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凝香宫中,“公子实在担心南宫姑娘的下落么?”
歌白月从嫣红阁回来后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等待皇甫晏阳的到来。如她所料,皇甫晏阳的脸色显得不太好。
“既然白月知道晏阳心中所想,那你为何迟迟没有行动?”皇甫晏阳顿了顿,沉声说道:“这几天你究竟在盘算什么?”
自将南宫若翎的事托付于歌白月以来,皇甫晏阳一直派人观察歌白月的一举一动。然而这几天歌白月只去过一次凝香宫,其余时间便是待在邀月宫里画画练字。让皇甫晏阳更不解的是,据观察者所述,她竟会突然在宫中某处消失不见,不知去向,就好比刚才。
“公子是不信白月么?”歌白月低下头,缓声说道:“公子,你被南宫姑娘失踪的事情弄得太烦躁了,现下你需要冷静……”
“朕还轮不到你来教训!”皇甫晏阳粗鲁地将歌白月的下巴抬起,沉声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只想知道你查得如何了?!”
皇甫晏阳知道不该这样对待歌白月,但他心下实在没有心思于她周旋。于公,南宫若翎已经失踪了四日,虽然大臣还不知此事,但毕竟纸包不住火,虽然他勒令知情者对此事矢口否认,但后宫传言已四起,此事瞒不了多久了。
一个废后竟能偷出宫中,还不知所踪。此事一旦被世人所知,皇族的颜面何存?!皇甫晏阳绝不能让此事发生,他一定要尽快找到南宫若翎的下落,将她捉回宫中,堵住众人的口舌!
于私,他知道南宫若翎身有重病,经此折腾,她的身子能受得了么?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处境定是不容乐观,毕竟她是被人捉走的,她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总而言之,无论于公于私,皇甫晏阳只想快点见到南宫若翎的面容,快点听到她的声音。
“白月自是明白公子的顾虑,但现下并不是着急的时候!”歌白月柳眉微蹙,忍着心中的怒火,正色说道:“公子,白月这几日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铺垫,不久后公子就能看到成果了。”
“铺垫?”皇甫晏阳松开手,神色缓和了许多,“把你心中所想,都告诉我。”
“是,白月这就道来。”歌白月顿了顿,缓声说道:“其实白月查到了一些事情,是有关南宫姑娘之前落崖的。”
“她落崖的事还有什么好查的?”皇甫晏阳顿了顿,冷声说道:“令她落崖的人,不就是萧无双、皇甫晏月、左玉莹和柳嫣儿这四人,一个扮演被掳的角色,一个扮演杀手,其余两人是协助。手法也太幼稚了,也亏他们用得出手!”
他们利用黑夜的优势,将稻草人绑在马上,让马惊慌出跑,给人以杀手在驾马的假象。而皇甫晏月则在此时从后追上,装作去追马车,实则是为了销毁证据,并为这出戏圆场。
皇甫晏阳看到稻草碎屑时便明了他们的手法,而当日在北宫门的那两名侍卫也被他安了罪名处死。皇甫晏阳心想,除了主谋还没有理由处死外,其他的一切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了么,还有什么可查的?
“白月查到,除了这四人外,还有一人与此事有关。”歌白月坚定地看着皇甫晏阳,正色说道:“此人便是楚乔。”
“楚乔?我记得她是李娉婷内定人选之一,但她在宫中无甚作为……”皇甫晏阳垂下双眸,若有所思道:“你查到什么了?”
“白月查到其实楚乔并非清心寡欲,而是野心勃勃。”歌白月顿了顿,缓声说道:“南宫姑娘落崖一事,看似与她没有关联,但是她却是幕后操纵一切的真凶!”
皇甫晏阳若有所思地看着歌白月,平静道:“继续。”
“楚乔想与其他人一同打击南宫姑娘,但她深知自己身份特殊,所以便刻意隐藏自己。她买通柳嫣儿,并让她替自己穿针引线,而她便好一直暗地里操纵一切。”
“柳嫣儿与楚乔有交集?”
“是的。”歌白月点了点头,“楚乔成功利用柳嫣儿将落崖一事完成。不仅如此,萧无双之所以会找南宫姑娘,这一切都是楚乔的计划,而她现在正打算将幕后真凶的罪名嫁祸于萧无双。”歌白月顿了顿,沉声说道:“为此,她似乎打算牺牲柳嫣儿与左玉莹两人。”
“这楚乔有那么大的能耐么?”皇甫晏阳顿了顿,“我之前对此人除了沉静两字外便无甚印象,也没有察觉她有什么异常。”
“这便是楚乔厉害之处。”歌白月顿了顿,正色说道:“白月之前也一直被她蒙蔽,以为幕后黑手是萧无双。白月费了很多心思、走了很多弯路才知道这一切。”
“那么……”皇甫晏阳认真地看向歌白月,缓声说道:“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一切?”
“公子?”歌白月心下突然一惊,因为皇甫晏阳从来只会交代她做事,不会问她如何完成。
“连我都不能察觉到的这一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察觉到的。”皇甫晏阳顿了顿,“还有,宁翔云的死,你可知道原因?”
为了顺利杀死皇甫彻,皇甫晏阳曾命歌白月向宁翔云下毒。此毒十分特殊,按理来说,它对人无害,只会让人觉得疲倦,浑身使不上力气,停服一段日子就会没事。但当皇甫晏阳听到宁翔云病死的消息,他不禁猜测,莫非是这毒的原因?
“白月并没有察觉这一切的本事,白月是听柳嫣儿口述的。”歌白月顿了顿,正色说道:“白月因取得萧无双的信任,所以知道了她们不少秘密。白月借此与柳嫣儿谈判,无意中便发现这一切。至于宁翔云的死,白月是现在才从公子口中得知,也并不知道原因是何。但公子放心,绝不是因为那毒药之故。”
歌白月的心怦怦直跳,所幸她没有依偎在皇甫晏阳的怀中,不然她如此不正常的心跳声定会被他所发觉。
皇甫晏阳的毒药的确没有对宁翔云造成危害,但歌白月之后给他服下的毒药,却是一日一日地侵蚀着他的生命。
皇甫晏阳若有所思地看着歌白月,缓声问道:“柳嫣儿为何会与你说这一切?”
“因为她觉得自己会被楚乔当做替罪羔羊,而她不甘心。”歌白月顿了顿,缓声说道:“白月对她说会帮她,她就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全盘向我托出。”
歌白月字字恳切,让人挑不出一丝虚假的迹象。
“罢了,这一切我不想深究。”皇甫晏阳摆了摆手,正色说道:“我只要知道结果,南宫若翎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带回来?”
“白月对此也没什么把握。如果快的,几日后就可以,但如果是慢的,怕且要等上半月。”
“你的快慢是依据什么来判断?”
“因为掳走南宫若翎的人是楚乔亲自所派,所以柳嫣儿、左玉莹以及萧无双都不知道她的所在之处。”歌白月顿了顿,缓声说道:“我已经让柳嫣儿好好探探她的口风,所以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是等待。”
“戴罪立功么……”皇甫晏阳闭上眼,冷声说道:“这样太慢了,我等不了。我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在三日内看到南宫若翎的人!”
“公子,欲速则不达,就算杀了楚乔,若她不愿说又能有什么办法?”歌白月恳切地看着皇甫晏阳,正色说道:“白月也试图查过南宫姑娘所在的地方,但的确如柳嫣儿所说,楚乔埋藏得实在太深了,根本找不到丝毫的线索。所以现下除了等楚乔自己说出来以外,已经别无他法了。”
“好一个楚乔,竟让我陷入如斯境地。待我将她接回宫后,定要将楚乔碎尸万段!”
皇甫晏阳除了让歌白月私下寻找南宫若翎的下落,也派了高文仲私下彻查此事。而他也只能证实南宫若翎的确是装作太监混出宫,其他的正如歌白月所说,毫无线索。
高文仲是皇甫晏阳一手提拔的御前侍卫,皇甫晏阳已把他当做心腹看待。至于歌白月,她早已是他的心腹。既然两人都异口同声说着同一样的事情,皇甫晏阳也姑且相信事实就是这样,也并未细想。
“公子的心情白月明白,白月定会竭尽所能帮助公子。”歌白月顿了顿,“这几天白月会出宫一趟,看能否寻得什么线索。”
歌白月见皇甫晏阳相信了自己的话,心下也总算松了一气。而他对南宫若翎的紧张程度,却是让她甚感不适。
“……适才我的语气重了,白月不会对我生气吧?”皇甫晏阳将歌白月揽入怀中,柔声说道:“我是为皇族的颜面着急,毕竟此事传了出去,成何体统。”
“白月自是明白公子所虑,又怎会生公子气呢?”歌白月紧紧地抱着皇甫晏阳,柔声说道:“白月是为了公子而生,白月的一切都是公子的,只要公子不嫌弃白月就好。”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皇甫晏阳嘴角微扬,轻声说道:“我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
歌白月的秋水瞳仁里凝着无尽的娇柔,她双手像蛇一般缠在皇甫晏阳的脖子上,缓声说道:“白月累了……”
“那就歇息吧。”
随着皇甫晏阳的话音落下,房内变得漆黑无比。然两人的眼瞳,却无论如何都不能隐入这黑暗之中。
因为他们的双眼,都散发着过于耀眼的寒光。
第二十七章:他的过去
两日后,宁府正厅,“少爷,你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没事。”宁向天摇了摇头,缓声问道:“今日府上怎么那么安静?”
“少爷,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么?!”小云惊讶地看着宁向天,激动说道:“今天是夫人的祭日呢,少爷怎么会忘了!”
“……不错,今天是娘的祭日,我怎么会忘记了……”宁向天低下头,沉声说道:“我实在太不孝了!”
“前不久少爷还叮嘱小云要好好准备夫人的祭日,怎么现在竟然忘记了呢?”小云顿了顿,缓声说道:“少爷,从前日回来后你就怪怪的,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最近公务繁忙,我才会这样,过一阵子就好了。”宁向天深吸一气,正色问道:“他们先去山里除草了?”
“恩,是呢,东西也都搬过去了。”小云点了点头,缓声说道:“本来小云还想叫少爷起来的,然后就看到少爷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这么晚了……今天看来要很晚才能回来呢。”宁向天顿了顿,缓声说道:“你今日不用跟来,好好照顾姑娘便可。”
“啊?可是、可是很多东西只有小云知道怎么做……”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这些事情由我来做就可以了。”宁向天大掌一挥,正色说道:“我不放心她一人在家里,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反正人就在那儿,又不会丢了……”
“小云!”宁向天厉声打断小云的话,“你何时学会说这些话的?!”
小云低着头,急忙说道:“小云一时嘴快说错话,小云知错了,求少爷原谅!”
“罢了,以后不能这样了,知道么?”
小云一脸愧疚地低下头,低声说道:“是,小云明白。”
“好了,我走了,记得好好照顾她。”言毕,宁向天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宁府。
小云望着远去的背影,喃喃低语道:“少爷你放心,小云定会好好照顾姑娘的。”
宁向天一脸沉重地来到他娘亲的坟前,他屏退了旁人,静静地替他娘亲烧衣。
宁向天望着手中的纸钱,他想,烧衣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十五年了。
当他还是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天真地问宁翔云为何自己要烧这些东西,而每年他们去拜祭的人,又是谁呢?而那时宁翔云只是深沉回了一句——是给最爱你的人烧的,而那人,也是他们每年所拜祭的人。
那时的宁向天不知道什么叫做“爱”,这对于他来说是只是一个陌生的名词,所以他没有深究个中含义。而那时在宁向天的脑中,他所记得的人只有几个,一个便是他爹,一个是他的奶妈,然后还有一个便是叫做絮儿的大姐姐。
直至有一天,那个叫做絮儿的大姐姐突然消失在宁向天的视线里。但大家好像都对此并不着急,依旧各做各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提起她的任何事,就像她从不在世上出现过一样。
终于有一天,宁向天忍不住向宁翔云问及絮儿姐姐去哪了。那时宁翔云只淡淡地回了他一声,谁是絮儿姐姐?
之后宁向天又向宁翔云问了几次关于絮儿姐姐的事情,但答案依旧一样。他又向府上的所有人问及此事,可每个人的答案都一样,都是一脸不知情的样子。
自此,宁向天开始不停反复询问自己,世界上真的有絮儿姐姐这人的存在么?为什么每个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难道她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宁向天又想,她真的对自己温柔地笑过,她会做好吃的给自己吃,会用暖暖的手掌抱着自己,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扶起他……
她就像最温柔的清风,无时无刻包围在他的身边,却只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在替他解决困难后,便不着一尘地离开,恍如从未来过一般。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宁向天开始接触了其他的东西,他开始渐渐忘记这个大姐姐的存在,渐渐忘记那股最初的温柔。
直至他上了私塾,看见别的小孩牵着某个女子的手时,他才记起自己曾经也有一个人这么牵过他的手。只是那时他已经忘记那个女子的名字,只依稀记得她的脸,那张最容易安抚他的脸。
后来,当他听到从别的孩子口中听到“娘”这个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世界上原来有一类人被称为“娘”。他曾向其他孩子问及为什么那些女子会被称作“娘”呢?通常那些孩子只会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然后便匆忙离开。
事情经历多了,他也不想向那些人问及这些了,但他还是好奇。所以,他向宁翔云询问,什么叫做“娘”。然而,宁翔云一脸严肃地回了他一句——娘是世间上最疼你的女人,最爱你的女人,最为你着想的女人,也是最包容你的女人。
宁向天又继续问,那自己有“娘”么?宁翔云答:现在你还没有娘,娘要等到一定岁数才能拥有的,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有娘了。宁向天又问,那要等到多少岁呢?而这次宁翔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亮光。
自此后,宁翔云便没再让宁向天上私塾。他亲自在家中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兵法,教他剑术……然而,他却从未教他如何写“娘”这个字。
宁翔云并非铁石心肠无情无义,他这么做,只因自己答应了她不能在宁向天小时告诉他这一切,她担心宁向天会承受不住。她为了让宁向天不知道世上有“娘”的存在,她甘愿成为他的絮儿姐姐,甘愿在临死前叮嘱宁翔云——如果向天问起自己去了哪里,就告诉他这不过是他的错觉,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然而,纸始终包不住火,在宁向天八岁那年,他还是发现了“娘”真正的含义。面对孩子的质问,宁翔云只能将一切告知于他。那时的宁向天才猛然发现,原来那个被自己换做“絮儿姐姐”的人,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宁向天一生之中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没能喊她一声娘,没能尽到为人儿子的孝道。然而当他知道这一切的悲剧,竟是因为那所谓的七弃所致,他便开始对这些不人道的规定深恶痛绝。因而他虽为男儿身,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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