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着梳子的手轻轻一颤,李玉娘慢慢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正走进房中的男子身上,一时之间心中五味乏陈。
虽然无论从感情还是肉体上,和眼前这男人都没有关系。可,毕竟是她儿子的父亲,曾经名义上的男人,乍见下竟是难抑心中激动。
“朱子钰……”他的名字滑过舌尖,在唇边滞住。李玉娘略低下头,却是恍惚一笑。
朱子钰算不上是多好看的男人,没有陆五的英武,没有陆七的俊俏,也没有顾洪的文雅之气,又不象金同仁那样的令人可亲,可是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却绝不会就那样将他忽视过去。这男人,有着一双狭长的眼,就是眯起眼也掩不住的狡黠,嘴唇很薄,似乎是在明昭着他的寡情,可是鼻子很挺,一张脸也是耐看,大概从前的李玉娘也是喜欢看这张脸的,要不然也不会就那么沉溺进去忘了分寸吧?
虽是心中千回百转,可其实不过是那一眼之间,一眼望过,李玉娘便起身盈盈一拜。“玉娘见过朱大官人。”
眉轻轻挑起,朱子钰看着在自己面前低下头的李玉娘,沉默片刻却是笑了。
“起来吧,从前倒不知道你是这么守礼的人。”在李玉娘退开一步,看似平静地望着他时,朱子钰却是默默地打量她。片刻后,才勾起唇淡淡道:“你瘦了些,也黑了些……可是顾家不好?”声音一顿,他又道:“我还道你见了我,就会立刻扑过来抱着我哭泣呢!却不想玉娘竟对我这样冷淡……”
李玉娘抬起眼,细细观察着朱子钰的表情,却是仍然看不透这个说着哀怨话语似乎是在诉苦,却仍是一脸平静的男人的真实思绪。心中暗暗警惕,她柔声道:“玉娘若真是那般痴缠,大官人可能反倒要生厌了吧?”说到最后,忍不住带出一丝嘲弄。男人真是奇怪,有时候生怕被他抛弃的女人缠上身。可一旦那女人不曾理会他,他倒又要失落了。
“不能一直侍候大官人,是玉娘命薄,也怨不得旁人。”故作幽怨地看着朱子钰,她又委婉地道:“玉娘请大官相见,一是要多谢大官人今日相救之恩。二是想问那孩子……”
“孩子?就是那个你晕过去都要抓在手里救起来的顾家小子?”不知为什么,朱子钰突然笑了下,“你放心,他很好,现在正在花厅吃东西。”
李玉娘一愕,有小小的愧疚。知道身在朱家的画舫后,竟一时忘了顾昱那小子。不过什么救不救的……是有些误会吧?难道?眼睛蓦地圆睁,她心道难道就那么巧,无意中的乱抓都能抓到一个大活人在手?
虽然心知肚明可能这些人把事情都想左了,可李玉娘却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反正顾昱那小子也没什么事,她又何必多费那个口舌。
近前一步,她急切地道:“你明明知道我问的并不是顾昱,而是可乐……不,我是问我儿子。”
“你儿子?”睨着她,朱子钰敛去脸上的笑,淡淡地道:“以后还是不要再说这种话,以免被人误会了。”
“被人误会?什么误会?谁来误会?朱子钰,你怕我的身份丢了你朱家的脸是吧?可是我告诉你,我儿子身上流的是我的血,就算是你现在分开我们,不让我见他甚至不告诉他他的亲娘是谁,可总有一天,我们两母子还是会相认的。”
嘶声叫着,在朱子钰目光冷冷地扫过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激动起来。原本还想作哀兵之策的,可是……
深吸了一口气,她也不再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伸手在颈上一摸,却没有摸到本应该挂在颈上的小荷包,不禁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再和朱子钰说话,她返身跑到床上翻着被褥,又蹲下身去看床上,再用目光四处扫视,却仍不曾看到那只向日葵形的小荷包。
“我、我的荷包……”有些结巴起来,她茫然地转过身,却看到朱子钰用指尖挑起一只荷包。“是这只?”以手掩了下鼻子,他轻哼道:“就算翠儿洗了十几遍,我仍觉得有一股子湖底淤泥的臭味。”
也不理他是在嘲弄还是在轻蔑,李玉娘扑上前一把夺过那只荷包,捧在掌心,如获至宝。
朱子钰默默地看着她,目光微闪,眼中闪过什么却是一闪即逝。
“他,”李玉娘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动,“我儿子可在船上?”
皱眉,朱子钰沉声道:“不是说过莫要再提了吗?玉娘,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要是想以后好生过安稳日子,你还是只当没有生过那个孩子吧!”
“让我当没有生过那个孩子?”李玉娘红了眼,提起那只荷包,尖声质问道:“你若真是想我绝了那份念想,又为什么要把那孩子的胎发缝在荷包里与我?”
目光一黯,朱子钰沉默了片刻,才平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胎发什么荷包,我一概不知。”
“你不知道?明明就是……”声音一顿,看着朱子钰冷沉的脸色,李玉娘颓然后退,跌坐在床上。到底也是相处过一段,这男人此时分明已是心生不悦。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再咄咄逼人,她垂下头,泪水缓缓流过脸颊。“昔日恩爱之语言尤在耳,你的心怎么就能变得这么狠呢?”
听她低泣,朱子钰的脸上也现出一丝黯然。略一迟疑,正要说话,却突听外面翠儿低声唤道:“大郎,金家的船已经靠过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来。”应了一声,朱子钰扭头看了一眼李玉娘,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
李玉娘抬起头,瞪着朱子钰背影的眼中隐现恨意,可口中却是哀声求道:“就算不让我见不让我认,你也该告诉我那孩子的名字……”
第四十一章 新旧当面
脚步一顿,撩开珠帘的手僵了一下,朱子钰没有回头,只低声答了一个字:“熙。”
“朱熙?”李玉娘默念一次,眉毛不禁挑起来,这句怎么这么熟啊?突然脸色一变,她急问道:“是哪个熙字?”
有些不解地扭头看她,朱子钰到底还是和声道:“熙怡之熙,取其光明吉祥之意。”
眨了下眼,李玉娘算是安下心来。隐约记得那个理学大家,中国女人的大敌朱子的名字就是发这个音,虽不知他的生年死祭,却知道那人也是宋朝的。刚还突然害怕起来。要是自己真生出那样的儿子,还莫如不要惦记的好了。
轻轻拍了下胸口,李玉娘涩声问:“他——好吗?”
这一次,朱子钰没有再回答她,只是冷了一张脸,摔了帘子出去。
静默了一会儿,李玉娘抬手抹了下眼睛,匆匆挽了头发跟了出去。
都不用找人带路,光听声音就知道人都聚在哪儿了。人还未走进花厅,就听到哭声。是姜淑云的声音,一改平日温婉之貌,正抱着顾昱哭得涕泪交下。一旁,王香萃低声劝着,无非是说些“人没事就好”的话。
而另一旁,朱子钰却正与金、顾二人抱拳施礼。
顾洪心知面前这男人是哪个,虽然是真心感谢他救子之恩,可脸上却难免有些讪讪的。倒是金同仁,混似甚事不知,笑着和朱子钰打哈哈:“老朱啊老朱,枉我白认识了你一遭,怎的竟这么小气,请白行首来舫上作耍却不喊我这个至交好友?!若不是赶巧出了这档子事,怕我们绕了西湖一圈也逮不着你的影了。”
朱子钰一笑,抱拳道:“确是我这做哥哥的疏忽了,改日定设宴请罪。”
“改日作甚?俗话说得好,择日不由撞日。既这么巧上了一艘船,何不就些摆上酒席,再请了白行首作陪,咱们兄弟几个乐呵一回。”也不等朱子钰回答,他已先扬声喊道:“还不快回咱们的船上请了张大官人他们过来,就说老朱请他们来吃酒呢!”
旁的人还未怎样,金同仁之妻王氏却先恼起来。抬眼瞥她,嗔道:“好不晓事的汉子!难道没看到顾家嫂嫂还这般伤心,竟说出要吃酒的话来。这般没心没肺,真是让人无语……”
被王香萃这样一说,金同仁也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挠了挠头笑道:“嫂嫂莫要恼我,难得新朋旧知相聚一堂,我是欢喜得乱了分寸。”
姜淑云抬起头来,用帕子拭了下泪水,虽然放开了怀抱,可却仍是用另一只紧紧地牵着顾昱的手。“我素知贤弟生性豁达,赤子之心未泯,现在又怎么会怪贤弟呢?倒是我适才失态,叫贤弟见笑了。”温言浅笑,虽脸上尤带泪痕,姜淑云却已经又是一个温婉淑女。甚至极其自然地唤着“贤弟”,说话用字,都像是和金同仁认识多年,相交甚深的至亲。
王香萃柔柔地笑着,可望向姜淑云的目光却多了些什么。方才虽然相谈甚欢,可其实不过是些表面的应酬。光是看到顾洪,她就已经觉得这顾家不必太过深交了。哪怕是丈夫曾经夸过顾洪学识过人,今科有望高中,可那样一个不通世务的文人就是高中也未必能在仕途走得多远。可是看这位顾家娘子说话行事,或许,顾家倒也未必不会成为助力。
这样一想。在姜淑云笑着拉着她的手笑劝“只当看嫂嫂我的面子,莫恼他了”时,她便笑着应下。亲亲热热地拉着姜淑云嗔道:“也罢,你们这些男人便在这里喝酒,我却要陪嫂嫂回我们船上作乐去了。”又用帕子掩面笑道:“郎君,你这边自有白行首作陪,那头画舫上的小姐们你可是不想了吧?!”
金同仁一笑,“我若说也叫她们过来作陪,娘子怕要揪着我的耳朵骂了。”
“呸,鬼才理你要怎样取笑作耍呢!”虽是在嗔怪,可王香萃脸上眼波流媚,却不曾有半分恼意。
这金氏夫妇一对一答,听似玩笑,可却是叫人在不知不觉间便已放松下来。真是叫满厅的人俱都会心一笑,深觉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得还真是有道理。
厅里笑着说要回去,外面那头画舫上原本的客人也已经过了船。传唤之声传来,厅里的人便都抬起头来,一时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在厅门处。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一脚迈进厅里却并未完全进来的李玉娘身上。
原本刚刚放松表情的顾洪脸上立刻绷了起来,连眼神都有些不对起来。姜淑云目光一闪,却是松了顾昱的手上前拉了李玉娘,和声道:“可是苦了你,玉娘。我都听那传话的姐儿说了,说是你被救上来时仍紧抓着昱儿不曾撒手,还要解了昱儿的衣裳才能把你们分开。”哽咽了下,她拭着泪,倒真是动了几分真情。“若不是你,昱儿这遭真的可能……我、我代顾家多谢你了!”说着,便要俯身施礼。
这一礼,李玉娘却是万万不敢生受,忙伸手拉了姜淑云,自然倒先矮了半截身子。“娘子莫要折杀了玉娘,玉娘受不起娘子的谢字。莫说玉娘身属顾家,救小郎君那是玉娘的本份。再说,娘子是知道玉娘的身子……”垂首黯然,她低声道:“小郎君那般可爱,玉娘疼都来不及,怎么会让他有事呢……”声线低沉,透着那股子散不去的忧郁,倒真是打动了姜淑的心,为之动容。
一旁的王香萃便笑着上前拉了她们两人。赞道:“这可是好!顾家主母是贤妇,小星是义女,这般的和乐融融,真乃闺阁之中一段佳话。你们这么谢来谢去,倒真是让我这个旁人看得眼热了。”
她这样一说,原本沉默的顾洪便下意识里挺起了几分腰杆。笑着温言相询:“玉娘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李玉娘在心里暗骂一家子伪君子。刚才怎么没见你们两口子关心一下问问我是死是活?这会儿倒来装好心了。
却柔柔一笑,摇了摇头,回了顾洪一个喜中带怯的笑容,眼神却不曾飘移半分,只定定的落在顾洪一人面上,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表情。顾洪一笑,抬眼看看朱子钰没什么表情的脸,背脊挺得更直了。
恰是这时,门外小厮引着金家的客人进来。却是两个衣着华丽的男子。
“张大官人,”最先说话的竟不是金同仁,而是一直没有什么多余表情,甚至有些冷淡的朱子钰。此刻笑如春风地迎上前,招呼道:“却原来张大官人和二官人是应了金贤弟之约。若早知道金贤弟是请两位,我便厚着脸皮去叨扰一杯水酒了。”
笑容微微一滞,金同仁摇了摇扇子笑道:“早知道老朱你抢先请了白行首,我和两位张兄可早就过来你这儿闹你了。要知,咱们白行首的名声可是响亮,就连两位张兄在京里都有所耳闻,还说此次来杭州一定要见一见这位江南第一美人呢!”说着,和朱子钰目光一对,同时笑出声来。
这样一来,厅里的人倒都心知肚明了。这两个姓张的大概是京里出来的豪商,金、朱两家却是同时想要拉拢他们。金家虽然技高一筹把人请到了,却偏偏被朱子钰截住了张姓豪商最想见的白行首。而顾家老小,却纯粹是这杭州城中两大商贾之争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即便是没有顾昱落水这一出,金同仁最终也还是得登上朱子钰这艘船的。
一想明白此中关节,顾洪的脸上便有些不好看。姜淑云却突然插嘴笑道:“原来两位张大官人竟是从京里来的,可巧我家官人明年要赴京应试,倒是可以向二位打听一下京中情形了。”她这一插嘴,顾洪的脸色便缓下几分来,原本还想找借口告辞,这会儿也不提了。
于是,几个男人便又分席而坐,传酒菜的传酒菜,唤歌舞的唤歌舞。王、姜二人便也笑着往外走去,还未出得门却,便听得一阵银铃似的笑声。香风过处,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自外而入。'霸气书库:www。87book。com'
俗语有云: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三分孝。抬眼看去,这一身白衣的女子乌发如云,红唇如樱,雪玉一般的肌肤,腮上却飞着淡淡的红霞。因着那一身的白,越发衬得颜色姣好,容貌如花。更吸引人的却还是她那柔媚的眼波与那妖娆的风情。这位白行首,真是见一次就觉得她美上一分,好似这世间活得最滋润的就只她一人般。
饶是姜淑云自负为人大度,可看到这娇媚的女人,总还是有些别扭。那白行首却似未曾见到姜淑云面上那难掩的不悦。盈盈一拜,却笑道:“小女子见过几位娘子。”又看向王香萃道:“金家娘子近日可好?上次还未及谢过娘子的厚赏,实让我心中不安。”
王香萃面上带笑,可眼中却是未掩那一丝轻蔑之意。“既是赏你的,你便收着好了。我家官人叨扰白行首处甚多,我自然也是该表示一下谢意的。”
“既是如此,那白薇便生受了。”神情未变,白薇仍是一脸媚笑。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正好奇地打量着她的李玉娘脸上,却是微微一怔之后竟点头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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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娘先是一怔,但立刻明白过来。
来自遥远未来的她对于官伎这个古老的特殊职业,好奇多过轻视。尤其是当她并不象在场的另两个女人一样同眼前的女人有“夺夫”之恨时,望向白薇的目光就更显清澈。
显然白薇也是感觉出她并无恶意,这才点头浅笑示意。虽然不过是微微的一颌首,可看在姜淑云眼里,却是异样的刺眼。
低哼一声,她沉声道:“玉娘,该走吧!”
知道姜淑云的不悦,李玉娘不敢多言,甚至没有去对那位艳名远播的美人微笑致意,便随在姜淑云身后往外走。
白薇抿唇一笑,身体向旁侧了下,似乎也并没打算再多事。可就在这时,原本跟在她身后进来却俱被她艳光遮掩的女人中突然有人向前迈了一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数句。
白薇挑起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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