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浮生尽歇》启——————————
第五卷 浮生尽歇
01…10章
第一章 独饮千樽待黄泉
靖润二十二年末,中州动荡。
朝野,曾经最得靖光帝宠爱的安平公主联姻时任左将军次子,外借武林第一大组织破月阁之力,调漠北戍兵十二万一路进攻都城洛阳,沿途兵不血刃占领城池收归兵权,至靖润二十三年一月,围攻皇城。
靖润二十三年二月,参与夺权的六位皇子中三人请降,一人自缢,一人被宦官出卖鸩杀,靖光帝所立太子则于东宫遇刺身亡,困于皇城内的宦官宫女打开宫门迎安平公主与兵马大将军入宫。
半月后,安平公主代先皇拟旨,年仅四岁的十七皇子宫泠登基为帝,册封左将军安国公,靖润二十三年改元靖安,一切事项安排有条不紊,干练远胜先皇靖光帝。
这场剧变之下多少暗流涌动并不为平民所了解,甚至连文武百官中也鲜有人知其内幕。
靖安元年,长公主莲施重查旧案,为十六年前无辜枉死、满门抄斩的兵马将军萧守秋平反,并昭告天下悬赏寻找萧家遗孤。
是夜,萧家故地近千百姓参拜,冥物烧了三日方才耗尽。
然而,要找的人终究没有下落。
远离权力中心的兰陵城外十余里,看似平静的朱阁前传来阵阵笑声,抱着稚儿站在众人之间的堇衣女子面容祥和,笑靥如花。
“弄夜,叫叔叔,快。”九河摇着拨浪鼓吸引弄夜的注意力,可伏在紫袖怀里的小家伙并不为之所动,扭头向旁侧寡言却温和的男子伸出稚嫩双手。
“许是困倦了,哪日天气好些我再带他出来。”紫袖浅笑道,转身将弄夜交与华玉,费力从藤椅上站起同往阁内行走。
医娘留下的这孩子终是不被程显功所接受,紫袖求得韦墨焰同意后将他留在了身边视若己出,并没有半点嫌弃。走在生死一线间的那些破月阁子弟也从未非议什么,尤其是九河,看到弄夜便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全不见好斗嗜杀本性,兴奋得如同明朗少年。
这孩子,已然成了立于江湖巅峰的破月阁唯一光明。
常染黑暗之人,总会期盼从些温暖的存在中寻得一星半点慰藉,或是明知此生尽负,却还要幻想着有哪日风平浪静,可安然袖手江湖。
“华玉,你先哄弄夜睡下,我去看看阁主。”近房间时,紫袖忽地停住脚步。
干净文雅的男子点点头,垂手有意无意擦过腰间白竹洞箫,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谁都知道紫袖与阁主的关系,尽管最终那位人中之龙选择的并不是她,可她依然尽心尽力从旁辅弼,哪怕身子一日差过一日,严重时候竟要靠着华玉的搀扶方能行动。
余下寿命是与天争来的,她不想浪费须臾。
“墨焰?”转过千万遍的楼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连着阁台上那抹寂寥身影凝固在她记忆里,从未褪色。轻声呼唤并未得到回答,负手遥望的男子微微侧头,紫袖便知他是听见了的:“听九河说你派少丞去了蜀中影花山庄,可是有红弦的消息?”
“只是有个白衣女子曾经出没,让少丞去探探而已。”
苦笑绽露,紫袖不愿去想这次又会有多少人无辜枉死。
半年过去了,红弦仍是没有半点消息,这期间多少传言闻说都被他当了真,单是因为拒绝破月阁子弟四处翻找而被灭的门派少说也有十个八个,更别提那些出言不逊或是颇有非议而获死的人。
他的杀伐越来越重,连她亦无法阻止,武林中对新盟主与破月阁的反声愈烈,大有合力推翻之意。
如今的破月阁还能像从前那般无可匹敌吗?没有了卢瀚海,没有了沈禹卿,连少辅、燕、少宰这些人也都不在了,而他的心思恐怕根本无法全力集中于这些事上,一旦众门派联合发难,破月阁必然是风雨飘摇,危如累卵。
“姑苏一直在追漠北那边的线索。”酒香传来,不知何时负手而立的男子斟了杯酒迎风远目,声音清冷无情,“若是确定她在那里,我大概要离开一些时日。”
“现在才知四海有多阔大,竟然还有姑苏相公找不到的地方。”幽幽长叹,耳边风花缱绻落地。在他身边最久的女子些许怅然:“师父为这事隐匿了行踪,夕落山自他来兰陵后便再无人人烟,如果红弦真在师父手里,必是极难寻得。”
“天地再大,总禁不住移山填海,掘地三丈,我也不信她会化为飞烟从人间消失——便是找上十年二十年,在我死之前总能再见她一面。”
他对红弦的偏执痴缠已经到了魔障地步,紫袖从不劝他放手,就算劝了也不会有任何效果,徒惹他动怒。
投身纷争征伐至今,韦墨焰三个字已然成为许多人的梦魇,更可怕的是有第一杀红弦在身后时,他们并肩仗剑便是敌人终结。江湖中无人不知他们二人关系,两次失败婚礼与其后他更加冷酷无情的行为早向世人宣布,红弦是他的软肋,若是红弦不在了,近乎完美的破月阁阁主就相当于少了半阙心魂,由魔变人。
人心险恶,又是在破月阁遭人深恨、多少人巴不将他挫骨扬灰的情况下,就算红弦留下踪迹,只怕等他寻到时早有人先行下手不惜一切。
然而这些话紫袖从不敢对他提起,哪怕明知他定然早已想到。
心底留着期望,这样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孤傲眉宇间又漫上沉郁,再继续这个话题会让他不耐厌烦,紫袖沉默地倾壶斟满他手中玉樽转身离去。
如果可以,她宁愿用自己余下性命换红弦安然无恙,重归他身侧,再不分离。
可惜,上天从不曾在意如果二字之后的期盼。
细草如丝,侧身倚在扶栏上感受微曛暖风,竟是又一年初春来临。
“兰陵的花又要开了。”
墨袖飞扬,一樽清酒自空中洒落,晶莹液滴不知有多少浸润在泥土之上成为芳华给养,也不知来年是否能开出这酒香一样的馥郁烂漫,或者开出试图一醉却千杯不得的无可奈何。
抬起手,腕上墨染凤姿依然清晰,却不若另一只皓腕上那赤色鸾鸟印象来得深刻。平静眸中少了一丝冰冷,苦涩如酒香弥漫,不知不觉,又低低唤起埋在心里无法驱逐的那个名字。
“倾鸾……是否真到了碧落黄泉,你我才能再见?”
黑暗之中僵硬身躯蓦地一颤。
又一场往昔忆梦簌簌碎落,梦里玄衣如铁剑舞翩翩,曾数次躲开而今再想抓而不住的那只手渐渐隐去,隐约还记得谁眉眼深邃,风华无双。
倾鸾。
是他在唤她,还是说那只是梦境?
指尖血肉模糊,触在石壁上又一次传来剧痛,而她,正依靠这钻心之痛挣扎求生。
再见他之前,绝不肯死去。
第二章 一去紫台连朔漠
苍凉大漠中并没有四季之分,永远是日的炎热与夜的冷寒交替袭来,满天满眼都是枯燥的黄沙,一望到尽头、无边无际的黄沙。
那些花红柳绿,那些长河远山,那些脆弱的花鸟鱼虫,那些鲜衣怒马的人,所有所知都只停留在记忆中,却从没有真正见过。在她到这里之前,似乎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见到其他人了。
对于凝视过漫长岁月的珍宝,弥夜有无尽耐心去等她改变,等她接受全新的生活。
在此之前,时间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百年倥偬或是千年孤寂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阴冷石室或者死寂朔漠中日月交替罢了。而今,他却十分关注昼夜起落轮转的每一天,仿佛那次数积累越多,距离他毕生所求就越近。
时间会让她忘记过往只看到他的用心,弥夜如此相信着。
今天做的依旧是她喜(87book…提供下载)欢的菜,依傍地下泉眼,又有伊图多年前种下、直到现在仍被他悉心照料的那些蔬菜瓜果,虽不及她在中州的饮食却也能免去少水少食的困扰。
石门的机括因着经常使用,艰涩绞动声已经渐渐消失,静静开启,借着甬道灯光望去,铁栅后白衣如华的女子仍闭目伏在石床上。
弥夜并不想如此待她,可夏倾鸾想要离开的心意太过决绝,之前还曾将铁栅中的一根硬生生切断,让他不得不在燃起了虫香放在石室中——这种只生活在地下深处的虫剧毒无比,其尸体却是大漠游医不可少的宝贝,燃烧后释放的烟气乃用来麻痹病人的最佳药剂,不至令人昏迷却能丧失行动力,且微香而持久。
起初夏倾鸾还试图抵抗,可精神极其衰弱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坚持,只能每日虚弱地囚禁于石室之中,除了弥夜来看她之外,别无一点声响。
“苏草开花了,想来再过十多日便可摘到果子,到时碾成粉用浓茶泻开晾干,不过三日就能做成苏糕。”记忆里,总是温柔笑着的绝色女子经常提起苏糕,说那是她最喜(87book…提供下载)欢的点心,所以才会花了大把时间去学,去试着喜(87book…提供下载)欢上这种甜腻带着凉意的糕点。
铁栅拉开,缓缓坐到精心铺垫的石床边,弥夜轻轻将苍白脸颊上一缕青丝掖于耳后,低下头在夏倾鸾耳畔低语:“晴烟,该吃饭了,这样下去你会坚持不住的。”
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夏倾鸾没有一点回应,而弥夜不急不恼,放下食盒拿出陶碗,里面净水荡漾出圈圈涟漪,清澈无尘,纤细指尖蘸着水慢慢润过她干涩的唇。
起初她以绝食相抗几近死地,然而就在以为可以解脱时,冥冥中仿佛又听到那些生死誓言,字字清晰,如同那人就在身边轻语。既是要为他活着或者死去,总不能在这种无人知道的地方往赴黄泉,异梦石,墨衡剑,就算再无续前缘,至少让她完成最后的心愿,把亏欠他的东西尽最大可能弥补上。
为那个曾许她天下为媒、江山为聘的男人挣扎下去,就算死也要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想再互相猜忌伤害,这便是夏倾鸾想要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尽管,他未必需要。
听得有人叫娘亲名字,虽有些朦胧却是知道,弥夜来了。
她不清楚在弥夜的记忆中阮晴烟和萧倾鸾究竟是什么关系,可他似乎将二人混为一谈了,时而叫她丫头,时而叫她晴烟。也许是源自师父的错乱吧,前半生时常在心里叫着娘亲的名字,而后照顾她时又总淡淡地叫她丫头,可在他眼中二者却是相同的,不过是透过她的面庞容颜追忆着那个他默默相守数年依旧痴心不改的倾国名妓。
“慢些,别扯了伤口。”在弥夜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艰难坐起,左肩火辣辣的疼痛盖过一波波袭来的困顿疲惫,细眉微蹙,脸色又差了一分。
之前她硬撑着想要用赤情弄断玄铁栅栏,不想以大漠人特有冶炼方法融进其他金石的铁栅竟会那般坚硬,几经努力虽是切断了一根,却在断掉的刹那收不住力道,硬是带着赤情柔韧锋利的弦在自己左肩留下深可见骨的一道伤痕。
见她并未睡着,弥夜急忙端出饭菜放在床上,细心地试探冷热后舀起一勺清汤递到夏倾鸾口边:“先喝些汤。”
与往常一样既不躲避也不配合,眼神麻木的女子不发一语任他费心照料,略用了些饭菜后又一头扎倒在石床上,枯瘦憔悴如同失了大半性命。
总比她绝食等死好。
收了食盒后弥夜犹豫片刻,从甬道重捡起一段灯芯送上石室顶的琉璃盏内——她很讨厌光亮,每次等他一离开石室就会想办法弄熄仅有的光源,致使他每次来时都要重新点燃或者干脆借用甬道照进的黯淡光芒。
光线好了一些,看过去她的脸色却更加苍白。
“到底什么人能让你这样不顾生死也要回到他身边?”弥夜低沉问道,虽然明知得不到回答。
精绝祭司擅长占星术,可那毕竟是粗略的天启,若让他指出引导夏倾鸾主命星走向湮灭消亡的人究竟是谁,于他可以说是绝答不出的。自伊图那里传承的记忆只到她儿时,苦苦思索期间也只有万俟皓月一人曾让她牵肠挂肚,但很显然,偶尔从她意识不清的呢喃中唤出的并非这个名字。
她的命格十分强硬,普通人绝对无法在她生命中停留太久,那些划过主命星的淡薄轨道很少会发生交错,只有那一颗明亮过于耀眼,大有倾覆天下祸乱一世之势。不,那颗星已经影响了大片天幕,想来中州局势早已因此人波涛汹涌,而他也定然傲视一方,因此才能星轨交错并险些将她逼入绝境。
非世之英雄便是乱之枭雄,命格缭乱却大有逆天改命之相。
目光掠过白得过于冷清的纱衣,见指尖那片污浊血迹时,弥夜心蓦地一沉。
他最怕的,就是她毁伤自己。
“只要你不提离开之事,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懂吗?”握住冰冷手掌传递体温,等她的手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度时,他俯身,吻过她耳垂微凉。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逃离既定宿命,你的双眼看不见那片星轨,它已经走到了终结。”说出来是否残忍,弥夜不再去想,如果她一直这样状态,只怕不被那人带入消亡也会自己杀了自己。沉重吐息,数十年孤独压抑一丝丝抽出:“我不会再眼看着你死去,就算拼尽所有也要改变这命运。晴烟,忘记那个人,忘了他你才能活下去!”
可是,如何忘得掉?
带着一身清冷与霸道强行闯入她人生的人。
“我宁愿……死。”空洞目光盯着石室顶端那一点摇曳灯火,闪过刹那决绝。
第三章 湔裙梦断续应难
三月的兰陵风起料峭,春韭未生而油花初露,萧索季节终于走到最后。
各地急报纷至沓来,河东、岭南、荆楚三地均有门派异动,蜀中影花山庄亦因拒绝少丞等人入庄搜索的要求两方短兵相接,一时刀光四起,平静尚不足一年的武林再陷动荡之中。
朱阁上淡然执盏的男子并未多加顾虑,听闻影花山庄庄主对破月阁大肆干扰其他门派横加指责后,只是皱着眉倒掉跌入小虫的清酒,冷冷地说了个“杀”字便不再理会。
于他而言其他人的命都是轻贱,死不足惜。
“阁主,姑苏相公回来了。”阁前一改常态换了轻便劲装的男子尚未下马,萧乾早亟不可待地前来禀报。
姑苏相公在阁中的地位较高于其他宿主而低于堂主,平日与华玉同样可不必参与议事,唯一的任务便是寻找夏倾鸾下落,有着副堂主之名却无实质。之所以空予地位不赋实权是因韦墨焰对他并不信任,凡加入破月阁者须一心尽忠,而姑苏相公从当初主动请求入阁开始便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若不是他于探寻此道远精擅常人,韦墨焰绝不会由着这种人在阁中出入。
掌握着几乎是江湖所有秘事的组织首领究竟想要什么韦墨焰没兴趣了解,他允许其成为部下单纯是看中消息极为灵通这点。夏倾鸾的身手与行事低调他最为了解,如果她是真的想隐藏行踪,非姑苏相公这等人物绝查不出,这也是为什么玄瞳见其归来便如此激动的原因。
若无倾鸾消息,你也不必再出现。
这是姑苏相公被迫轻装简行提高行动效率后,武林盟主给他的唯一指令。
许多年来前往姑苏画厢求问的人多如牛毛,问人行踪的也并非这一条,然而,唯独这次姑苏相公不得拒绝亦无法如其他事情一般月内给出回答,想要追踪红弦难如登天,即便发动了他所人脉依旧过了大半年才有半点蛛丝马迹寻得。
“阁主好兴致,都要天下大乱了还能如此镇定赏景品酒。”迈着疲惫步伐登上阁台,姑苏相公一声苦笑,自己的风尘仆仆与眼前气吞山河的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