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侗和刘长恭都觉得,张须陀的死是意外,他带出的精兵很强,应该是打击瓦岗的主力部队,但两人错了。实际上,这支部队失去了张须陀后就失去了主心骨,大隋义军克星已经变成了闻瓦岗而抖的惊弓之鸟,而多年征战形成的厌战心理也摧垮了这支队伍。接管这支队伍的裴仁基清楚地了解了这点,所以,他并没有听杨侗的话向瓦岗军发动攻击,而且亦步亦趋地慢慢向洛口仓靠近。
裴仁基部队的这种惧怕心理刘长恭自然很是不解,刘长恭始终不认为瓦岗寨有杀张须陀的能力,他如同徐世积想的那样,把张须陀的失败看成是张须陀本人的骄傲轻敌,因此对裴仁基如此惧敌深感不满,在几次与裴仁基沟通不成的情况下,刘长恭决定给裴仁基树立个榜样,所以,刘长恭要与瓦岗军正面决战。
战争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形式,双方正面接触了不到一刻钟,翟让率领的瓦岗大军就来了一个向后转,撒开脚丫就跑。翟让听取徐世积的意见,没有采取与张须陀决战时的搏杀后撤退的战略,而是与刘长恭部一接触就撤,这给刘长恭造成了“果然如此”的印象,也引得刘长恭紧追不舍,他要活捉翟让,让裴仁基看看,狠狠打压一下手握重兵却不思进取的讨捕大使,他要用翟让的人头为自己请功,如果可能,张须陀的精兵说不定能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距离石子河不到五里的地方,唐瑛带领的单家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和这五百名属下要做第二拨诱敌的人,同时也是接应翟让的第一梯队。唐瑛就竭力争取来的这次战争机会,也是她迈出的第一步。这个乱世中,有实力才能生存,个人能力更是要靠集体才能得到发挥。
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唐瑛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是无奈中的悲哀,但这种表情仅仅是瞬间,没等别人看清,她已经恢复了冷漠,打马上前了数步:“准备接应。”
“是。”应声之下,五百士卒散开中间,一条逃生般的通道和前方无人区连在一起。等一会儿,起引诱作用的兄弟们将从这里通过,回到自己人的身边,而他们则肩负起阻击和第二次引诱的重任,五百人即将面对气势如虹的隋军……
“大家怕不怕死?”唐瑛随意的声音响起,就像在问众人吃不吃饭一样简单而直接。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真的不怕死。
“我怕。”唐瑛巡视的目光从众人脸上划过:“没有人不怕死。可是,我们却必须和别人生死相搏,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这就是我们的命。所以,我们必须拼死保命,保我们自己的命,更要保更多兄弟的命。”
战争只是少数人争权夺利的工具,对大多数参与战争的人来说,战争就是一场保命的游戏,保得住是你运气好,本事大,保不住,那也是命。既然要参与到游戏中去,就要尽力而为,否则就是死。这些话,唐瑛今天不会再说,往日她说的已经够多了。
“小将军放心,老子们会拼命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下面有人接话,豪气十足的语气带动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拼命是一定要拼,但杀了两个就满足了,可不是咱们单家军的作风。兄弟们,”唐瑛也说笑一句,然后提高了声音:“咱们要杀就杀个够,杀他十个八个的,让那些人看看瓦岗老兵的风采。这样就算死了,也不白活一遭。”
唐瑛说的那些人就是李密的属下,那是李密挑选出来的精兵,平时就自以为最强,很有些狗眼看人低的样子。
“对,对,让那些崽子好好看看咱瓦岗老兵的威风。”唐瑛的话引起共鸣,五百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战前动员就在这样的笑声中结束,前方已经传来了战马嘶鸣声,大地也开始抖动,连空气中也传来了血腥的味道。唐瑛他们感受着远处敌阵中那股越来越强大的气势,脸上的表情是既紧张又兴奋,此时,生死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在考虑之中,胜利,他们需要的是最后的胜利,是瓦岗寨的胜利。
当人为搅起的尘土在前方飞扬起来的时候,五百人的呼吸略显急促,唐瑛回头看了看,打马又前进了几步。没有语言,行动代表了一切,身后士卒感受到了,呼吸慢慢放缓,战意出现在每一张脸上。唐瑛微微颌首,利刃即将出鞘,检验她的时刻到了。
瓦岗三年 第二十三章 立功
战马嘶鸣,人员呐喊,随着双方人马的到来,尘土反而没有先前那么多了。唐瑛伸手摘下弓,挽箭上弦,箭头对准了前方,感受着弓箭上传来的杀意,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紧紧注视着远处的敌军方阵。
隋军呐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脚下的大地颤动起来,单雄信派给唐瑛的二十名亲兵立刻呈半圈型围了上来,将唐瑛围在了中间,他们略显紧张的脸上写满了忠诚与豪情。
唐瑛注视着潮涌般而来的隋军,旁人看来,她脸上的神情和刚才没有区别,依然是坚毅而冷静。但唐瑛的双腿死死夹住马鞍,制止战马躁动的同时也按下内心的不安。她是第一次充当主力,第一次近距离和对方接触,说不怕那是骗人,但她不能动,不能表现出来。
“翟”字大旗很快出现在眼睛里,歪歪斜斜的大旗让唐瑛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她一直很怀疑让翟让充当诱饵的策略是李密恶毒的用心之一。在普通瓦岗军的士兵眼里,在那些前来投靠瓦岗军的义军和百姓眼里,他们看到的只是翟让在不断打败仗,李密一直打胜仗,至于翟让的忍让与诱敌功劳,这些下面的人是看不到也听不到的。于是,翟让的声望会越来越低,李密的声望却会越来越高……
使劲甩了一下脑袋,唐瑛把杂念摒弃掉,眼下主要的任务是接应翟让假装溃败的人马,减缓刘长恭的追击速度,在阻敌的同时还要尽量保全自己,其它的想法还是大战以后再说吧。
翟让的人马很快冲了过来,汗流浃背的将士们连说话的时间也没有,就急匆匆地通过唐瑛他们预留出来的通道,跑向他们即将投入的战场位置。翟让骑马裹在部队中间,通过这段路时,他寻找到唐瑛的身影,冲唐瑛露牙一笑,又指指前方,示意唐瑛见好就收,赶快退回来与他回合。唐瑛冲他点点头后,又把目光看向已经出现的隋军旗帜上,斗大的“刘”字旗距离“溃逃”的瓦岗军身后不足五十米了。
“箭。”当敌人的前锋进入弓箭射程时,唐瑛果断地下达命令,同时在她手中,第一支迎敌的箭矢飞向了迎面扑来的隋军前锋。
阻击不是攻击,唐瑛他们要做的是拖住敌人前扑的势头,将隋军大军阻拦一会儿,让后面的部队做好充分的攻击准备,让翟让他们能好好地喘口气。
第一波密集的弓箭起了作用,弓箭的攻击颇具威力,隋军前锋在狂跑中停止了前冲的步伐,而后面猝不及防的隋军刹不住脚撞上了前面的同伴,那些被撞的人又在前扑中扑到了唐瑛他们准备好的铁荆棘和三角钉上,尖利的铁刺刺入人体,伤害不算大,却很有恐吓作用。
隋军被突如其来伏击给吓了一大跳,加上恐惧引发起一阵不小的混乱,隋军前锋顿时乱套了,整个阵形被大乱。而就在这片混乱中,唐瑛他们的第二波,第三波弓箭的攻击也到了。
五百人的弓箭阻击持续时间不长,杀伤力也有限,却能阻止隋军前冲的步伐。趁着隋军短暂的慌乱,唐瑛一声令下,五百人上分成两拨,向左右的掩体中躲了过去,这些简易掩体是唐瑛他们连夜挖出来的,足够他们坚持一段时间了。
刘长恭算是遇到了今天最头疼的迎面作战。得到前方有埋伏的报告时,他原本吓了一跳,却很快发现对方人数不多,全靠简易的掩体和弓箭在阻击他的部队。刘长恭很快就明白了,这不是埋伏,而是小部分瓦岗军在为翟让逃脱而争取时间。刘长恭马上命令前锋部队向这些人发起攻击,要用最短的时间解决这些人。
刘长恭不知道,就在距离此处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李密率领他的“蒲山公营”前身埋伏多时了,单雄信、徐世勣带领的人马也已经靠近了预备好的搏杀区域,常何的人马也迂回到了先前两军正面交战的战场上,口袋布置好了。
当前方的厮杀声传来,翟让带领“退败”的瓦岗老寨人马从河滩的滩涂上急速冲了过去时,李密没有动,徐世勣他们也没有动,他们都在等,等刘长恭的出现,等杨侗最精锐的部队扎进瓦岗军的口袋里。
单雄信平生第一次觉得心跳加速,整个人喘不过气来,翟让人马过去后,前方的喊杀声就是唐瑛他们面对敌人造成的。听着距离不算很远声音,单雄信死死按捺住自己冲过去的想法。相信唐瑛,他一定要相信唐瑛,这孩子一定能平安回来,平安回来……
刘长恭此时非常生气,翟让的大队都溃败了,可他却遇到了一只狠命的瓦岗援军,人数虽少,却个个拼命,加上设置的障碍和掩体虽然简陋,短时间也不易完全拨除,刘长恭的大部队居然被阻在小小的一截路上了。
眼看前方翟字大旗完全不见了踪影,刘长恭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他骂的却是裴仁基。如果裴仁基动作快,就能在前方阻挡再让一会儿,给他争取立功的时间。当然,前提是,最后活捉翟让的还是他刘长恭。
两侧瓦岗军不休的缠斗让刘长恭越发烦躁起来,这伙人人数不多,却能利用河道走势阻击他们,让前锋部队万分恼火。望望身后的大军,刘长恭终于失去了耐性,翟让想靠这支拼命的部队拖延我追击的时间,怕是做梦:“来人,传我将令,大军全速前进,不与这一小股人纠缠不休。”
唐瑛依靠简易掩体后,每一次露面起身就有一支利箭飞出,每一支箭都能带走一个隋兵的战斗力。有了阻击张须陀部的经验,加上这三个月的勤奋苦练,唐瑛已经可以用箭来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却不伤对方性命了。像机器一样收割别人的生命,这对唐瑛来说,还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
刘长恭的人马收到命令不与唐瑛他们纠缠,无形中让唐瑛他们减少了一些损失,隋军后队的弓箭手无目标地向唐瑛他们放乱箭,盾牌手冲到队伍两侧,尽量用盾牌护住大家的头脸和身体,不理会从掩体或障碍物后突然冒出来的刀戟攻击,快速冲过这一路段。
唐瑛知道,最佳的阻击时间已经过了,他们的作用也没有了,再不撤,等隋军后面的刀戢攻击大队过来,他们这些人就要成为别人练习的靶子了。短小的竹笛放在嘴边,唐瑛吹出尖利短促的笛音,这是紧急撤退的命令。
听到命令,这支单家军迅速推dao身前的障碍物用以阻挡隋军攻击,然后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向远离战场的方向跑去。唐瑛也一样,用最快的速度冲到远处的战马前,上马就跑,方向却不是翟让他们撤退的地方,而是相反的方向,隋军来的方向。
瓦岗三年 第二十四章 招降
唐瑛一边逃一边注意身后,发现追来的隋军并不多后,她调转马头稳稳地立在路中央,张弓搭箭对准了后面的追兵。将领的行动就是航标,唐瑛身边很快聚集了二十多还留有弓箭的手下,摆好了阻击姿势。
后面追击的隋军小头目在追到弓箭目标内的时候,发现形势对他们大为不利,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很快采取了措施,刹住追赶的脚步,扭头、转身,跑……他们可没傻到以身试箭的地步。
望着闹哄哄追来,又乱哄哄跑开的追兵,唐瑛笑了,一直紧绷的神经这一刻得到了放松。放下已经有些酸麻的手臂,她看看四周和她一样笑出来的兄弟们大声道:“任务完成,这下可以慢慢走了。”
“哈哈,这些笨蛋,老子手里就剩一支箭了。”依然是豪气十足,嗓子却沙哑了许多。
唐瑛转身去看,却是单成:“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跟着单将军吗?”
单成咧嘴:“将军怕你出事,让我暗中……”
唐瑛黑了脸:“你听他的不听我的,成,回去后,罚你绕城跑二十圈,没跑完不许停。”
单成赶紧撒丫子跑:“我去将军那儿……”
无奈地摇摇头,唐瑛指指前方:“大伙前面集合,有伤的治伤,没伤的抓紧时间休息。等会儿咱们杀回去,我带你们再立功。”
带着众人又走出一千多米后,唐瑛停了下来。其他人有休息的,也有裹伤的,五百人跟在她身边的只有两百零几人,其他人恐怕……协助伤员处理完伤口后,唐瑛想了想,让五十名轻伤者带伤重者迂回回去,她带其他人又前行了数百米后,全体躺下休息。
唐瑛很幸运,没有受伤,单雄信分配给她的护卫伤得却很重。面对这样的伤亡,面对身边呻吟的伤员,唐瑛唯一的感觉却是疲惫。没有多少伤痛,也没有多少怀念,她现在思考的却是准备下一场战斗。战斗结束后,她才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的冷漠。
虽然疲惫,但唐瑛也没准备就这样带大伙回去,她准备带大伙回到刚才的战场上去,等刘长恭遭遇前面真正的埋伏后,溃败的隋军会有一部分沿路返回,到时候去招降一部分没太大问题。她不需要什么战功,但这些跟随她的弟兄们需要战功,需要进阶的本钱,她不能由着自己的想法来干,否则,她将什么也干不成。
短暂的休整后,唐瑛首先站了起来,环视一下勉力起身的同伴,唐瑛沉声道:“我们不按原计划回去了,我想带你们回到战场上去。”
没有人提出疑问,虽然他们眼中有疑问,神态也显得疲惫不堪。
唐瑛满意地点点头,只有军队里的士兵都服从命令,这支军队才有打胜仗的希望,这是她在训练这支亲属队伍时上的第一课:“很好,我知道大家很累,但,前面有大便宜等着咱们去捡,不费多少力气就能捡到的功劳,你们要不要?”
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几乎齐声回答:“要。”
“走。”唐瑛也不废话,拍马率先前行。
唐瑛和手下为瓦岗军争取到的这一点点时间并没看在刘长恭眼里,他也根本没想到前方有埋伏的可能,毕竟这里是河道滩涂,不是大山。因此,当刘长恭满怀期望活捉翟让,却看到从队伍两侧突然冒出来的瓦岗军大队人马时,他就知道,完了,上当了。
与翟让纠缠的时间不长,被唐瑛阻击的时间更短,但追击翟让让刘长恭的部队损失了大量体力,面对几乎是以逸待劳的瓦岗军,已经略显疲惫的隋军将士傻眼了。
没有将领指挥的隋军就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而从左右两侧发起攻击的瓦岗军却像一个大口袋,从四面八方向隋军挤压而来。隋军将士的斗志在刀与盾发出的撞击声中,很快就丧失殆尽,战争又呈现出一边倒的事态,只是,双方的角色调换了一下,逃的是隋军,追击的是瓦岗军。
刘长恭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失败的结局,因此,刘长恭没有选择继续战斗,更没有向张须陀那样拼命想把部队带出险境,他的选择是跑,扔下部队,自己逃跑。将军盔甲很快被丢弃在一旁,大官服装被脱下,连战马也被舍弃了,刘长恭换上亲卫的士兵服装,裹在乱哄哄返身回逃的士兵中,向来路逃去。
清晰的喊杀声没有影响唐瑛休息的姿态,斜靠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唐瑛调试自己的弓弩,她的手下们也在检查和擦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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