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击(85年11月20日)
今天,筹备了一个多月的北大拳击队在二体正式开始训练,教练是五十年代连得三届全国冠军的王守忻老师。他在四周前选中我,然后开始训练我。他认为我的拳击水平几乎等于零,技术动作太粗糙,只会用死力气。但同时表扬我敢打敢拼,身体素质不错,而且反映灵活,是块打轻量级的好料子。总之大大夸奖一番,还让我有空去北京体育学院训练,这让其他队员非常羡慕。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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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身体很棒,一口气可以拉开五根拉力器,我认为第一年既然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大部分功课上,那就应该好好地用在其它方面。长身体的时候人懒不妨多睡觉养胖,苦闷和恐惧时不如挥拳争斗。拳击能够培养伟大的性格和强壮的体魄,当你冒着对手的拳头冲锋时,没有任何困难能够压制你。
王教练是我的偶像,早在五十年代初,他已经摘取了第一届民族运动会上最轻量级拳击比赛的全国冠军。之后,在五六、五七、五八的比赛中,他都连续夺魁,一时叱咤风云。 所以我床边的墙上,李小龙的旁边,还贴着介绍《搏击》杂志介绍他的文章:《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因为组建拳击队,我还小小地挣了笔外快。队员们需要自备拳击手套,而我因为散打班的原因,与助教很熟。前几天去到什刹海体校的北京散打搏击队找他进了一批拳套,赚了10多块。我立即买了一条黄色的灯芯绒裤子过冬,时髦得很,让田林彬直流口水。三角地曾贴出告示,介绍新生勤工俭学,卖北大校刊,一张赚2分,他们宿舍几个同学忙了几天,也赚不了一块钱。
我练习得非常刻苦,但身体过于单薄,抗击能力不行,所以每天晚上在过道里请程家川帮我练习。他人很结实,力气很大,出拳够重。基本是他攻我守,一次打上个十几分钟,估计我脑袋都要挨上十几下。虽然如此,我防守和躲闪得功夫提高得很快。打完后我们浑身大汗淋漓,然后就跑进水房冲冷水澡。水实在太冷了,我们就大呼小叫地给自己提神。好在宿舍里很暖和,这也要归功北京的暖气设备。我的床位离暖气片最近,十一月学校开暖气,晚上房间里热烘烘的,我睡得非常安慰和舒服。想起在桂林,每年冬天房子里都阴冷得要命,哪有北京这样的高级待遇。
三个月的总结 (85年11月29日)
现在北京已经很冷了,未名湖的冰也结了二十多天,我倒愈加健康,白天就一件毛背心,晚上照样洗冷水澡,此刻南国正清秋,不由惦念家人。
掐指一算,从第一天进入北大校园到今天正好三个月。记得离家前应承过父母,一个月一小结,三个月要做一次大总结,现在正好兑现。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基本习惯了大学生活,但并非完全适应。开学时,校领导在大会上说:“要适应大学的生活起码要一学期”,当时颇不以为然,现在感觉确实如此,因为这是一个客观过程。这一段我实在谈不上用功,除英语外,其他基础课根本不在意,因为这些课程和将来的职业一定没什么大关系。
更多的时间,我是在思考,虽然有些漫无目的,但我仍然希望对于一个大学生的人生标准有新的和更加成熟的认识。
回想高中时代,我可谓热血少年,也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学会把行为和感情尽量去埋藏,因为经常不知如何是好:功课没劲,人心隔膜,目标难定,方向未明。表面上,我吃饭,上课,睡觉,但实际上,骨子里惶惶不可终日。所以一有时间就去听古典音乐,去看世界名著,或者去参加刺激的拳击,去挨打,打别人,只有这些时刻,才能有躲进小楼和作茧自缚的感觉。不过这点并没有太多好担心的,因为现在正是对自身的调节期,也是进步的前夜。
至于班里其他同学,似乎很多也还在磨合期,广东的癫仔有几句名言:“上大学一个月,一无所得。法律基础理论学了又没用,党史没用也要学,中国对外关系史不学比学清楚,国际关系史越学越糊涂,文化课晕菜,体育课也跑不下1500米。”这多少能反映出大一新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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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有少数适应性强的,例如班长凌兵、团支书刘洪川、广西状元凌兵或者贫苦同学罗大斌等,每天早起晚归,一心读书学习。说良心话,我打心眼里佩服他们的刻苦和认真,但并不佩服他们的头脑和真正的能力,我认为他们的自制力和努力仅仅源于一种习惯,即他们生下来就把读书学习当成人生的最高目标。估计这几个兄弟将来也只能靠读书或教书混饭吃,我则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深邃的、多才的、理性的学者兼实干家,而不仅仅是只会啃课本的书呆子。
现在自己从一个四体不勤的高中生变成了一个全才,我什么都干,无论是接电线(我们班四个宿舍的电线都是我接的)、修门锁、还是替同学挑自行车、帮女生撬箱子、带老乡去农贸市场买冬衣。虽然事情不大,但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常识。我在28楼里声望颇高,据同宿舍八三法律的老邱说,我是班里的“精神核心”,这自然是言过了。辅导员前几天找我谈话,给了我一些评价,优点是:身体棒、功夫好;有性格、够独特;能力高,人面广;看书多,学问杂;见解深,观点强。但缺点也不少:目标不明,捉摸不透;不爱学习,不求上进;上课睡觉,发言太少。
前几天班主任对我们说:“上大学要正经学些东西很难。”我深有同感,不如说上次写《法律基础理论》的论文吧,我最不太在意这门课,上课时基本睡觉,也不参加这方面的讨论,课后更是把书扔到一边。当时在毫无准备下随便写了几十分钟,哪知道老师放出风来说,我的论文全班分数最高,并夸奖我思路广泛,看过的书挺多,而且特别有独到的见解。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更感到有点害怕,因为一切太不合以往的逻辑。
收支清单 (85年12月22日)
现收入合计310元
8月底桂林到北京携130元
9月底写“十万火急”信件,收家里汇款50元
中秋收家里汇款10元
11月收家里汇款110元
11月卖拳套赚10元
支出合计280元
伙食费每月30元,四个月共计约120元
饭碗、脸盆、水瓶、口盅及毛巾、牙膏肥皂等日用品10元
新生宿舍押金10元(毕业后退还)
散打训练班学费10元
拳击训练班学费10元
教科书20元
磁带20元(原声英文带两盒,原声肖邦钢琴曲二盒)
十月外出旅游二次 10元
三个月零食共40元(雪糕、汽水10元,点心15元,水果15元)
参考书及课外读物30元
平均每个月正好70元,在学校算花钱多的了,主要是书太贵,当然吃的零食也不少。没办法,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一个都不能少,何况两方面我都处在发育期。不过总是伸手问家里要也不应该,可能的话应该自己争取挣些钱,至少解决买课外书和零食问题。
单车上长城 (1986年3月24日)
爬遍群山,寻找你的踪影;我青春的梦,你一去不回。
——《长城之旅》
不到长城非好汉!曾经在我们学校图书馆打过杂的一位工友在50年前攀登陕北的六盘山时留下了这句名言。
平心而论,这也确是一句豪言,但只限于过去的恶劣环境之下。
因此,到北京近八个月,我都没有去长城,因为想真正把我们与长城,长城与好汉,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连接起来。
所以当我们宿舍的三兄弟决定要用自行车登上长城并在楼道里宣布这一决定时,换来的更多是诧异和眼神,包括怀疑和不屑。单程七十五公里,来回300里,还有数不完的盘山小道,不是小打小闹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2、书生意气书剑梦(9)
前天下午准备好行装,买了一盒饼干,三个馒头,三袋白面包,四斤苹果作为主食,又去学三食堂打了一毛钱的粉肠,五毛钱的五香花生。我还从家里寄来的副食品里贡献出两袋涪陵榨菜和一瓶桂林豆腐乳。
23日上午七点半,凌云,程家川和我从28楼南门出发,离开了校园。大家都戴着印有“北大”标志的蓝色遮阳帽,非常时髦,也很精神。
天气很好,不久后就阳光耀眼。很快我们离开城里,奔驰在郊区的公路上。这是出现了第一个问题,家川发现忘记带地图。于是大家只有沿途问路,路边抗着锄头或开着拖拉机的农夫们得知我们的目的后,大都瞠目结舌,不是劝告我们回头就是建议我们在路边搭运输卡车。
本来计划只需要6个小时就可以到八达岭,午后登长城,但一到达南口镇,即开始爬坡,根本不能骑车。最后的十几公里,单车完全变成了累赘,但又不能丢弃。直到下午四点半才到达八达岭脚下。我们三个横七竖八地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哪里还有激动的感觉。
半小时后,准备登城,正是最好的时间,游人散去,一片岑寂。管理处的大爷听说我们是从北大骑车来的,深为感动,主动提出帮我们义务看管一夜单车。
阶梯陡而不险,城墙极其开阔,一路攀援,非常轻松,之前的疲劳早已被抛到长城脚下。黄昏的阳光很好,带有些许的温暖,照得我们不好意思感伤。
在感慨和兴奋中,我们终于爬上了长城最高处,正值夕阳西下,断垣残城后面,红日半轮,映得苍山如血海。远处淼淼的官厅水库,被附上一片金黄,犹如秋日的海洋。我们是如此地激动,以致语无伦次,然后呆若木鸡,只是默默地睁大眼睛,力求把这一刻的瑰丽完完全全保存在记忆里。
太阳很快落山,长城内外完全沉寂,风声开始在耳边响起。我们立即用塑料布搭成笨拙的帐篷,在地上铺一层毛毯,全副武装地穿上羽绒衣、帽子、手套、护膝和袜套,大家挤作一团,再盖上一层毯子。这是八达岭长城西侧最高的烽火台,昨夜我们在此伫守。
入夜,虽然我们都累得要命,浑身酸痛,但始终无法入睡。背倚着古老沉默的城墙,脚下是苍茫酣眠的群山,而头上一轮孤月却又冷冷地透过薄薄的帐篷照在身上。我们索性不睡,睁开眼看天。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又无法记忆到底是什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飞渡玉门关。”儿时背诵古诗的境界终于此时此刻真正地感受到了。
半夜,没有了月光,我们也沉沉欲睡。和眼没多久,好像一只孤独的狐狸从脚边溜走。其后,几阵大风先是把我们吹得半梦半醒,接着,竟把帐篷吹得飞起。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这几片可怜的塑料布在漆黑的夜光下被带到城墙另一边的远处。人也不用再睡了,收拾好其他杂物,正是凌晨五点钟。
那黎明前的情形我永久难忘,天是漆黑的,因为月亮失踪了。东边的山谷里透出一丝红光,远处潮白河上的点点渔火和那暗沉的群山构成一幅不可形容的情景,别人根本无法想象。
我们大声叫喊,终于在五点二十五分唤醒了长城,我们立即下城,然后又向东边的烽火台奔跑,到了太阳完全升起的刹那,我们贪婪地按下了快门。
回来的路途很轻松,单车骑得风驰电掣,十九公里的山里完全是下坡,坡度最大时超过30度角,我们的单车根本没有车闸,但也丝毫没感觉到危险,仅半个小时,就完全下山了。
2、书生意气书剑梦(10)
下午一点钟到达学校,系里轰动,但我们疲劳得要死。
独立日 (86年4月14日)
今天我满18岁了,这是成人的标志,成熟的开始。
生日是和金梅一起过的,我们俩同月同日。虽然她大我二年,却像孩子一样烂漫可爱。班里同学买了一盒蛋糕,一起到学七教工食堂撮了一顿。我很高兴,喝了不少燕京啤酒,但还是彬彬有礼地感谢每一位同学,因为我已经是承认。同学们送给我一件礼物,一个鹰的瓷像,我非常喜欢,因为:
Away,I'd rather sail away,
Like a swan that's here and gone。
A man gets tied up to the ground;
He gives the world its saddest sound。
飞 走
我宁可飞走像天鹅一样来去自由
一个男人如果被地面束缚
他留给世界的只有悲鸣
18岁的男人应该自立了,自己闯出一条路,去茫茫人海和大千世界中奋斗、追觅!
我觉得自己比同龄人成熟,甚至比长我几岁的男人也成熟,心理上的早熟对于一个青年人来说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
很久以前,我就暗暗发誓,满18岁后绝对要自立,不再向家人伸手,我想已经提前实现了这个目标。
月初的时候,我替北京东风无线电一厂推销了一批微型音箱,挣了平生第一笔大钱。事情的来由很好玩,现在社会上很流行一种叫“walkman”的随身便携式录放机,学校里更是普及,几乎人手一台,主要用来听外语磁带和流行音乐。听英语大家都喜欢戴耳机,可是听歌曲却都希望能放出声音来,少数高档的随身听有个小喇叭,但声音太小,在宿舍里听美国时代曲或者张蔷时感觉很不过瘾,大家都在抱怨要是有对音箱多好呀。当时我就留个个心眼,后来阴差阳错地,竟然让我找到上面的厂家有这种商品,我拿着学生证闯进去他们厂的供销科,提出帮他们代销的要求。
也许是我的真诚、热情和北大学生的身份打动了他们,他们居然同意了并且把货免费送到我的宿舍(估计也是要验明正身吧)。 我问同学们谁肯一起发财,结果只有程家川和郑建江愿意。你别说,这两个哥们都是大嗓门,尤其是建江,别看是广东梅县人,普通话都说不圆,但哥仨在晚饭时往三角地一站,就属他嗓门大。等到把美国摇滚乐用“京华”随身听放出来,眨眼间就围上一圈人,结果第10对音箱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光了。后来我们又进了二次货,每次20对音箱,都很快售罄。最后一算账,前后一星期,总耗时3小时,净赚150元,我们三个每人五十大圆,足够阔阔绰绰地过一个月。不过随后我立即买了一台单放随身听,日本货,85元。质量很好,戴耳机,立体声,KASUGA牌。我上次给自己留了两对音箱,正好配这个双插孔输出的机子,放出声来,整个一立体声组合音响的感觉。
经过这件事,我变得很有名气,陈权戏称我为“法律系第一名人”。
十八岁了,这一刻,我没有任何成年的激动,却多出独立自主的责任,以及一些别离少年的惆怅。
“孤独,冷静,自尊心强,沉默寡言,慢条斯理,坚持到底。”从今日开始,我希望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你的疼痛的深切 (86年5月24日)
今天上午又翘课了,一直睡觉。中午老苗他们打了饭回到宿舍,我还是迷迷糊糊的。他们匆匆吃完了然后又出去了上课了,但我还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突然想到又快虚度了一天,很久没有用功上课了。又想到马上要放暑假了,仿佛回到了桂林,炎夏中一个人在熟悉的大街上踯躅。这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太难受了,人就像一叶浮萍到处漂泊无定,家庭、父母、亲人、情人和朋友都若即若离,如雾如幻。
前晚看电影《现代启示录》,战争的恐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