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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我明白……”
他低首定睛望着兰淳,深邃的眸在夜里散着某些隐忍的挣扎,紧了紧圈她在怀的手臂,呼出浅浅的气息,接着喃声道,“可今儿见到八哥跪在那里,我,突然不恨了,不怨了!我……兰儿,我尽力了,我劝他!甚至顶撞他,可是他是皇上,我不能背弃他,也不能令他失望,因为,他是我的四哥!从来都那般疼我,满足我一切愿望的四哥!”
他的声音仍自黑暗中一点点散来,清晰的没在兰淳耳际,“兰儿,那十年,的确毁去了我太多太多,就如同一场噩梦般,把我的一切都夺走!可梦醒来后,身上仍有伤痕……每每思及,心下还是会生出一丝隐隐的疼痛……”
拢了拢兰淳额际的散发,只手捧着她的面颊,“可一想到你还在我身边,还是会感激上天!你之于我而言,这是一份最大的眷顾。十年,因为你,那些所受的委屈和隐忍似乎也变的微不足道了!我只要这样抱着你,每日醒来时,看到你对我笑,就已然满足了!”兰淳顺着他揽这自己的臂寻到他握紧的手,缓缓掰开,十指相扣……
“胤祥,其实我不属于这里的!”兰淳转而幽幽说道。
“我知道。”
“你为何知道?”
“从你给我挡下那把箭的时候,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为何……”
“因为这里,不会有人拥有如你这般纯净无邪的眼神……”
“……”
“还有,还有那枚十字架……”
“胤祥!为何你不问……”
“为何要问?冷淡的你,调皮的你,嬉笑的你,可爱的你,生气的你,美丽的你,只要是你,我统统接受!”
“胤祥,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
“我不是是个贪心的女人,权力、金钱、风月……都不是我想要的,可我偏偏想要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唯有你的这颗心……”
胤祥的眼泪涌了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这一刻他竟那么真切地为了自己所爱的女人留下了泪……兰淳轻轻抚上他的脸庞,自他怀里仰首,倾身向上,覆上他冰冷颤抖的唇,这,是第一次,兰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的……
展转的回吻,缠绵的汲取,想要融化他心底的痛楚……
“胤祥,这世上,一定有些什么,是我们所无能为力的!一定有些什么,是我们必须要舍弃的!也一定有些什么,是我们注定,要失去的!”
“什么都能失去,但是我,不能失去你!”
“可是,胤祥,我老了!”
“我抱着你的时候,你也觉得自己老吗?”
“不!”
“等你九十岁的时候我也这样抱着你,在我怀里你永远是二八的少女,那么甜美……那样娇艳……”
兰淳的眼泪也涌了出来,第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落泪,这个男人,他懂自己!
生是短暂的欢乐,唯有死才是永恒!先人的话一语道破生死的玄机,然而人却将这短暂生辰里的欢乐,套上富贵荣华的枷锁,在离开这个尘世时,才幡然醒悟,却终归晚矣!
“胤祥,你就是我的一切……”
雍正三年,十月。萝卜藏丹津再度叛乱,雍正帝随即命岳忠琪继任年羹尧的抚远大将军之位,征讨青海萝卜藏丹津。战事又起,岳忠琪兵将不及叛军,接连战败,边关告急。
怡亲王府中。
兰淳拾着碎步悠然的踏入书房,将方沏好的茶斟了一盅,递到伏在案前埋首静思的人面前,凝眸盯着沉寂眉头却紧皱的他。
胤祥看见兰淳近来,缓缓抬首,接过我手里的茶盅,浅呷了口,随即牵起我的手拉至他身边坐下,笑望着她不语。
“爷,好似一点儿也不惊讶,”兰淳心下不禁一阵疑惑,她走路向来没有声响的,他怎会听到?
胤祥淡笑着点点头,不待兰淳问出口,接着了然一笑,解释着,“心有灵犀一点通!夫妻本就同心同气,夫人,为夫说的可对?”
“好啊,夫妻一心,那爷猜猜我来想干什么?”胤祥眉心一蹙,探臂揽过兰淳,轻笑着摇摇头,“夫人,不是特地给为夫送茶的?”说完,附在兰淳的颈项哈气。
兰淳笑着推开他,嗔怨道,“怪痒的,别老呵气儿!”
他仍旧紧箍着兰淳不放,笑问道,“说吧!”
“就知道你猜不着,还夫妻一心呢?”兰淳反声道,斜睨视着他,噙着一抹嬉笑。
“好好,我说错了,我猜不着夫人的心事,夫人念在近来为夫忙的焦头烂额的份上,勿怪,说吧,什么事儿?”
兰淳敛去笑意,正色问道,“先前我同你讲的弘暾的事儿怎样了?可有合适的人选?”
“恩,眼下倒是有一个!”
“哦,是吗?哪家的?”
“佐领富察蓝家的女儿,闺名婼瑶,虽非大富大贵之家,脾性却温婉端庄!”
“富察婼瑶……”兰淳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
九十四 儿行
起风了,金黄的树叶从空中旋转着飘落在园子里,还未等完全落下,又被一阵风托着飘向回廊的另一头。地上薄薄铺着的树叶随着阵阵秋风在碎石小道中间翩跹旋舞。
弘暾还是出征了,越过滔滔东逝的古道黄河,一路上,山大沟深,空旷寂静。兰淳依偎在胤祥怀中,静静的伫立远望,罔顾了大清王朝的兴盛衰亡,望穿了天道四时的更迭不已,却再也望不到弘暾的笑语欢颜……
“胤祥,历尽周秦汉唐,男人们一个个前仆后继,争天夺地,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数百年。到头来,都淹没在这泱泱时空之流,只在这万里疆山的某个角落里,争得一禺黄土埋身,千年宿草凄嘘。而此刻,你能告诉我,咱们的弘暾注定是同样的命运吗?”
“兰儿,不要这样,弘暾一定会凯旋而归!”
“呵呵,凯旋而归,胤祥,你知道吗?这世上也许最悲哀的事就是预知了自己的结局……”
怡亲王府中。
“阿玛,额娘!”弘暾进屋行礼唤着。
“弘暾,坐下吧。”兰淳瞧着他,指了指一边的方椅冲他道,眉心不禁微微一蹙,这孩子兰淳和胤祥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恩!”他颌首坐下,“额娘,您和阿玛唤孩儿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兰淳转回心神,笑道:“弘暾,你大哥已有子嗣了,你年岁不小了,也该到了娶妻的时候了,我和你阿玛给你定了门亲事儿,是佐领富察家的女儿,倒是个温婉的可人儿!”
他脸上浮起一丝羞赧,红着脸嗫嚅道,“一切本应凭阿玛和额娘做主!可是……”
“怎的?有话就说吧,阿玛和额娘想知道你的意思!”兰淳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猜到了他有话要说。
“自古贤者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警,儿自幼就想向阿玛一样立一番功业,近来儿知道西藏战事吃紧,所以……”他看了一眼脸色已经暗下来的兰淳,顿了一下说道,“所以儿想带兵出征,为我大清征战沙场!”
“什么?”兰淳终于还是忍不住叫出来,“不行,弘暾额娘不许……”听完他的话,兰淳心下不禁一颤,激起满身的冷意……
“弘暾,额娘知道,阿玛和额娘欠你太多,可是,那可是血腥的战场,多少人有去无回,额娘怎么忍心看你……”心里一酸,兰淳掉下泪来,“弘暾啊!我懂事、体贴却苦命的孩子,你可知道,额娘的心里有多疼?额娘不能让你去送死……”
“额娘,儿知道您对儿子的歉意和爱护,可是儿已经长大了,从您离开时儿子就已经没有了童年,儿子怎能就这样一事无成了此一生,儿自小就想驰骋沙场,带兵杀敌……”
未等弘暾说完,兰淳已然控制不住自己,“弘暾,额娘不许你去……”
“大丈夫功业未成,何以家为?额娘若不许儿去,儿愿长跪不起!”
“你……”“啪”兰淳的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在了孩子的脸上,连胤祥也惊呆了……可是谁又了解兰淳心中那份难言的母爱……
“兰儿!”胤祥上前拉住了生气的兰淳,劝道,“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胤祥,你让我如何冷静?我是弘暾的亲娘啊!“一掌下去,兰淳瘫软的倚住胤祥的肩,脑际募地一空……
从养蜂夹道回来的时候,弘暾已经长成一个丰神俊朗的满家男儿,兰淳拼命地想要弥补他残缺的幼年,可他总温和的冲兰淳笑道,“额娘,我已经长大了,是惠儿,弘晓他们的二哥哥呢,那我就要有个做哥哥的样子才行,怎能把阿玛和额娘的疼爱都给占了去呢!”
直到今日……兰淳才惊觉……他是怎样捱过那些年的啊……突然间没有了兰淳和胤祥的疼爱,现在的他已经坚强地有些冷酷……
“阿玛,儿不想被别人瞧不起,儿不孝,儿惹额娘生气了,可是当彤姑姑告诉儿当初您和额娘被迫离开家的真正原因时,儿就发誓一定要为你们争气,成为你们的骄傲,再也不让别人来伤害阿玛和额娘!”这个孩子,把所有的伤心和委屈都闷在肚里,就是怕兰淳和胤祥忧心……
“弘暾,你可曾怨过阿玛和额娘?”胤祥静静地问着。
“没有!”他很坚定的摇摇头,接着道,“先前小,我不懂额娘和阿玛为何突然离开了府里,可我始终记得额娘叮嘱的,要我好好儿地听彤姑姑的话……到后来,慢慢长大了,我也就开始明白您和阿玛当年的迫不得已还有难言的苦衷!”他的脸上噙着淡淡的笑容。
“弘暾……”胤祥抚上他的面颊,哽咽的唤着他,泪,凝在眼睫,盈盈欲坠……
“阿玛,求您准许弘暾的请求!”
“弘暾,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阿玛知道你的抱负和理想,阿玛不会阻拦你,你去吧,可是记住阿玛的话,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是!儿子谢阿玛成全,可是额娘那里……”
“放心吧,阿玛会劝她的!”胤祥慈爱的笑望着他,缓缓摇摇头,“你额娘是疼你爱你,想给你所有的幸福!她会明白你的心……”
兰淳曾无数次的偷偷祈求上天,只要让自己看着他就好,只要能每日这样看着他就好……可是,他还是走了,为了他的理想,为了他的丈夫气概,撇下了兰淳,独自离去……
也许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早已命中注定了吧!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无处可逃……
浓霭香中,水云影里,皇宫金苑,宝录宫殿。万花开处御苑满,尽笑语俱乐春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怡亲王之女即日起晋封为和硕和惠公主……”
这,合该是兰淳命中的劫数吧!“弘暾,惠儿,你们都要离额娘而去吗?”
“兰儿……”兰淳刻意略去胤祥呼唤中夹杂的一丝歉疚和心疼,扬起眉角轻声问着,“怎了?”
他深深凝着兰淳,一语不发……
许久许久,才缓缓探手自他怀里摸出……明黄的锦帛煞时刺痛了眼线……
兰淳愕然,呆楞的任锦帛从手中滑落,“锵”一声击在地面……不信,惊慌,复杂的交织在脸上……血尘微落,漫天的枯叶加杂着干涩。那是一种危及生命之源的律动。
“兰儿……”
“为什么?胤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弘暾已经走了,我怎能再失去惠儿?”
“兰淳……”拥着她的力道募地收紧。
兰淳不挣扎,亦没有表情,只是径自喃喃着:“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兰儿……”
胤祥望着兰淳不语,眸底盈着满满的愧疚……
兰淳猛地退开他身边,慌乱的摇着头:“你是她阿玛啊!是她亲阿玛啊!怎么可以?你就如此狠心……”
“兰儿,你听我说,咯尔咯那边执意要和亲,所有皇家格格以及王亲贵族里皆没有适龄人选,无奈之下,皇上才定下了惠儿!你也该知道,现下若驳了咯尔咯的面子,势必……”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惠儿要怎么熬得下去啊!”兰淳不听他的解释,无理地扬声斥着。
“兰儿,你冷静点,你……”
挣开他复又揽住兰淳的手,歇斯底里的喊着,泪水模糊,“又是冷静,又是冷静,我不要冷静,他不能夺走我的孩子,不能……
“兰儿,惠儿总是要嫁人的,四哥也确实是没办法了,再说,那咯尔咯部的汗王……”
“四哥,四哥,你的心里就只有你的四哥,你顾虑过我们吗?”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吼出的话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你知道吗?胤禛已经死了,你的四哥已经死了,他是皇上,他是暴君……他虐待额娘致死,关押嫡亲兄弟……”
“兰淳!够了……”胤祥的脸瞬间转为浓浓的阴郁,深邃的眸底一闪即逝的阴霾,“那你要我如何?抗旨欺君吗?做个不忠不义之人,啊?”他狂炙的吼出,熊熊的怒火瞬间爆发。痛楚逐渐从身体内溢出,一颗心像是裂成了无数碎片,而流离的碎片,在心房内针一样越加的刺入,胤祥的身躯都开始微颤。
兰淳周身倏地一颤,整个人完全陷入了人呆滞……
“胤祥,他真的要这么做?”脑中轰然一声,气愤、伤心、委屈、不满……所有的情绪一并涌上心头,脑际募地一空,整个人陷入一片黑暗中……
被冷落在半空中的身体被他密密地包裹住,他俯下身子抱住兰淳,闻着他的气息我的委屈和寂寞全都涌了出来,哑着嗓子酸涩地问道,“胤祥,这怎么可以?他要毁了我们……”
“兰儿,他是皇上!我……”
“胤祥,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不介意,我也没有资格介意……”尾音消失在泪洒的哽咽中,是啊,兰淳凭什么?他本就不仅仅属于自己,他属于大清,属于君主!
胤祥发疯般地搂紧兰淳,在她耳边不住地低喃道:“兰儿,兰儿,是我不好,你是惠儿的母亲,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答应他的,就算死在一起也好过现在的生离死别!”
兰淳心里留下了辛酸的眼泪,无言地搂着他,他的话声声敲击在兰淳的心扉上,那刻骨铭心的痛在全身飘荡,不要说如果,不要说倘若,这一生爱了就是爱了,错了就是错了,若没有遗憾又何来人生?
“胤祥,这场赌,赢的从来就是他;只因为他是皇帝……”
九十五 定数(一)
雍正三年,十月初十。
缓步轻抬,兰淳慢慢踱出门外,两个多月了,整日整日的呆在屋里,用完膳就睡觉,醒后就怔怔地发呆,真的只是发呆,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某一个焦点,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不敢去回忆,总觉得心底的一隅被人狠狠的抽空,似再也无法填起……可是今日,兰淳却感觉身体轻松了很多。
“taqiangqiaoyindirugong。(他抢乔引娣入宫。)”
“tamingxuedizianshahuofo。(他命血滴子暗杀活佛)”
“taxunchibayejiuye;nubicaixiangtayaodongshoule(他训斥八爷九爷,奴婢猜想他要动手了。)。”。。。。。。
缓缓回过神,兰淳轻轻拿出身上的纸条,晚晨将这两个月来胤禛的动向全部偷偷告诉了兰淳。兰淳一条条译出来,“终于要来了。在这世为人,要么爬上去俯瞰天下;要么摔下去,死在谷底!”兰淳淡然道,一丝冷笑,“这是你曾教我的。但是,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如此伤天害理。再给我些时间,让我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