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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她走了过来,我也停止了旋转,把手指放在嘴边吹起来。“让我看看,呀,还不轻呢!你进屋来,我给你抹点药吧。”我跟着她进了屋子,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捧起我的手指又看了看:“你干活怎么不小心呢,眼睛往哪里看?”“你说眼睛往哪里看?还不是你让我讲什么《红与黑》,结果手指却成了红与黑。”她捂住嘴笑了起来。“还笑,还不快拿药去!”手指并没有出血,只是有点青紫,但却钻心般地疼痛。
她进了里屋,拿来一瓶紫药水又一瓶红药水。“怎么又是红与黑呢,拿一瓶就行了。”“我不知该用哪个。”“用紫药水,我不爱红色!”“你怎么不爱红色。”“从懂事起,见到的就都是红色。”“我发现你和俺大哥一样,说话总带点哲理。”“你大哥啥时候回来?”“星期六晚上。”“还有三天,见个他也挺不容易的。”“人家现在成家了,老回来干什么。”我感到手指一阵凉爽,那股钻心的疼痛霎时没有了,同时却有了一种温柔的感觉!抹完药,她又用纱布一层一层地包了起来,我从来也没有和她离得这么近,她的长睫毛一下一下地眨动,大眼睛也扑闪扑闪的,我感到我的灵魂就要出壳了,我甚至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
“毛毛到哪儿去了?”是小利回来了。“毛毛负伤了,我正给他包扎呢。”“哎呀,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了!你怎么能把手砸了呢?”我正不知如何回答,雯雯却说:“你上次不也把手砸了吗?”“我那是才学,不掌握要领。”“人家不也才学吗,不然怎么拜你为师呢?”“严重不,让我看看。”“已经包好了,你还看什么。”“也不严重,”我说:“过两天就好了。”“干活一定要注意呢,不能分神,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他怎么知道我分神了呢?我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去干活,他却说:“毛毛,你回去休息吧,给你放两天假,手好了再来。”两天,不啻是两个世纪!
在梆子井街口碰见了小顺子。“你发现了没有,最近有一个女娃一直在注意你呢?”小顺子比我小两岁,虽然还在上学,却整日在街上闲转。他的家境与我相似,父母离异,父亲又给他娶了继母,对他也不是很好,因而他早早就有了就业的意识,却又做不了什么,只能把时间虚掷。他说的那个女孩儿我也发现了,就在他家的对面住着。每次我从这里过,她总是站在门口张望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那目光又与雯雯不同,分明有一些悒郁的神情,所以要说是爱慕似乎也不妥当,于是我问小顺子:“他注意我什么?”“看上你了。”“你怎么知道?”“那还用问,不看上你,她注意你干啥?她出来了!”正是那个女孩儿,提着桶,正向自来水笼头走去。小顺子说,她比我小一岁,正在上学。“人家还在上学,你就说人家看上我了?”“你看你,这不马上就毕业了。”“别扯淡了,我还有事呢!”
二舅在家。“木工学得怎么样了?”“你的手又咋了?”奶奶问。“没事,蹭破了点皮。”“看来你为学木工付出了血的代价,”舅舅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学成!”奶奶却说:“甭让娃学木工了,wrshǚ。сōm让娃学个别的啥。”“别的你娃能学啥呢?现在也就是木工能解决他的吃饭问题。”“娃现在没工作,我就把娃养活着,等娃有了工作再养活我。”“这不是你养活他的问题,而是他应该有一技之长。你看咱这个国家人越来越来,没有个一技之长,咋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呢?”正说着,小舅回来了:“哥,你知道不,有人就上山下乡这个问题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毛主席还给回了一封信呢!”“毛主席还给回了一封信!是个啥人吗?”“是福建一个老师。毛主席还给寄了三百块钱呢,说是叫‘聊补无米之炊。’”“真是稀奇,那人信上咋说的?”“把上山下乡说了个一塌胡涂!说他三个娃都下乡了,老大和老二是老三届,到现在还没有出来。老三和咱毛毛一样大,今年也下乡了。说他和老婆的工资还不够这三个娃花的,比原先供给三个大学生还费钱!”“这人看来是豁出去了?”“嗳,没想到,人家还出名了,还捞了个官,当地知青办的主任。看来现在比原先要开明多了,放在前二年,早打成现行反革命了!”“这人可能有啥背景吧?”“肯定有些门路,不然毛主席咋能收到信呢。”“毛主席要是收不到,这人可就完了!”“那还用问,底下这一伙早把他枪毙八回了!不过哥,我看这人也是聪明人。你想吗,传信的这个人和他关系怎么样,能量如何,这些都要考虑呢,一个环节考虑不到都不行!那象咱哥,谁都相信,轻易就给谁把底儿交了。不然说,聪明人写一封信都没事,笨蛋说一句话就进了监狱。”
奶奶对小舅说:“你二舅还不是一句话没说对,就让打成右派了。”“俺二舅跟俺大哥一样,都是这个社会不容的人。你银行职员当得好好的,你可说‘中国的电影没有美国好’干什么呢?美国的电影好,你怎么不到美国看去,你呆到中国干什么?”“你二舅留过洋,看的电影多。”“学都白让他上了,说话从来不分场合,也不经过大脑思考,信口胡说呢!你说者无心,人家听者可有意;你说完回家吃饭去了,和没事人一样,人家可老惦记着呢,明儿你的饭就吃不成了,运输队拉架子车去吧!”“你这娃,把你二舅简直说得没个人样子。”“我难道说的不对?放着国家干部不当,要去运输队拉架子车,还把俺二妗子也害得早早死了,你看是不是弄得家破人亡?为了啥,就为了把他的嘴没管好!”“你二妗子那是想不开,放着我——”“你咋能和俺二妗子比呢?”小舅一下冲到了奶奶面前:“你没工作,俺二妗子有单位呢,单位上那压力大‘得很,你老汉是个右派,就跟你是右派一样!你没工作,就不知道!”小舅一扬手。“你现在咋一说就是我没工作,我没工作还不是把你们一个个都养大了,今后不准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奶奶也一扬手说。
小舅碰了一鼻子灰,又走到我面前说道:“你奶没工作都是为了你!不是你,你奶早参加工作了,也不致于现在给人看娃。”二舅却说:“咱妈没工作也好,在家都让人整了一顿,要是有工作还不也成了右派了?”“也是,咱妈不敢有工作!”“我看不惯的事情就要说呢。”“不然我说你还是当个家庭妇女好,单位上那人际关系你应付不了。”“你赶快上班去!”奶奶终于发怒了,对小舅说道:“这屋里有你说的谁呢?一天把我指教得和你儿一样!这么大年龄了,也找不下个媳妇,住到屋里,整天让我把你侍侯上,还动不动指教我一顿。明儿你甭回来了,住到单位去,你单位咋说也给你分个宿舍呢!”
小舅和二舅都走了,奶奶对我说:“娃,你一定要听奶的话呢!你看你小舅现在一说就是我没工作,要不是你妈把你送回来,我也早早参加工作了,现在也拿几十块钱呢,也不看他谁的脸。”“奶,我要是工作了,把钱都给你。奶,我的免下证咋还不下来呢?”“这两天李老师也没来,我想快了。”“老说快了,老也不下来。”“你先跟着小利学木工,甭着急。”“奶,要不你还是让我去青海吧,我听老刘说,一个月能挣九十块钱呢!”“挣的钱再多咱也不去,那不是你去的地方。”“我怎么不能去,俺大舅不是去了吗……”也是,我不能去,我还是等免下证是正主意!
第二天,小舅说的那件事在报纸上披露了。“庆霖同志你好,来信均悉。……兹寄去三百元钱,以聊补无米之炊。”毛主席居然给一个平民百姓写信,而且还是这样亲切的口吻?毛主席毕竟是伟人,做事就是不一样!此事很快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工厂、机关、学校、街巷,人们纷纷议论这件事,除了感慨领袖的胸怀外,也对自己的情况大胆陈述。我想,这以后给毛主席写信的人会更多,措词也会更激烈、更无所顾忌!人们终于感到了政治的开明,也似乎看到了国家的希望。犹如一块坚冰被打破,人们那阴暗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但是毛主席总不致于给人人都回信,给人人都寄三百元吧?那么,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既定国策也就不能变!
所以,我仍然在家等待着免下证。现在,同学们该下乡的,全已经下了;不该下的,也工作或免下了。唯有我,介乎于这二者之间,不伦不类。这种状况似乎只有用“逃避上山下乡”来定义!对此,我极为不满:“奶,免下证再不下来,我就上山下乡去!”“你急啥,李老师说快了!”“快了怎么还不下来?”“李老师说,原先给你办的是独苗,最后又成了病免,这一折腾就慢了。”原来如此。“不过病免也该下来了。”“你没事就到你舅爷家学木工去,雯雯的免下证不也没下来么。”
精神是这样苦闷,心情是如此压抑,也许只有舅爷那里才是我栖息的港湾,只有她才能给我心灵的慰籍。
她站在门口,注视着我的方向。“看什么呢,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了?”“小利给你放了两天假,你怎么今天就来了?”“呆在家里也没事,我就来了。”“你手好了没有?”“手,就是那样子,也没有什么太要紧的。”“小利没有给你安排活,你回去吧。”“小利怎么没有给我安排活,他不知道我要来?”“小利给你放了两天假,你今天就来了,他怎么知道?”也是的,不过我还是不想走。“你不希望我来?”“我希望你来干什么,傻外甥一个,干活去吧。”她向厨房一指,那些板子牚子就在那里放着。实际上,也用不着小利安排,接着昨天的活继续干就是了。于是我拿出了那些板子牚子,又支好了案子。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象个小木匠了。”“我本来就是个木匠呗。”“本来你不象,倒象个……”“象什么呢?”“象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不象个木匠,从各方面看也不象。”“就这几天我就变了?”“变了,变得和小利一样了!”变了就变了,人总是随环境的。昨天舅舅说,舅爷年轻时是一个热血青年,上中学时还参加了“西安事变”的请愿游行,亲耳聆听了张学良那慷慨激昂的声音。中年,他是知识分子、银行干部。可是老年,却成了一个拉架子车的,而且从各方面也看不到他年轻时的影子——他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体力劳动者!舅爷都能变,我又有什么不能变呢?
“嗳,毛毛,我把那本书看完了,咱们讨论讨论吧?”“哪本书?”“就是那本《红与黑》。昨天,我一晚上看完了。”“又是红与黑,又想让我的手受伤?”“你注意点不就行了,说话时最好不要干活。”“你要讨论什么呢?”“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问吧。”“如果你是于连的话,碰到那样的事情你怎么办?”“什么事情呢?”“就是他和德瑞那夫人的那些事情。”她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呢?我注意地看了看她,脸上起了几片绯红的云彩,象成熟的桃子,更象灿烂的朝霞。“你怎么不回答呢,看什么?”“这个问题很复杂,让我想想。”德瑞那夫人是市长夫人,却阴差阳错地爱上了于连,这种爱显然是毫无结果的。那么对于连来说,就应该适可而止,不要让那可怜的女人陷得太深。我把这种观点说了。“你也认为是于连不好了?”“那当然了,和一个有夫之妇发生这样的事情总是不道德的。”“但是,德瑞那夫人既然爱于连爱得死去活来,她难道不能把她所有的抛弃掉,跟着于连跑吗?”“那是不可能的,书上也没有那样子写。”“要是我的话,我就会。”“你,不当市长夫人了,跟着一个小木匠跑?”“那又怎么了,只要他对我好,我就跟着他跑!”“能跑到哪儿去呢?于连居无定所,又正是闯前途的时候,你跟着他只能成为他的累赘。”“我不管,我就成为他的累赘!”“说了半天,我忘记了最主要的一点,你毕竟不是市长夫人,也有可能跟着于连跑。”“就是,我也会,你不要把我想象得和你一样!”“我又怎么了?”“我本来问的是你碰到这样的事情怎么办,你却说着说着说到我身上了。”“是你自己说到你身上的,你硬要把你和德瑞那夫人相提并论,把你说得那么高尚,市长夫人也不当了,非要跟着一个小木匠跑。”“本来就是吗。”“那你不如跟着我跑,我也是个小木匠。”“跟着你跑!”她的眉毛一挑:“你能跑到哪儿去?”“原形毕露了吧?我就知道你不会跑,我也没有地方可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讨厌,今后少开这样的玩笑!”“你又不会跟我跑,何必当真呢?”“谁说不会跑?真要有个地方我就跑呢。我又没有什么牵挂的,不象你,还有个你奶。”“你不要说,我还真有个地方可去呢,就是俺奶不让我去。”“啥地方?”“青海。俺舅一个朋友在公安局,能介绍我到那儿当警察。”“那你怎么不去呢?”“不告诉你俺奶不让我去吗?”“你奶也是的,她宁愿给人看娃,却哪儿也不让你去。”“俺奶还不都是为了我吗?”“那你长大了可要把你奶好好报答报答。”“我现在不就长大了吗?”“长大了,但是你却报答不了你奶!”是的,长大了,却报答不了奶奶!“毛毛,我还记着你小时候的样子呢!”“什么样子?”“小时候你整天牵着你奶的衣服,你奶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一步都不离。”“是俺奶牵着我的手,我牵俺奶的衣服干什么,俺奶到哪儿还能不带着我吗?”“谁说的,有一次,你奶到我家来就没带你,你还一直在后面跟着,到了俺家,你奶还不知道呢!”
她说的是一九六一年,那年我刚刚五岁。有一天晚上(快到冬天了吧?),奶奶提着一包豆渣对我说:“遭开年馑了,人都饿着呢。你舅爷家那几个娃不知道都饿成啥样子了,我得赶快去。你就在家里看门,甭出去。”我知道,奶奶又要给舅爷的娃送吃的去了。那些娃见了奶奶一定会喊,“俺姑妈来了!”奶奶看到的,一定是一双双饥饿而又期盼的眼睛,而奶奶的眼睛也一定会掉下酸楚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