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菲脸一红,轻轻弹指,放飞了蝴蝶。
“望京方面还是没有消息吗?”伊菲急忙转了话题,她低垂眼帘,像是怕被人窥探到心事般,长长的眼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圣天军封锁了所有通往望京的道路。”星野回答:“据探子回报,塞维尼往巴勒关增派了兵力,显然是针对我伊利亚。”
伊利亚保卫战后,形势依然严峻,圣天军占领了东南六郡,切断了伊利亚和望京的联系。伊利亚如同一座孤岛,深陷在敌后,随时可能再次遭到围攻。
伊菲面带忧色地点点头,问:“威尔的伤势如何?”
“已经大有好转,大概再过半个月就能恢复。”星野回答。
威尔在伊利亚保卫战中身受重伤,他养伤的这段时间,由星野暂时担任伊利亚的最高军事长官。虽然星野的身份不过是大公府的侍卫队长,但谁也不会对此提出质疑。他曾经在英诺森麾下服役九年,战功显赫,一时间与苏伦齐名。若不是他执意回伊利亚大公府,恐怕早已是封侯拜将,名动天下。
“这段时间,只好辛苦你了。”伊菲望着星野,目光是一如既往的信赖。
星野淡然一笑,说:“永远都不需要对星野客气,小小姐。”
“伊菲小姐!”一名侍女风风火火赶进花园,一幅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叫秋萝,是伊菲的贴身侍女之一。
“我的好小姐,总算找到你了。”秋萝虽然形色匆忙,眉宇间却透着兴奋之色:“望京来人了!阿尔弗总管大人请小姐去一趟。”
“望京来人,是姐姐的使者吗?”伊菲惊喜万分,自伊利亚保卫战后,就失去和望京的联系,此时能够得到姐姐的消息,对伊菲来说,真是无比珍贵。
伊菲一扫郁郁之色,她欢呼一声,站起身来,提着裙裾,就朝花园外飞跑去。看到伊菲这幅急匆匆的样子,星野微微苦笑,只得紧跟其后。
伊菲刚刚跑出花园门,就和一名贵妇人撞了个满怀。
“啊!罗琳夫人,对不起,我撞痛你了吗?”伊菲一把扶住那贵妇人,连声道歉。
罗琳是伊利亚大公府的内务总管,也是伊菲的教养老师,保守严谨,对伊菲的管教极为严格。她一生最为自豪的是,教育出洁西娅王后这样高贵优雅的淑女典范;最为沮丧的是,无论怎样苦口婆心、严加管教,都无法把伊菲培养成一位符合她要求的真正淑女。
尽管被撞得差点摔倒,罗琳夫人还是在一瞬间恢复了一丝不苟的仪态,她一把拉住伊菲:“伊菲小姐,请去换一身正式礼服,因为来者是宫廷总管汉诺丁大人。”
片刻之后,伊利亚大公府的会客厅里,一袭长裙、看起来端庄典雅的伊菲在星野、阿尔弗总管等人的陪同下,接见了洁西娅王后的近臣、宫廷总管汉诺丁和他的随从骑士。
汉诺丁是一名四十多岁、儒雅温和的男子,虽然面有几分奔波劳顿之色,但仍然精神奕奕。他朝伊菲鞠躬行礼,微笑着说:“站在我面前的难道就是那位驯服银龙、大败圣天军的女英雄吗?”
伊菲欠身还礼,淡淡一笑:“打败圣天军的是伊利亚的全体军民,至于驯服银龙,你知道,传闻总是有夸大的地方。”
汉诺丁心中暗赞,想不到伊菲年纪虽轻,却谦逊有礼,不持骄逞傲,不愧是英诺森的女儿、洁西娅王后的妹妹。
简单的寒暄之后,伊菲迫不及待地问起姐姐洁西娅的近况,汉诺丁一一告知,话题很快转向当前形势。
“奥斯顿五皇子莫辰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后,黑斯廷对我蓝雅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汉诺丁说。
突然从汉诺丁口中听到辰的名字,伊菲只觉心猛然一跳,她压制住内心的激荡,故作淡然地问道:“哦,有什么变化?”
“教皇奥古斯丁和塞维尼想尽快结束战争,回远东对付莫辰。”汉诺丁略微讥讽地一笑:“显然,比起我蓝雅来说,奥斯顿五皇子莫辰的存在,更让他们感到不安。”
“结束战争?他们兴师动众、浩浩荡荡而来,恐怕不会连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就主动撤兵吧。”伊菲问道。
“伊菲小姐果然见解敏锐。”汉诺丁赞了一句,神色转为沉凝:“他们提出了和平条件,说只要蓝雅接受这些条件,圣天军就主动撤军。”
“什么条件?”伊菲追问,直觉告诉她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条件。
“第一,承认黑斯廷的教宗地位;第二,洁西娅王后退位;第三,割让伊利亚。”汉诺丁回答。
会客厅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热血涌上每个人的头脑,几名年轻的伊利亚骑士不由握紧了拳头,脸上呈现出激愤之色。
“逼我姐姐退位,还要割让伊利亚?”伊菲冷笑道:“那他们应该先问一下伊利亚人的剑是否同意!”她的目光扫向汉诺丁:“望京的意见呢?不要告诉我,会有人考虑接受这样无理的要求。”
“确实有人叫嚷着要接受黑斯廷的和平条件。”汉诺丁神色沉重地说:“元老院议长尼古斯主张议和,他纠集了一大批贵族元老,要召开最高评议会,企图强行通过接受议和的法案。”
伊菲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最高评议会是存在于内阁和元老院之上的非常权力机构。根据蓝雅法律,当王国面临外敌入侵、王位空悬等危机时,将召开评议会,由全体参会代表共同决定国家的命运。评议会的权力极其大,甚至能够废黜国王,决定战争与和平。
“汉诺丁大人,说吧,我能做些什么?”伊菲明亮的目光注视着汉诺丁,她自然明白,姐姐派这位重臣冒着生命危险前来伊利亚,绝不仅仅是为了向她通告望京的消息。
“王后希望伊菲小姐能参加6月1日的评议会,以伊利亚大公的身份,行使一票否决权,阻止尼古斯的议和阴谋。”汉诺丁再次在心中赞叹伊菲的冷静聪慧。
“一票否决权?”伊菲有些不解,只听一旁的阿尔弗总管解释说:“‘一票否决权’是最高评议会上的一项特殊权力,任何被“一票否决权”否定后的议案,若想再次通过,则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赞成票。整个蓝雅拥有这项权力的只有三人:巴克特大公尼古斯,加洛林大公查科,还有就是您,伊菲小姐。”
伊菲恍然大悟,她心底生出一点点惭愧:身为伊利亚大公,她连自己拥有的权力都不清楚,真是业务不精。
“但是,”星野忽然提出一个严重问题:“小小姐还不满十六岁,按照王国法律,未满十六岁的未成年人没有参政的资格。”
“这个不用担心。”汉诺丁微笑着说:“王后早有对策。国会刚刚通过一项法案,为了扩大征兵,将法定成年年龄从十六岁降至十五岁,也就是说,伊菲小姐已经成年了。”
第二章 三千里地山河 第五节 告别伊利亚
812年5月21日,伊菲启程前往望京。临行前,她前往伊利亚烈士陵园主持战殁者祭奠。
烈士陵园坐落在城东,背依青草山坡,面向伊利亚城。两百多年来,所有为了伊利亚和蓝雅牺牲的人们都安葬于此。伊利亚军团的战士如果战死在外,即使向敌人支付高昂的赎金,伊利亚人也要将他的遗体带回,埋葬在这座陵园。这里是伊利亚城最为神圣和庄严的地方,青松掩映里,一座座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无声地述说着伊利亚的沧桑和荣耀。
烈士陵园的前方是一块半月形的广场,广场中心竖立着一座大理石雕像,这是伊利亚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第八代伊利亚大公英诺森·赫连的雕像。
雕像中的英诺森骑着战马,高大伟岸,左手勒缰,右手高举着长剑,目光守望着伊利亚城。
“父亲,你在天上看着我吗?”伊菲凝视着雕像默默地想,她转过身来,面向广场,她的面前,是一片静寂的人海。
几万名伊利亚军民密密麻麻挤满了广场,人人神色凝重,气氛庄严肃穆,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站在英诺森雕像前的女孩身上。
就伊菲的本性来说,她不喜欢这样严肃沉重的场合,更不喜欢人们用敬慕的眼神望着自己。她很清楚,人们的敬意来源于对她家族的深切尊敬以及对她父亲的狂热崇拜。
权势尊荣如同一件华丽沉重的礼服,而她喜欢简单舒适的衣服。
然而此时,她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接触到一双双殷切热忱的眼睛,她感到了沉重的使命感,与此同时,一股热意在她心中翻涌沸腾。
“伊利亚的公民们!”她开始发言,少女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微微颤抖,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首先,让我对在伊利亚保卫战中英勇牺牲的战士和民众,致以深切的哀悼和崇高的敬意。”伊菲面向烈士陵园,深深鞠躬。
“在这个外敌入侵的严峻时刻,我感谢大家能坚守伊利亚城,和我并肩战斗。”伊菲面向台下的人群再次鞠躬。
“最后,我希望当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能站在这里,为了胜利与光荣,为了和平和自由,为了我们深爱的家乡,美丽的伊利亚,而欢呼。”
她的声音中断后的一瞬间,数万人形成的静寂笼罩着广场,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和高呼声。
“伊利亚万岁!”
“赶走黑斯廷,赶走侵略者!”
伊菲望着全场激情澎湃的军民,豪迈悲壮之情涤荡在心胸。她的眼睛不由湿润,目光投向远方,遥望晨曦中美丽的城市,她在心中轻轻感叹:“伊利亚,我的故乡,我的家园。我一定要保护你,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
然而伊菲没有想到,她经此一别,再次回到伊利亚时,已是多年以后。那时,曾经灿漫的女孩已经历尽了沧海桑田,人事变幻。
812年5月,在军事上占据上风的圣天军忽然提出和平条件,给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的蓝雅国再次带来强烈的冲击。赛里亚对峙前线的圣天军和蓝雅军暂时停止了大规模的交锋,彼此都将精力投入到激烈程度不亚于战场的政治斗争上去。
暗流激涌中,位于两军阵地边缘、仍掌握在蓝雅军手中的桑罗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请出示你的证件。”
一名军官拦住了一辆准备进城的马车,这是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但无论从赶车的车夫,还是护卫着马车的四名扈从来看,车里的人物绝非简单。军官不敢怠慢,亲自上前盘问。
领头的一名扈从皱了皱眉头,正准备回答,一旁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休得无礼,这是洛威大人的贵客!惊扰了贵客,你们可担当的起!”
一个矮小精干的中年男子跑了过来,声色俱厉地训斥完那名军官后,他转过身,冲着马车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说:“在下是子爵府的总管哈特,奉洛威大人之令,前来迎接大人。”
马车里传来了冷冷的哼声,声音虽然不大,却散发着一股寒意,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心头一悚。
哈特听出马车中人的不悦,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弯腰鞠躬,赔礼道歉:“小人准备不周,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士兵们放行。
“可是,他们还没有出示证件……”军官面带犹豫地说。
“怎么?你这个小小的军官想和子爵大人作对吗?”哈特的嗓门骤然大了起来,他威吓道:“相不相信,子爵大人明天就会把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臭大兵赶出桑罗城!就连你们的元帅苏伦见到我家尼古斯大人,都要低头客气几分,你们居然敢挑衅元老院议长尼古斯的长子洛威大人!”
说着,哈特指挥身后的侍卫强行清理出一条路,让马车和扈从通过。
那军官望着哈特一行扬长而去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的剑,眼中迸射出仇视厌恶的目光。
哈特指引马车停在一家奢华的大酒店门前,立即有几个侍从跑上前来殷勤侍候。哈特亲自拉开车门,一个身材修长,披着白色套头斗篷的男子走了下来,他神色冷峻,面容俊美得带着几分妖气,一双紫色眼眸透着无法形容的妖艳和诡异。
此人居然是圣天军统帅塞维尼!
“大人,这边请。”哈特一边热情万分地引路,一边解释刚才的事情:“桑罗城的防务一直都是由子爵府主管的。没想到两天前,赛里亚军区派来一个团的兵力,说是要加强桑罗城的防务。”
塞维尼一边听着,一边把这些信息暗记在心,他漫不经心地说:“刚才那个军官倒是尽忠职守。”
哈特摸不准塞维尼话中的含义,他勉强笑道:“他们属于伊利亚军,是苏伦的嫡系。”
“哦?”塞维尼淡淡应了一声,他明显感觉到刚才那些士兵和他一路所遭遇的地方军有所不同,他们举止沉着老练,透着淡淡的血腥杀气,只有经历过沙场锤炼的士兵才拥有这样的气质。
在哈特的引路下,塞维尼走上三楼一间清静幽雅的房间。该房间设计极为巧妙,透过窗户,桑罗城的繁华街区一览无遗,而从外面却觉察不到这个房间的存在。
哈特将萨维尼引入房间后,掩门悄然告退。
“很荣幸见到您,塞维尼大人。”
塞维尼抬眼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带着得体的微笑,向自己迎来。他大概二十多岁,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做工精细、极为合体的黑色礼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贵气和傲然。
“你就是尼古斯的儿子洛威?”塞维尼盯着来者,目光炯炯,释放着无言的压力。
“在下正是。”
感觉到对方目光中那慑人心魄的压力,洛威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脆弱无助地任凭寒风肆虐、暴雪吹打。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试图运气抗拒,却完全无济于事。
塞维尼忽然一笑,犹如冬去春来,冰冷肃杀的感觉顿时消去,洛威只觉心头一松,不由轻轻嘘了口气。
“你父亲尚可安好?”塞维尼问道。
“多谢大人问候。父亲一切都好,他让我转告大人:教廷对他的恩惠,他时刻都不曾忘记。”
“这就好。要知道有些人一旦飞黄腾达、身居高位就会忘记从前落魄时的遭遇。”塞维尼淡淡地说:“不过,即使忘记也没关系,教廷有的是办法让人回想起旧事。”
洛威已是浑身冷汗,他勉强笑道:“请大人放心,我父子牢记黑斯廷的大恩,愿为教廷效劳。关于圣天军提出的和平条件,父亲正在积极活动,已经获得了相当的支持,一定能够在评议会上通过。”
“这样最好,要知道我的耐心有限,不希望这件事情拖得太久。”
“还有五天就是评议会了,不会让大人等得太久。”见塞维尼神色稍缓,洛威说:“为了顺利实现议和,我们需要更多贵族的支持,这是一些人的名单,希望大人能保证他们在贵军占领区的财产的安全。”
“我知道了。”塞维尼不动声色地收下名单。
就在此时,洛威忽然神色一变,目光越过塞维尼的肩膀落到了窗外的繁华大街上。
塞维尼顺着洛威的目光望去,看见一辆黑色小巧的马车停靠在对面旅馆的门口,三名看起来像是扈从的骑士围着马车,一名中年男子正在对旅馆的侍者交待着什么。
只一眼,塞维尼就断定那正在和侍者交谈的男子绝非一般人,他不由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