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背叛太祖,不能不顾几十年的叔侄之情。我想,这就是古人口中的“义”吧!
路途虽遥远,但有过几次的经历后,竟不觉时间难熬,一路上的风景也颇为丰富多姿,沿途的城市各具特色。只可惜没能细细品尝多种多样的小吃,不知为何行程要这样赶,本以为能够慢慢游赏,结果却是每天都在赶路,早知道是这样,我估计当初我不会答应的那么爽快,很可能会再犹豫一阵子。
“小娘子呢?快叫她下来。”完颜宗翰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听着挺兴奋的,难道已经到了,正伸了个懒腰,车帘被他掀了起来,我不满的叫嚷道:“小娘子死了!被马车颠死了!”
他面色一冷,伸手把我拽了出来,“不许再说这个字!”我朝他翻了白眼,被抱下马车,抬头时却有种想哭的冲动,一座青灰色的城楼乍然出现在眼前,城墙高耸而又破败,斑驳残缺的砖石诉说着它曾经历过的风霜和辛酸,在夕阳的余晖下更显得格外苍凉。从小热爱历史的我,每每见到历史感特别厚重的风物,身体里的热血就情不自禁的翻滚起来。我爱死了这种有历史的古城!心里一阵激动,只有仰起头,热泪才不会滚下来。
“当年为了攻下云中,我可是费了不少劲!”我这才发现,原来不止我陷入了沉思,完颜宗翰也静静的定在原地。不过他的脸上是回忆,是得意,是感慨。我躺在他怀里,呆愣愣的由下往上盯着他,看着他狭长的俊眸,黝黑的虬髯,高挺的鼻梁,喉咙里不禁咽下一口唾液,能被这么个骁勇善战、英武雍容的男人宠着,我这个被上天遗弃的人简直是不幸中的万万幸!玲巧会喜欢他,想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女人,总是却不过心里最直接最真实的情感……我想,我如今也能理解她了。
“怎么了?”他突然收回目光,低下头看我一眼,“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飞红,撇开脸小声嘀咕道:“谁看你了。”话说完后,前方的城门一下子涌出数排金兵,整整齐齐的列成两队排在路边。两名身着官袍的男人并肩小跑了过来,我定睛细看,其中一个不是高庆裔吗?
“微臣恭迎元帅回城!”两人在三米之外行了个跪礼,其他金兵也纷纷齐声行礼。我耳朵一疼,这女真人嗓门就是大,几十个人比宋军几百号人声音都大,只感觉城墙上的砖块都要被震落了。完颜宗翰应了一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被他横抱在怀中,这可成何体统!急急忙忙从他怀里跳了下来,只听高庆裔“咦”了一声,“小娘子也来了?”听着像是不希望见到我似的,莫非还在为上回我大义凛然的慷慨陈词而耿耿于怀?
我冲他嘿嘿一笑,“高先生别来无恙啊。”他低眉笑回:“小娘子说笑了。”完颜宗翰悄悄捏了我一把,拉起我朝城内走去,边道:“最近可有事情汇报?”
和高庆裔一起的男人跟在后面回道:“禀元帅,一切正常。”我四下望了一圈,不觉有些奇怪,按理说城门处最是热闹,而这里却几乎没有老百姓进出。难不成是因为完颜宗翰进城而让老百姓回避,这也说不通啊,就算是皇帝经行此地,也不至于一个人影也没有吧。
乖乖!要是特殊时期时期,完颜宗翰早该被拉去批斗了!我以为燕京那座宅子够大够豪华了,没想到他却在云中开了个更大的府邸。暗自咋舌了一会,已经进了一座院落,飞快地奔进屋子,径直趴在了床上,赶了数月的路,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晚上府里开宴,我被完颜宗翰强拉着坐在他身边,他自己却和那些官员将士们喝的不亦乐乎,把我晾在了一边。好在还有歌舞表演可以看,也不至于那么无聊,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看古代歌舞。又想着上回我给他献舞,他坐在这儿看的时候到底是何感觉,不过看着眼前这些柔弱无骨、媚眼如丝的舞姬们,我也觉得我那支舞对他们来说是比预想中的奇怪多了!
“想不想回去了?”他侧过身来问了一句,我正想点头,却见他满面通红,黑眸微醺,“你……你醉了?”心不由的提了起来,往旁边挪了一寸,他猛地将我拉进怀中,喃喃道:“没醉,没醉,清醒着呢。”
这还叫没醉!我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坐起,余光里却见一个男人正朝这边看来,是白天和高庆裔一起的那个,他眼神迷惑,似乎不解我为何要挣扎。我心中哀叹,这里的人怕是都以为我是完颜宗翰的女人,唉,怎么办怎么办,他醉成这个样子,难保回屋后他不会酒后乱性、把我彻底的吃干抹净了,第二天还可以拿醉酒之过来求我原谅,哼,多自然呐!
趁着完颜宗翰埋头在我衣领里狂吻,我朝那个男人用口型喊了一句:“快献个美女来呀!”情急之下还加了个“笨蛋”二字,他愣了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来,手掌一拍,门外款款走近两个杏面桃腮、眼波流转的女子。我松了口气,够美够美!
“义父……”我推了推他,使劲将他脑袋扳正,“义父好不知羞,这么多人看着呢。”他抬头看我一眼,深黑的眸子里交织着浓烈的情欲。我按住“嘭嘭”直跳的心,娇笑道:“我先回去,义父喝尽兴了再回来,我等着你。”他顿时笑弯了嘴,也微微松开了胳膊,我立马逮着机会从他怀里跳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秀娥在厅外站着,见我出来后问道:“怎么出来了?”我红着脸答道:“都是些大男人,满屋子酒味,我受不了,你陪我走走吧。”
她向来伶俐,见我这番摸样又岂会不明白,却也装作不知,只携了我的手笑道:“好吧,奴婢带小娘子去花园里逛逛,只是不晓得这晚上还有无花可赏。”没有花可赏就赏月!反正这一时半会是不能回去的!
在外面逗留了好久,宴会也差不多结束了,在远处瞅了几圈,没见着完颜宗翰往我小院的方向去,估计是已经醉倒在温柔乡了。这才稍稍放心,偷偷摸摸的往回走,感觉很奇怪,跟做贼似的。
“姑姑早些睡吧,明儿还要带我逛街呢。”我示意秀娥可以下去了,陪了我一晚上她肯定累了,她应了一声,朝自己房里去了。我合上房门,打着哈欠走到桌边,刚拎起茶壶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床上突然有个黑影坐了起来,吓得我当即惊声尖叫起来。只听得一声嗤笑,随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东西,不是说等我吗?怎么才回来?”
“呃……”完颜宗翰为什么在这里,那两个美人没把他缠住吗?怎么听起来他又不像是醉了,声音也不含含糊糊了,“过来。”他在床边点了灯,朝我勾了勾手,我整个人定在了地上,想都没想脱口道:“步子动不了了。”说完自己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果然,他轻笑出声道:“那我抱你过来。”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我急忙躲开,却还是被他捉住了,“小东西,把自己的男人送到别的女人手里,你还真是舍得!”
我傻笑几声,“义父不喜欢吗?歌儿瞧着那两个美人可是漂亮极了。”他握住我的腰,笑道:“是漂亮,可是我只要一睁眼,就没了兴致,因为那不是你。”我双颊如醉酒般红烫,他抱着我坐在床边,轻叹道:“就这么怕我吗?不惜将我送给别人,你可是伤了我的心。”
见他撇着嘴巴,表情似小孩子受了委屈一般,我不禁笑了起来,“你若是没醉,我便不赶你走,给你一床被子,你自己打个地铺吧。”完颜宗翰瞪了我一眼,突然放开我自己朝床里蹿了去,迅速铺开被子躺了下来,这一连串的动作看的我是眼花缭乱。反应过来后,我撑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他真是……越老越可爱了!
可是,真的要留他睡下吗?若他再次控制不住自己……
“歌儿——”他突然喊了一句,我还坐在床边,怔怔的问:“干嘛?”一只胳膊将我拽了过去,“好久没见着你笑得这样开心了。”
我撇过脸,无声无息的叹了一气。
第043章 乌林荅香
想着山西是刀削面的起源地,我以前非常爱吃,便问完颜宗翰哪家做得最好吃,谁知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高庆裔也说没这种东西,这让我很是郁闷,难道这个时候还没有刀削面吗,真是可惜了,想了很久来着。
最近虽无特别开心的事,但每日的生活都十分宁静悠然,赏花、看书、临帖或是下棋,每一样都在平淡中蕴着小快乐。也许身在这烦忧多多的古代社会,这种日子算是不错的了,我也要学会珍惜、学会给自己找乐子。
早上照例起得很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走走。方在妆台前坐下,便见珠帘一挑,一身青褐色锦服的完颜宗翰踱了进来。
我未起身,笑问:“义父今日没事吗?怎么一大早跑过来了?”
“你要出门吗?”完颜宗翰见我在梳头,像是来了兴趣,站在镜子边看着我,“当然了,总不能一直呆在府里吧,憋都憋坏了。”说完见他脸色很奇怪,眼里有几分犹豫,我道:“怎么了?你不会又想把我软禁起来吧。”
“不是。”他从我手中拿走梳子,给我梳起头来,从镜子里看着他那笨拙而又小心翼翼的样子,我有些别扭,忙道:“别梳了,花涟要给我绾头发了。”
正说着,秀娥和花涟端着水进来了,估计是没想到完颜宗翰也在,很是愣了一会。我见花涟神色挺高兴的,不禁觉得好笑,她是在庆幸我终于又复宠了吗?来云中之前,我们曾去寿欢阁看过玲巧,花涟这人性子直,在玲巧面前态度始终冷冷淡淡的,害得我和秀娥不停打圆场,才不至于气氛太尴尬。
洗了脸漱了口,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正在扣扣子,却见完颜宗翰把秀娥叫到一边,不知在嘀咕什么,我也没多问,估计就是看好我之类的吧。
云中城里不比会宁热闹,也不知为何,挺大的一个城,街上的人却不是很多,流浪汉乞讨者倒是没几步就有一个,看着让人难受。好在身上带了银子,零零碎碎的分了几个人,却马上有其他乞丐围了上来,伸着破碗张嘴讨饭讨钱。秀娥怕他们碰着我了,忙把我护在身后,将手里的钱袋扔了出去,很快就被哄抢一空。
我纳闷问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乞讨者?云中挺富的啊。”她俩顿了顿,似乎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正想追问,却听见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从街角处传来,像是铁链子在地上拖行所发出的声响。我循声望去,不见人出来,耳边却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哭声,接着“啪”一声鞭响,把我吓了一跳。秀娥眉头一皱,拉着我笑道:“咱们去那边逛逛吧,那儿有家——”
“你们放开她!她都快要死了!”突然之间,一个穿绿色衣裳的小姑娘从对面跑进了街角,随即便闻得有人大声呵斥她,我有点不安,道:“我们过去看看。”她俩摇头,我知道她们肯定在想,我又要多管闲事了。可是没办法,一来我放心不下,二来如今背后由完颜宗翰撑腰,谁还能把我怎么着。
这一走近真是骇了一跳,眼前的景象让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五个活生生的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刺着官字,用一排大锁链连着,两个官差持鞭随行,口里骂骂咧咧。绿衣裳的小姑娘正扶着其中一个瘫倒在地的女人,官差又喝了一句,就要扬起鞭子打了下来,我忙冲了上去,怒斥道:“住手——!”
那官差止住动作,边回头边道:“今儿多管闲事的人可真不少。”待看清我容貌后,两人都怔住了,绿衣裳的小姑娘也抬起头好奇地望了过来,我清一清嗓子道:“这些人犯了什么法?”
“他们没犯法,他们都是要被贩卖出去的汉人。”小姑娘瞪着官差说了一句,我大吃一惊,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奴隶买卖!怎么现在还会存在这种野蛮的现象!
惊讶的瞬间,官差已经回过神来,色迷迷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起来,“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赶紧离开,别让这些汉人们污了小娘子的眼。”
我冷笑道:“我也是汉人。”说完不再理他,行至那个小姑娘身边,才发觉地上的女人吐了一地的血,肩上满是伤痕,我胃里一阵难受,强忍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娘子为何在这里?”一低沉的男音在身后响起,我扭头一看,是韩企先,那晚在宴会上我求助的那个男人。他本是汉人,曾仕于辽,如今是云中枢密院院事,与高庆裔一样是完颜宗翰一手提拔上来的。那两名官差见是他来了,躬身行了礼,又问道:“大人,这小娘子是……”
韩企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退下,我起身问道:“变汉人为奴?这是大人想出来了的吗?大人忘了自己也是汉人了吗?”他轻轻一笑,摇头道:“这些是庆裔为元帅谋划的,我不曾参与。”
又是高庆裔!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完颜宗翰就这么信任他!想着早上出门时完颜宗翰的犹豫,他是不是怕我在街上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事情,比如现在眼前的一切,包括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们。我头微微发疼,以后我一定不要再出门了!
“其他的事情我无力去管,但这五个汉人,我想求大人放了他们,不知大人可否肯?”我重重叹了一气,秀娥和花涟说得对,这生活里的丑恶实在太多了,我根本无力去插手每一件事,只能闭上眼睛,让自己假装不见。
“小娘子这是哪里的话,既是这样说了,我便放了他们就是。”他如此轻轻松松就答应了,我不禁有些惊讶,心里蹦出一个念头,紧跟着道:“大人真爽快,不如把其他我没见着的奴隶都放了吧!”花涟推了推我道:“小娘子……”
韩企先哈哈一笑,招呼之前那两个官差把人给放了,“小娘子这句话还是亲自去告诉元帅吧,下官一人做不了主。”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为难他,却听那小姑娘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颜歌?”
真是奇了!难道我的名气已经传到云中来了?我笑问:“你怎么知道?”她睫毛忽眨,道:“我是听乌禄说的,他说粘罕元帅有个汉人义女,貌若倾城,美如天仙,方才又听见你们的对话,我想颜歌便是你了。”
啧啧,乌禄这孩子可真会说话,貌若倾城?美如天仙?我哪有那样好,真是惭愧。
“乌禄?你认识他?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奇地看着她,这才发觉是一枚小美女,不过瞧着模样不是汉人。她微笑,小巧的梨涡露了出来,煞是可爱,“我叫乌林荅香。”
乌林荅香……乌禄……好像是……想起来了!我笑着脱口道:“我知道你,你和乌禄有过娃娃亲是不?”她脸一红,害羞的低下了头,估计是我说话太直白了,又当着这么多人面……
“哐当”几声,连在他们身上的大索链被解开了,几个汉人纷纷跪地朝我磕头,嘴里不停地念着:“多谢活菩萨!多谢活菩萨!”我有些不好意思,忙叫花涟扶他们起来,“秀娥,拿些银子过来。”
“小娘子忘了吗,方才银子全都分完了。”秀娥无奈的说了一句,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准备取下来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当铺里换钱,结果却被乌林答香拦住,“不可,他们现在这副模样,若是拿着如此珍贵的玉镯去当铺,定是会被认为是偷来的或是抢来的,这在云中可是要被当街处死的!”
我难以置信的看了眼韩企先,惊道:“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刑法也太严苛了吧!”他没接话,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