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兰舟抬眸深深盯着他,“戈尔瓦,听我一言。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害你的。”
戈尔瓦骤然安静下来,他倒没有再说什么,低头静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将头抬起。他叹了一下,目光盯着水兰舟半晌:“其实,唉,月留公子,我们也知道我这些人粗鄙,公主金枝玉叶,我心里明白自己高攀不起,这次来,一则也是为部落减贡做点努力,真要让我娶公主,我也没那心的。”
戈尔瓦说着,不免又重重叹了一下,说到这汉子,自己心里又何尝不自卑。
水兰舟明白他说的都是心里话,抿了抿嘴,片刻细细轻言道:“戈尔瓦,今天我找你,是来请你帮忙的。”
坐在旁边的鹰格,这时站起来:“公子有何事?不妨说来。”
水兰舟道:“能不能请你们向国王,借几样东西。”
鹰格一怔:“公子要借什么?为何要借?”
水兰舟淡淡开口:“我自是有用处,需要几样东西急用。但我实在不方便出面,所以这事,还得要麻烦老爹和戈尔瓦从中襄助。”
鹰格和戈尔瓦对视了一眼,均是疑问重重,但他们受了水兰舟大恩,此刻他既然有要求,他们能帮忙的定然也义不容辞。
的确,以戈尔瓦现在想要见国王,并非难如登天的事,他勇士身份颇得国王赏识,想要求几样东西,想来国王不会拒绝。思及此,戈尔瓦不再迟疑,很干脆地就答道:“只不知公子要借什么东西?如果不太难办,我们向国王开口提出要求也容易些。”
水兰舟顿了顿,道:“这几样东西,很昂贵,但在皇宫中,却也平常。我要一颗夜明珠,还有,宫中相士的一副卦盘。希望戈尔瓦你可以帮我要到这两样东西,在下感激不尽。”
戈尔瓦起先听到夜明珠还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满口答应,说道:“公子放心,正好今天晚上国王召见我们几个,到时我就为公子请求这两样东西。国王应当不会为难我们的。”
“不,”水兰舟却开口否定,他盯着戈尔瓦道,“这东西我实在很急,不能等到晚上,而且戈尔瓦你不能让别人知道,需得悄悄地见国王,向他提出要求才可。”
戈尔瓦这下不由愣住了,他瞪大眼:“这又是为何?月留公子,况且,我们哪能私下见国王呢?”
水兰舟面上浮现一抹倦色,缓缓闭上眼:“一切拜托你了,戈尔瓦。在下有不能不为的急事,只借半个时辰,用完即刻归还。”
鹰格有些为难,迟疑了片刻,便点头道:“我们这就去面见国王,替公子把东西借来,公子请宽心,在此稍候片刻。”
水兰舟微微一笑:“多谢你们。”
鹰格摆手,“言什么谢,公子与我们,本不需要分的这么清。”
东西很快拿来了,国王对竟然有人借卦盘感到稀奇,借东西的人又是戈尔瓦,那位君王很慷慨地就把两样东西直接赐给了他。
夜明珠价值连城,戈尔瓦误打误撞竟然能得到这样的赏赐,抱着夜明珠更是满心喜欢。
水兰舟接过他送的东西,轻道:“谢谢你,戈尔瓦。”
戈尔瓦呵呵一乐:“公子切莫说这话,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这颗珠子,公子不还也可以,就拿去吧!”
水兰舟低头看着手中的夜明珠,看来国王真的很器重戈尔瓦父子,赏赐的这颗夜明珠很大颗,又大又圆,是明珠中的上品。
他轻轻转动这颗珠子,眼中有抹若有所思,忽而抬头说道:“戈尔瓦,你再帮我个忙,这夜明珠我不要,用完后就给你,另外,你若想,我还可以再送你一颗。”
戈尔瓦吓了一跳,连忙挠着头呵呵道:“公子,那、那哪能啊,怎么能要您的东西……您要我帮什么忙?”
水兰舟目光亮亮的看着他:“我要你给我护法。”
“护……护法?!”戈尔瓦把眼一瞪,完全不解地盯向他。
水兰舟慢慢说道:“是,一会我就拿着东西进屋,你就帮我守在门外,有任何动静,你就敲门提醒我。”
戈尔瓦结结巴巴:“月留公子……你,你是要做法吗?”各部落巫师众多,戈尔瓦对这事就算不通透,基本也是耳熟能详了。那些巫师做法时肯定要两三个心腹给他护法,守在旁边不许外人进来。
不过他想破头也想不到,月留公子竟也要做法?
水兰舟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是要做法,眼下也找不到人帮我,戈尔瓦,你如果不愿意,我不勉强你。”
“不不,我愿意。”戈尔瓦忙道,“公子你进去吧,我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他颇为自信地拍拍胸膛,豪言壮语撂了下去。尽管如此,水兰舟却依然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护符,交给他:“这个你收着。”
戈尔瓦诧异地接过,就是一块明黄色的护身符,和庙里求的差不多。不等他发问,水兰舟已经走进屋,轻轻关上了门。
房内还是之前的样子,窗户半开着,水兰舟把卦盘摆到桌子上,袖子一挥,那扇窗户便吱呀合上了。
他盯着那卦盘,卦面完整地罗列其上,天罡六十四相,他抬起手,用袖子拂拭了一下卦象表面,就要将夜明珠摆到卦的中间。
夜明珠还未接触到卦象,陡然就听到了一个笑声。水兰舟手一顿,侧耳听了听,却不曾听见什么。他再次放下珠子,却在珠子落下的瞬间,又是一声痴笑,清晰地响在房中。
笑声娇柔,拂过水兰舟耳畔,他闭上眼,手腕沉了沉。
房间里就像多了一个女人,笑声连串地传出来,然而那笑声却又没有凭依,只是从每一个方向,连绵地挤压而来,一间明明没有别人的房间中,却一声一声地响起女子的笑,这么多么的惊悚。
而此时外面的戈尔瓦,手里捏着护身符,还在眼观六路地看着周围,对里面的动静,似乎没听到般。
笑声此起彼伏,冥冥中消磨人的性子,水兰舟收回手,将夜明珠重新搁到桌上。笑声于是更清楚了,咯咯如银铃般。
只是这银铃,却渐渐地转变,转变为一种如泣如诉,清晰的呜咽声。
此间诡异,如遇妖魔,若是一般人,胆都能吓破了。水兰舟指尖银光一闪,袖子里无声无息地穿出一根银丝,缠绕在他食指上。
他搓了搓手指,银丝倏地闪进肉里,丝线上便缓缓沁出血珠。他将手指伸出去,悬在卦盘上方,红色的鲜血滚动成一颗刺眼的血珠,滴落到卦盘之内。
顿时,卦盘中心发出一阵亮光,笑声如遇阻塞,戛然而止。水兰舟翻转手指,轻轻朝上一勾,那团光就升起来,缓慢向上,逐渐地上升。
光亮拉伸出一个淡淡的影子,水兰舟面色沉静,声音薄凉淡雅:“超生去吧。”手指一弹,光亮随之散去,沿着窗户的缝隙飘向外面。
一个被困数十载的冤魂小宫娥,被施法封印在卦盘之内,宫苑深深,谁肯听她哭诉。
水兰舟目光移到卦盘上,那滴鲜血似乎也随之光芒的消失而蒸发了。再次将夜明珠摆放上去,他闭上眼,片刻,手心腾出淡蓝的光影,笼罩在明珠之上。
“八千里路神行道,天门开,乾坤寻……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
光影忽然开始错乱,他似乎被阻住了,明珠上的图案灰暗不明,始终看不清楚。他皱起眉,两指并起,朝夜明珠点过去,明珠内蕴藏的无数光芒终于散开,渐渐呈露出一个画面,暗无天日的地方,参天古木,枝叶从荫,一个清淡的身影就躺在许多枝桠间。
画面只维持了一会,光影便散开,明珠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很快就看不到任何人了。水兰舟吐了口气,双手似是不稳地撑在桌上,身体半伏着。
过片刻他走出门,戈尔瓦一见他出来,立刻叫道:“公子!”
水兰舟将夜明珠和卦盘都交给他,嘴角有些苍白:“这些你都拿去吧,就算不依靠公主,你们也能度日了。”
“公子,你呢?”
水兰舟眼望着远处:“我要去找人,后会有期了。”
戈尔瓦抬手想要叫住他,鼻端猛然闻见一股兰花香,好像秋天尽了时候,零落凋谢的遍地繁花。
再睁眼,水兰舟的背影已经在远远的地方,只能隐约看见白衣的一抹白。
正文 第十九章 诛仙!!
绾絮感到自己是陷进了噩梦中,总是醒不过来。从何时起,这个人的身影就一直存在于她身边,她进而发现自己很多时候都忽略了,忽略了这么一个人,其实,一直如影随形,是多么紧迫地围绕着她。
放下皇子的伪装,眼前的人也正是他。
她缓慢地把头低下去,轻道:“任逍遥。”
仿佛透过百世千年的孤寂,烙刻在灵魂上的名字。是的,她怎么能够忘,逍遥,逍遥,就像蕴藏在她的心中,那无限的追随和神往,她也曾在午夜梦回,魂牵梦萦叨念过的名字。
任逍遥咦了一声,抬起她的下颔,凝视她双眼问道:“你是否想起什么了?”
绾絮静静地闭上眼,有些倦怠地侧过脸,从他手心中离开:“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起。”
任逍遥怀疑地望着她,她神色始终淡淡,比那雾霭还要沉郁。任逍遥缓缓开口说:“没关系,我一定能让你记起来,全部的事。”
绾絮没言语,目光忍不住四处游离。看着看着,她就咯登一跳,心提起来,这儿周围都是古木参天,树都高达数丈远,唯有中间一小块空地,生长一些杂草。
只是,深宫之中,怎么会有这样成片的高大树林?
莫说这还是在沙漠之中,就算是风景秀美的中原,宫廷之内,也不可能栽种这么密集的树木。而且,这树林的光线十分幽暗,隐隐竟给人一种身在夜晚之感。
她心里凛然起来,面上自然也带了凛然之意,难道刚才任逍遥已将她带到了宫外?但又怎么可能……
任逍遥看着她笑笑,羽服华冠中他的面容更显俊挺,他贴近她耳际,轻飘飘说道:“这是我的森罗殿,凡人是进不来的。就算是身怀异能的人,没经过我的允许,擅自闯进来,也要经受无数难关。所以,这里总是那么安静,你,也很喜欢吧?”
森罗殿,那是幻境之地,悠悠所在。绾絮极难想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果然,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一声鸟鸣也不起,树叶间摩挲也仿佛是宁静的,完全声息全无。
她不敢相信这些,身下也在轻微颤抖,将嗓子里的哽噎咽下,她幽幽转头:“你究竟是何人?任逍遥,不,你根本不是普通人……”
“我不是,当然了,水兰舟难道是吗?”
任逍遥从树上站起身,枝叶摇晃,他两脚稳稳踏在上面,抬起手一扬,如同夜晚中落下了无数星辉,点点亮光坠落在中间那片空地上。
光亮如在黑夜的大海中旋转,片刻融进里面。
任逍遥手一指,“那是我的阴阳诛仙阵,凡进者,莫不殒身待死,仙鬼皆不能幸免。”
绾絮的眼睛里闪动着骇亮:“你,是想……”
任逍遥低头看她,眼睛里也有光芒微动,深深扎进了她眼底,刺入心内。
“天门开了,他很快就会来。”
记忆混沌起来,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的过去,那时她吞下了他亲手喂给她的鹤顶红,他也说,那人一定会来救她。那时与现在,是多么地相似。
她仰起脸,深深看他,灵魂深处似乎也能听见自己萧索的声音在问,“你不知道,同一件事,不可以做太多次吗?”
……
任逍遥嘴角微扬:“那是他们不懂吸取教训,而我,恰恰最会这一点。”
上次他没有奈何那人,这次,他在她耳边低低道:“我保证水兰舟,他来了,有进无出。”
绾絮沉沉闭上眼。
任逍遥一笑,重新坐回树枝间,高大的树丛把他的身影挡住,邪魅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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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如画摇摆,静谧的树林,终于有了点声音。绾絮霍地睁开眼睛,眼中溢满惊恐,她想要转动身子,竟也轻巧地翻了过去。
视线直接碰触地上那片空地,杂草轻轻摇摆,在四周开始有风。
她鼻端闻到一股味道,是那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人身上发出的味道。她心里飘起一丝无助,眼睛死死盯着下面。
一条身影渐渐投下来,这阴影刚在空地上出现,还只是阴影,那空地就好像受到惊扰一般,无数的光亮像萤火虫,开始腾空飞起,使劲往身影延伸。
等那身影渐渐降下,水兰舟终于从空中出现,双脚踏上了那片地面。
在那一瞬间,绾絮似有所感,喉咙中死死卡不出一个字来。只见水兰舟站立的地方,瞬间腾起了十几道金光,金光幻化成粗的锁链,分别缠上了他的四肢与腰间。顿时,锁链收缩,如同极具生命的巨蟒,不断绕紧蜷曲,逼迫被困住的生命。
水兰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锁链,抬起头,目光投向那棵树的枝桠间,哑声道:“绾絮,你可在那里?”
绾絮呆若木鸡,如失魂魄。
水兰舟转动目光,霍然盯住了树间的任逍遥的身影。
“逍遥,你竟然再次开启了这个歹毒的阵法,诛仙锁魂,难道真的不怕不得超生?!”
任逍遥施施然站起来,看着他,微微一笑:“公子仁心,就不知仁心的结果是不是也有好报。阴阳诛仙阵,昔日多少上仙都是死在这阵里,连一丝魂魄都不剩下。我不知道金身受损的二公子你,现在的能力及不及得了上仙?”
水兰舟手心握着那金锁,目光流连在上,缓缓道:“你就是用这阵,害死了麻姑。害死了公主、她一生里,最亲的亲人。”
任逍遥猛地一甩袖袍,森然道:“阵门一开,不染仙人血绝不闭阵,上神,哼,过去是诛不了你,此刻你已不复当日,本座倒要看看诛不诛得了!”
麻姑是九天上仙,道行高深,也在这阵里,弄得仙骨剥离,永世不入轮回。阴阳诛仙阵灭绝天道,多少修为已达至境的上仙,也恐惧不已。
说话间那锁链已嵌入水兰舟的骨头,真的好像锁心锁骨,至死不离。水兰舟屈指一弹,袖子里陡然飞出一团火焰,围绕着金锁上下飞旋。
那火焰与金锁上的光芒接触,便将光芒吞噬了少许,在火焰里,隐约可见一颗珠子在跳跃。绾絮一惊,那是南海珊瑚珠,怎地外面包裹着一层火?
任逍遥眯起了眼睛:“公子竟将三昧真火带下了界,果然高人。只不过,公子想依靠三昧真火烧断我这锁链,却仍旧枉然。”
水兰舟不言语,另一只手微抬,衣袖中再次飞出了一团火,与先前那个,互相绕着金锁旋动。
任逍遥冷笑一声,同样衣袖挥下,金锁骤然光华大盛,几十根匍匐在地上,尾端却都缠在水兰舟身上。
水兰舟面上一动,露出一丝痛楚,他想要再抬手似乎都极是不易。他勾动手指,将火焰召到身边,火焰压着他手腕的锁链而去,可是锁链遇火却急剧收紧,只见,金光掩映下,水兰舟的手腕上渗出丝丝血迹。
树上,绾絮的脑海里似乎骤然扎进了一根针,开始尖锐地疼痛着,有声音在她脑海深处不停提醒,说了很多她不愿意想起的曾经。那是一段将她摧毁的往事,被她遗忘,又迫不得已地重新记起来。
她入迷地看着被锁链困住的男子,目光中地神采千变万化地闪动。
水兰舟的血一流到金锁上,金锁就颤动了一下,继而光华大动无比快速地闪烁起来,两团火焰被震开,滚落到一旁的草地上,显出南海珊瑚珠的样子。
任逍遥轻笑了一声:“三昧真火的确厉害,可若它能对付阴阳诛仙阵,那些上仙,也不必屈死了。”
水兰舟低着头,手腕微微颤抖。见状,任逍遥大笑出声:“二公子,你是神仙,本座杀不掉你,可要让你受点苦,本座还是做得到的。”
绾絮脑中的疼痛更加剧烈,她几乎说不出话,眼前的景象清晰传进心底深处,却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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