真火遁光,又向西飞去。
此时是早春天气,但见:三阳转运,满天明媚开图画;万物生辉,遍地芳菲设绣茵。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冰解山泉溜,尽放萌芽没烧痕。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
他在高空中游观景色,缓缓飞行,忽然听得一声吆喝,似是千万人呐喊之声,宛如地裂山崩,又如雷声霹雳,震耳欲聋。
晴朗隐起身来,循声望去,远处有一座城池。
近前一看,却是祥光隐隐,并没有凶气纷纷。
晴朗心道:真是好去处!为何会响声振耳?那城中既无旌旗闪灼,戈戟光明,又不是炮声响振,何以会人马喧哗?
正疑惑间,只见那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攒簇了许多和尚,在那里扯车儿。
原来他们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因而惊动了晴朗。
晴朗按下云头,发现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而滩头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车儿怎么拽得上去?
虽是天色和暖,那些和尚却衣衫褴褛,十分窘迫。
那城门里,摇摇摆摆的,走出两个少年道士,都是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
那些和尚见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猛拽那车子。
晴朗心道:我曾听得人言,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想必是这里。奇怪了,既然西牛贺洲是佛界的地盘,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略一沉吟,想出个主意,便将身一晃,变成一只蜂鸟,悄悄的飞过去,跟着那两个少年道士。
那两个少年道士点完卯,喝骂一阵,又走了回去。
晴朗跟过去,直至深夜,来到搭建在城门附近的一处工棚。
两人喝酒闲聊,多是些风月之事,竟然毫不避忌。
晴朗暗暗奇怪,却并不现出身来,只是凝神细听。
直到深夜,那两个道士已熟睡,晴朗才施展幻梦神功,窃取他们的记忆。
原来,这两个少年道士,有三位师父,老大叫虎力大仙,老二叫鹿力大仙,老三叫羊力大仙,敬奉三清道尊,又有极大神通。
在二十年前,此地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都沐浴焚香,拜天求雨。正在倒悬捱命之际,那三位大仙从天而降,拯救苍生。
当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祷告,都请朝廷的粮饷。谁知那些和尚不中用,空念经文,不能济事。而三位大仙一到,立即解决难题。
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
这般法力,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自然深得国王的赏识,均在车迟国中担任国师。
而国王和百官,又说那些和尚无用,便拆了他们的山门,毁了他们的佛像,追了他们的度牒,不放他们回乡,御赐给道观干活,就跟小厮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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