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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这样的旅行方式,本来是很好的交往场所,但徐长卿既然可以把那三个月浪掷,也同样不会把握这样的机会。这十几个钟头,他和别的同事一样,打打牌,聊聊天,看看书,睡睡觉,每到一个站就下去溜达一下,换换新鲜空气。和师哥舒一起取笑一下刘卫星,十几个钟头过得飞快,一个站一个站被扔在后面,然后上海到了。
站台上站满了接站的亲友。按照规定,一张通知亲友到达的电报,可以买两张月台票,他们每个人都带了大量的行李,每个人都拍了电报回家,于是站台上的人比下车的要多出一倍。车上人探出头去叫亲友的名字,接人的踮起脚尖来望,站台上流露的永远都是词不达意不知所措的欢喜。
徐长卿先帮申以澄把行李取下来,放在她座位上,再取自己的,师哥舒个子单薄矮小,便一伸手帮他的也取下来了。这么个小动作,也让师哥舒看在眼里,乱里添乱地在徐长卿耳边说:“你和申以澄关系不一般啊。”徐长卿呵斥道:“别胡说。”慌忙中抽空看了申以澄一眼,正好申以澄找到了父母的脸,大声叫着爸爸姆妈,想要把行李从车窗里递下去,可是一个座位里的人都在忙着往下递,她力气小拨不开别人,只好向徐长卿求助,挤过来时就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
申以澄脸微微一红,仍然大方地问徐长卿能帮一下忙吗。徐长卿二话不说,抓起她的行李袋就往下送。下面申以澄的父母一看是这个年轻人,脸色先变了变,马上挂上笑脸,接过递下来的行李袋,一边和徐长卿打招呼。
徐长卿叫一声申老师申家姆妈,问了声好,就转开头去找大哥,并不怎么关心申家父母对他的态度,反倒是申以澄不好意思,说声谢谢,又说那我先下去,回头厂子里见。徐长卿答应一声,申以澄才放心下车。
师哥舒也找到了他的父兄,扬了扬手臂,忙着递行李,才没把申以澄对徐长卿的不安看见又拿来取笑。徐长卿看到站台上是大哥大嫂在探头张望,便咧嘴笑了。
接到了人,排队出站。人多,队伍站站停停的,大哥在旁边问他些这趟火车一路上的情况,徐长卿讲着,又和大嫂问好。大嫂拉了拉他,让他侧腰过去说悄悄话,问道:“我刚才看见上次你们一起回来那姑娘了,怎么,你们约好坐一起的?”徐长卿忙说不是,是一个车间的人都坐的这一节车厢,都是同事。大嫂惋惜地说:“哎呀,这几个月你们就一点没进展?”徐长卿只好笑笑不说话。
跟着人流出了车站,各自找公交车去乘,几步之后人群便分散开来。徐长卿偶一回头,看见申以澄和她父母走在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而去,恰好在他回头望的时候,她也回头来看,两个人目光一撞,愣了一下,又堆起笑容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徐长卿目送完申以澄,一回头就见大嫂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窥视到了什么秘密,面上一阵不自在,忙转过头和大哥说话去了。
革命的镙丝钉
不过离开才几个月,一家人重又团聚,便不如以前几次那么激动。回到家无非是那些关心的话又说了几遍,清晨去排队买户口本供应的鸡鸭鱼肉。按照规定,一个户口本里五个人以下的算“小户”,五个人以上的算“大户”,小户有小户的定量,大户有大户的定量。以花生米来说,小户一个户口本是半斤,大户则是一斤,这让小户的人家觉得实在不公平。而鸡鸭等论个卖的,就是小户划算了,小户买小的,大户买大的。可是一只鸡的大小相差得了多少呢?普通的也就上下一两斤了不起了。这时大户又觉得小户占便宜了。关于大户小户的春节供应,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上海市民矛盾的焦点。
徐家以前是四个人,只然是小户,自从大哥结了婚,把大嫂的户口迁了进来,徐家也好算大户了,花生米一买就是一斤,再加上徐长卿从安徽带回来的,物资一下丰(炫)(书)(网)(题)(供)(下)(载)富了好多。人多了,节也过得热闹了,还有亲戚串门,文革以来,徐家从没这么热闹过。
这个春节徐长卿过得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紧张,每天大哥陪着他做题,讲题,又质问他这几个月你都做什么了,数学基本没什么进步。口气严厉得来大嫂听不下去,拉过去好一阵埋怨。大哥说就这几个月了,松懈不得了,我看你干脆请病假留在上海多住一阵,我把高中数学陪你重新温一遍。
徐长卿待要反对,大哥已经托了熟人搞了病假条直接寄到厂里,押着他在家学习,又请了老师替他补习,自己也请了事假带了徐长卿到处听课。面对大哥这一片关心,他要敢说个不字,舌头已经打上了结。
这一拖就拖到开春以后,等徐长卿回到厂里,已经是三月中旬了。
山里的树开着满树的花,一派春光明媚,上海街头著名的法国梧桐要到五月初才发芽,一点都感受不到春天的气息,而山里,桃花杏花一树一树地在车窗外面开得如火如荼,冬衣完全穿不住,太阳明晃晃地晒得人暖融融直打瞌睡,和风吹拂着人的脸,有微微酒醉的美好。
到厂少不得接受刘卫星师哥舒他们的奚落,仇封建和小林也回来了,江芸也来了,宿舍里为了欢迎他归队,多买了几个菜,买了酒,又笑又闹,热闹了一晚上。
第二天,徐长卿去小组报到销假,小组长冷冷地把他训了一顿。徐长卿也不申辩,他知道病假什么的本来就说不过去,厂里不记过不处分就算对他很好了。当下老老实实听了一阵,表示回来以后会好好工作,把落下的进度抓回来。组长段长和车间主任挨着训了话,讲够了才放他回去,回到小组,一看全女班里没有朱紫容,心里一阵奇怪。以他这样刚接受完批评的人最好是夹紧尾巴做人,当下按住了不去打听,他也不想被婆婆妈妈们拿来取笑,死死地忍着,埋头做工,一直捱到中午下班吃饭,他去食堂打了三两白饭一个花菜炒肉片回到宿舍,见了师哥舒就问:“我师傅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不在小组里?”
师哥舒淡淡地说:“咦,我是替你看师傅?”
徐长卿着了一上午的急,心里心里本来就毛燥,听他这么不咸不淡的腔调,什么也不顾不得了,站起来就要发火,刘卫星忙按下他,说:“老帅,你又不是你知道他的心病。他师傅就是他的紧箍咒,念不得的。”
师哥舒呸一声,把一块萝卜红烧肉里软骨吐出来,不屑地说:“老子不想说,怕脏了嘴。谁要说谁说,不关老子的事。”说着捧了饭盆坐在床沿上去吃,一边翻开一张报纸来看,表示跟他一点都不搭界。
徐长卿急了,只好转向刘卫星,问道:“老刘,你说说吧?你们都不说,我到外面去问,一样问得出个子丑寅卯来。”
师哥舒这时却又插话了,冷笑一声说:“你要丢脸自己丢去,千万不要说是和老子一个宿舍的,老子才丢不起这个人。”
徐长卿放下搪瓷饭盆就要打人,被仇封建拦下,劝他说:“可能另有隐情,我们不知道罢了。你别急,坐下我跟你说。”朱紫容葬了囡囡,仇封建很感激她,因此态度就不一样了。徐长卿听话坐下,扒了一口饭,食不知其味,平息了一下情绪,说:“没事,你们说吧。是不是老童又使坏了?他得不到的,就见不得人家好……”
仇封建叹一口说:“这事说起来和老童嘛有点关系,可是也不是很大。”看一眼徐长卿的脸色,接着说:“事情也没什么难说的,就是春节回来后,老童不知怎么抓到了机会,他跟踪了你师傅和宝根,发现他们在乱搞,通知了武保队,抓了他们的现行。”
徐长卿一听,脸都白了,饭碗叭嗒一声掉在桌子上,碗底在桌子上转了两圈才停。
仇封建又说:“老童虽说不再是武保队的队长了,可是武保队的那些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孙,都听他的,他一叫,都去了。厂里好久没出这么大的事了,一听说这个事情,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全都跑出来看了。你师傅被武保队的人拉得头发都落了一把,衣服也不齐整,又把鞋子扒了用根绳子穿了把鞋帮子剪烂挂在她脖子上,说这个就叫‘连帮子都烂穿了的破鞋’,一路押回厂里。你师傅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在路上就跳了大沙河,亏得现在水少河道浅,被人救了上来,后来就被处分了,罪名是乱搞男女关系。”
徐长卿听得心惊肉跳,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半天才说:“那我师傅现在在哪里?医院吗?”
师哥舒嗤笑一声说:“想得美,住医院?那是劳动模范才有的待遇,她一个……”像是怕徐长卿发火,后面的话吞下去不说了。
刘卫星看徐长卿急得眼睛都要红了,马上说:“被方书记弄到农场去监督改造去了,不在这里。”
徐长卿呆呆地听着,问:“农场的场长还是老魏?”仇封建他们都点头,徐长卿说:“那还好,宁可她在农场,也不要在这里。”
那几个沉默了一会儿,都点头,说没错。在这里就是老童的菜板上的肉,任他横切竖切,到了农场,老童的手没那么长,老魏他又不敢去碰,反倒好了。就是辛苦点,总比挨批斗游街强百倍。
几个人发了一阵呆,最后还是师哥舒忍不住,坐过来到徐长卿身边,问:“你说你师傅是为什么要和那个乡下人搞在一起?她要是想男人的话厂里有的是人,别人她都不喜欢,不是还有你吗?为什么会是宝根呢?上次是为了钱,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徐长卿瞪着他,不知是该发怒还是该揍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也弄不懂,手上松了劲,把饭盆一扔,躺在床上,鞋子也不脱,就那样躺了一个中午。
下午他拿了一叠政治复习材料到了车间,在全组人都在工作的时候,他堂而皇之地把材料拿出来看,不光看,还大声地背。组长提醒他收起来,这是上班时间,他就把复习的内容背给他听。那些内容都是时事,每天在光明日报解放日报工人日报等党报上用黑体字刊登的,思想正确上纲上线是指导各行业前进方向的文字。组长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说一句,徐长卿背一段,把他说的一一反驳掉。他既不能说他学习党的精神有错,就只好由他胡闹。
末了换了一幅口气苦口婆心地说:“你晓得你想考大学离开这里,我一直以来都是支持你们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敢于和命运挑战的,只是你这个样子,会影响到别的工人,影响到车间纪律,影响到产品质量。我们这是军工厂,生产的是炮弹,万一出了次品,上了战场打不响成了哑弹,丢我们厂的脸不说,贻误的是战机,丢失的是阵地,输的就是国格了。这个罪名你担得起?”
徐长卿哪里听得进去,继续背他的时政。
组长又说:“你早上来报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答应我说要好好工作,怎么回去吃了个午饭就变了个人?你要是想学习,那你到那边的收发室里去看书,不要在车间里影响别的工人。”
徐长卿说不,收发室那是老工人干的没有技术的工种,他是有抱负有理想的青年,就要战斗在第一线,当一颗革命的镙丝钉。
组长被他缠得没有办法,只好去请工段长。工段长又是劝又是骂又是做思想工作又是威胁引导,总之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徐长卿就是油盐不进,我行我素,依然如故,这样闹了几天,人人个说吃不消这个年轻人,最后车间主任来过问这件事,问他到底要干什么,有意见尽管提,就看合理不合理,合理的可以考虑。
徐长卿看目的达到,这才说,他要调动工作。几级领导都愣了,弄了半天要调动工作。还有什么工作比他现在做的更轻松更有技术更得心应手?组长和工段长当场就要发火,车间主任耐着性子问,你想调到哪里去?
徐长卿说,我要求调到“五七农场”去。
五七农场
“”是文革前就开始办了,最早是毛泽东看了解放军总后勤部《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农副业生产的报告》,给林彪写了一封信。信上说:
人民解放军应该是一个大学校。这个大学校,要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这个大学校,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参加工厂、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完了,随时都有群众工作可做,使军民永远打成一片。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这样,军学、军农、军工、军民这几项都可以兼起来。当然,要调配适当,要有主有从,农、工、民三项,一个部队只能讲一项或两项,不能同时都兼起来。这样,几百万军队所起的作用就是很大的了。
工人以工为主,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也要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在有条件的地方,也要从事农副业生产,例如大庆油田那样。
公社农民以农为主(包括林、牧、副、渔),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在有条件的时候,也要由集体办些小工厂,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这个在后来被称作《五七指示》的语录,徐长卿他们背得滚瓜烂熟,尤其是最后一段,“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他们从小学起就学军学农,插过秧,收过稻;捉过菜花蛇,偷过红薯叶;跳蚤咬过肉,蚂蟥吸过血。后来进了工厂,以为再也不会和农场打交道了,谁知文革都结束了,他却吵着闹着要去下农场。
一个“下”字,就说明了一切。“下放劳动”,“上山下乡”,都不是什么好词,那意味着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还有精神上的压抑,政治上的歧视。
虽然文革是结束了,但“五七农场”一直保存在每个单位的后勤部门里,主要还是为了丰(炫)(书)(网)(题)(供)(下)(载)富本单位的副食供应。农场徐了种菜,也养猪养鸡,还有渔塘和鸭棚。农场职工由全厂工人轮流下来劳动,一个车间派几个人下去工作三个月,和徐长卿上次去上海学习一样。
这个年代,整个社会基本实施一套平均主义,在任何方面都平均,一旦不平均,就要引起公愤。但一项规则能够延续多久,就很难说了。有的事情,先去的得益,有的事情,排在后头的得益。徐长卿要下农场,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他一直呆在这个厂,迟早有一天总会轮到他的。但他这么吵着要去,倒是少见。
徐长卿为了要下农场,在车间里捣蛋了足足有两三个月,他捣蛋起来丝毫不弱于刘卫星和师哥舒。刘卫星捣蛋不过是说怪话唱黄色歌曲,消极怠工;师哥舒捣蛋也不过是装病号泡病假装死腔,消极怠工。徐长卿捣蛋则是花样百出,工间休息时大声读报背书之外,工作时间里绕到老工人身后去说她们这样做得不对要那样做才有效率,接过机器来鼓捣鼓捣,几弄几不弄,机器就被他弄坏了。本来机器坏了就是由他修的,那是安排他这样一个“洪常青”在妇女班里的目的,可是这个“洪常青”一旦撂挑子不干,还捣蛋,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