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我也不以为意,无论如何,他应该也是羞于见我此时的发髻的吧?我笑问:“你听过轻衣这个名字吗?”
他的身影一滞,那是很剧烈的反应。我收起笑容,走了过去,他慢慢转身,嘴角有一丝苦笑:“那是母妃的闺名,你是听姑母说的么?”
原来,是这样。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锦安处处对皇甫逍的维护和帮助,锦安在那个时间回忆给我听的往事,我为什么没有早早猜到呢?我点了点头,仔细看着他。他却已经是一脸的风淡云轻了,他笑着点头,伸手碰了碰那个失败的发髻,转身走了。
我装扮好回到朴厅的时候,和公公已经等得有些急了。他见了我也没敢多说什么,只是急忙将我请进了宫里接人的鸾轿。
一路上,迷乱的心思总是透着不安。明明不是惧怕这次面君,我却不能理解自己心底的那种惊惧从何而起。鸾轿停下的时候,我使劲抚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走了出来。
面对眼前巍峨高大的乾清宫,我再一次感觉到那股强大的震慑力。和公公在身边催促道:“云小姐,请快些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我冲他笑笑,迈步开始往那多少阶石阶上的乾清宫走去。每多上一层,那种威严无边的气势越压得我深有怯意。石阶两边只有全身银色铠甲的侍卫军,拄着长枪,冰冷不可接近。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的身份,我,云舒,不过是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杀手而已。我拿什么去面见那最高贵的皇帝?我用什么来让那个帝王同意我做他的儿媳?莫不是真如商若璃所说的“要他放弃该有的一切与我归隐乡土”?
不,不是的……
“此生,我必不负你!”
他如此坚决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是啊,有他,我有何惧呢?我并没有什么好牺牲的,莫不过一条性命罢了,我应该去争取的,不是吗?
我看着尽在眼前的宫门,没等和公公再次开口催促,已经踩着坚定的步伐往里走去了。
一如之前所猜测的那样,乾清宫冷清肃穆,却没有多少人气。和公公在为我敲开乾清宫的门后,便已经退至极后处,我看着眼前金碧辉煌却冷冷清清的乾清宫,内心突然升起一种怜悯之心。
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走上前去,我已经看见不远处那个坐在宽大无比的御书桌后明黄的身影了。皇甫英天,是金碧王朝这一任的帝王,在位二十几年,兢兢业业,才会有曜日国今日的安定与繁荣。即使他已经年逾五十,可依旧看得出来精神矍铄,背挺得很直。
直到我走到御书桌前五尺处,才被皇上身边的太监用眼神示意停下脚步,那个太监着的衣裳官服与和公公是一样,应该品阶也是一样的。他恭谨的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皇上才从那厚厚一叠奏章中抬起头,眼神极为锐利的看了我一眼,面上没有多余的一丝表情。
这就是曜日国的皇帝么?!果然,他有着一个君王必不可少的气势和威严,不知道是皇位养成的,还是他养成了皇帝这样的气质,总之,一股沁骨的凉意从背后窜起。我急忙收回正视着他的眼神,屈膝跪地,垂眸请安道:“民女云舒,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他的身影不是皇甫珛那种温文尔雅,也不是皇甫逍那种清冷,更不是皇甫正的那种自傲,而是那种透着沧桑与浑厚的嗓音。我站了起来,福身站在一边,不再抬头。即使我杀手出身,可我依然知道,面君时切不可正视。
听见他离开座椅的声音,不多会,我微垂的眼眸就已经看见面前多了一双镶着金丝边的明黄色龙袍。这时,他开口道:“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我应声抬起了头,眼神不是以往的平静无波。我蓄意的敛住情绪,用睫毛挡住我应该看着他的视线。
皇上却笑了,无声,可是那本就长着皱纹的眼角更加密了,我无端的觉得诧异,不知为何。他开口道:“果然是一个标致的姑娘!”
嘴角微抽,我不着声色的低头浅笑,答道:“皇上谬赞了。”
“小时候可读过书?”
读过书?呵,是要问我女戒么?
我笑了笑,头低的更低,答道:“回皇上,还是读过一些的。”
“哦?”他的声音似乎有一些玩味,道:“都读过些什么书?”
这话让我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故事,她说,如果有人问你读过什么书,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你只要告诉他说你读过写在纸上的书,也读过画在墙上的书,就保准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还记得师父说起这些的时候,她一向微眯的眼神里有着什么在流淌,看不分明。
于是,我想也未想,便答道:“回皇上,云舒读过读过写在纸上的书,也读过画在墙上的书。”
瞬间,我明显的看见眼前的龙袍凝滞不动。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开口,我大着胆子偷偷斜眼看他,只见他正在盯着我,可眼神里却没有我的影子。心中咯噔一跳,莫非皇上和师父是熟识么?所以师父认识皇甫逍?
在我胡思乱想着的时候,眼前拥有一切的皇帝终于开口道:“这话,是谁教你答的?”
我愣了愣,还是不愿意将师父拉进来,于是答道:“这是云舒突然想到的答案,如果有什么……”
他摆了摆手,打断我的话,转过身去,道:“这没什么,你答得很好。”
我垂下眼眸,不再开口,故而也没有答话。
“听说你是孤儿?也是从小被你的师父收养的,是吗?”
这些事情,难道他查的还不够仔细吗?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这些,我真的很难理解。可我还是认真点头答是。
他转过身来,开口时,声音不大,但里面的气势十足:“抬起头来!”
我顺应地抬起头,一点不避讳的看着他,他的眼底终于有了些情绪,那或多或少泄露了他今日要我进宫的目的。
“那些密信多亏了你,辛苦了。”
这话说的没多少感情在里面,在怎么样,我还是扯出浅笑,道:“皇上言重了。”
“言重了吗?”他的脸上瞬间染上冷笑,他说:“一个女子千里迢迢取来这样的证物并敢一个人闯上祁连山,朕只是道一句辛苦,难道朕言重了?”
我的笑容瞬间僵住,下一刹那,我逼着自己端正了颜色,丝毫不能闪躲的看着他。他挑我场面话的刺,那我今日的觐见显然不会轻松与单纯,后面的每句话我都必须提起十分精神来应对。
他冷哼一声,道:“你在朕面前,连真话都不会更不敢说,却妄想着要当我皇家的儿媳?”
我想开口,我想说,我从来都没有妄想,我的确是愿意做你的儿媳,可我从没想过高攀皇家,我想做的,不过是他皇甫逍的妻子而已!
然而他并没有我开口,又自顾自的说道:“枉你长得与婉如一般,却一分没有她的灵动!”
呵!长相相似也是我的不是了?
我冷静自持的轻笑道:“皇上,您可以直接说您的决定,不必这样来刁难云舒。”
他愣了愣,横眼扫过我,眼神中有转瞬即逝的赏识,可惜,那些都不足以改变他的决定。我似乎已经能猜到他的决定了……
“很好。”他居然笑着点了点头,他坐回他的龙椅,开口道:“原本见你长相如此肖似婉如,朕还打算将你许给珛儿做个侍宠,以珛儿和婉如的深情,他待你必不会薄,那也是你飞上枝头的机会。可谁知……”
可谁知,皇甫逍要娶我为正妻,这却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是吗?
心中冷笑,我坦然的迎视着他狠狠瞪着我的眼神,静候下文。
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停在那里。
我不得不说,他不愧是一个皇帝,他揣摩人心审时度势的能力也绝对在他的儿子们之上。或许我 这么说有失公允,皇甫正心高气傲,做事的能力却远不及他的两个弟弟,皇甫珛多少年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淡笑时可以挥斥方遒,皇甫逍冷静若然,翻手云覆手雨,但,比起看人识人,应该都有不及之处吧。
“呵!”他又是一声仿若无人的冷笑,接着说道:“你一介弱女子,能带着那样宝贵的密信证物回皇城已是不错,今日,朕看你也够深沉。”
我面上变也未变,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审视。
“若逍儿只是娶你做个侍妾,朕绝对不会如此来做,可是逍儿要娶你做唯一的正妃,朕却绝对不容!”
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一丝变化,可心底已经泛起了惊涛骇浪,我不知道,皇甫逍到底是如何请旨赐婚的,他是怎么说的那一番话,但我知道,他做的那个决定,他要的赐婚,不过是要给我尊重,给我隆重的名分而已,他只不过是要给我唯一而已!
“逍儿为了你要退了商家的婚事,这于他来说,是多大的损失你一介女子又怎么会知道?”
他的控诉已然升级,在他口中,我早已是红颜祸水。
我与姬婉如相似的容颜,是误了皇甫珛。我又害得商若璃坚定不移的退婚,更是罪不可恕了啊!
“云舒,即便你是可造可用之人,可你却要让朕的两个儿子为你反目!朕无论如何也留你不得!朕若要赐你白绫,你服是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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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姬婉如往事
更新时间:2011…3…29 13:38:56 本章字数:6666
赐我白绫要我死,还问我服不服?呵,我冷笑出声,难道你是皇帝就可以如此草菅人命?难道我不过与皇甫逍要在一起,就要受你如此凌辱?我虽不是大家千金,可知人识事却不输商若璃那样的千金小姐,你要一个门当户对,我的确不足,可那就要我纳命来填?
这是怎生的道理?!
白绫,我有,那曾经是我的成名利器!
我笑了笑,轻轻但坚定的说了两个字:“不服。”
显然,他没有料到我会如此不卑不亢,倒是一愣。或许在他看来,我是不识好歹了!不过转瞬,他就抽出龙椅边墙上挂着的宝剑,仗剑而来,这偌大的乾清宫里只剩下那个高阶太监,见如此也早已吓白了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那凌厉破空而来的长剑,眼底只剩下嘲讽的笑。皇甫逍,你如何也料不到,你的父皇已经不介意亲手杀了我这祸水红颜了!
我看着那凌厉破空而来的长剑,眼底只剩下嘲讽的笑。皇甫逍,你如何也料不到,你的父皇已经不介意亲手杀了我这祸水红颜了!
只是可惜,我是云舒,是叱诧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赤发白练,只凭你这没有任何变幻的一剑连近我身都不可能!
说话间,我已经升起全身罡气,头上青丝飞扬,那剑滞在一尺之外,进退再也不依皇帝了。他大吃一惊时,手中已经放松了劲道,若我不收手,罡气外泄,他势必重伤。我终究不忍,517Ζ动用罡气没有出手就是不愿伤他,我松下罡气,他反倒仗剑往前迈了一步,不多不少,那剑已经刺透我的长裙,可能蹭破了皮,本就容易渗漏的衫群,染上了点点乌迹。
我后退一步,横扫这冰冷的乾清宫一眼,仰首道:“枉我曜日国万万百姓皆称当今君上英明神武,难道今日圣上却要我一介女子不明所以血染乾清宫么?这说出去岂不笑话?!”
他站在那里,冷眼斜睨着我,没有开口。
我清了清嗓子,又道;“难道皇上觉得今日杀我能拿出什么罪行来以告天下?”
“哼!”他背手道:“单单就你独闯祁连山,就足够铢你九族!”
我轻轻笑了,又道:“圣者皆说,功过可相抵,特别事能特别对待,难道,犯边军情都比不上云舒一条命吗?云舒自幼无父无母,又何来的诛九族?”
他不过扫了眼,没有开口说话。我又道:“再者,云舒何来的勾引二皇子,云舒何来的以色诱人让三皇子固执己见定要退婚?皇上,您定我的罪,却不曾收集过一丝证据?”
不等他有所反应,我接着说道:“云舒一介草民,要嫁入皇室却是高攀,可这就要我死以谢我眼高之罪?那皇上您又何必纡尊降贵,见我这无知小民呢?只消您一道圣旨,又有谁敢抗旨呢?”
说完这番话,我以手抚胸,突然就喘起粗气,我努力不让自己摔倒在这乾清宫里,不让自己倒在这个不分青红皂白要赐我白绫的君王面前,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道:“望皇上三思,云舒是否是罪不可恕?”
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我抬头看他,不带任何情绪。我的嘴唇已经泛白,我用牙狠狠咬着,可能已经沁出血丝了吧。
骤然,他叹了口气,道:“朕总算明白锦安的话了,诶!”
他转过来正对着我,语气已经缓和不少,道:“你先起来。朕,不杀你!”
不杀我?
就这一句话就要抹杀你之前对我的侮辱么?我斜眯着眼睛看他,没有动作。
见我如此,他眼中又是惊疑,笑道:“怎么,普通人家新媳妇进门也要恭顺有礼方能迎得长辈欢喜,你倒不行了?”
呵!威胁恐吓拔剑相向不过是为了得你这长辈欢喜?那你这长辈是否太过无礼了?若我没有据理力争,当即已经吓得在你面前汗流浃背,再三保证离开皇城,离开他,只为自保得一条命呢?是否就要横尸当场?这样的得人欢喜,有何必要?!或许我该顺势接过他给的台阶,浅笑吟吟对他感恩戴德一番,可我如何能做得到?!
我站了起来,没有说话,转身欲走。
“站住!”
那一直吓得不敢出声的太监这时倒开了尊口了,只是,我连你的主子皇帝都敢直面质疑相争,你这小小阉人又能奈我如何?只怕我在这乾清宫多呆一刻,那让人深恶痛绝的头疾会让我再不能保住站立的骄傲……
皇甫逍,请原谅我今日的无礼吧。
再往前一步,胸口窒息般的疼痛,头上也是越见眼中的晕眩。
不远处的宫门轰的被推开,两个似乎熟悉的身影疾速奔进,不多时,我已经软下的身体被接住,背后那人的气息,陌生,却又不陌生。这时,我听见有人说:“皇兄你答应我不会为难她的!”
“来人,宣太医,再请姬太傅立刻进宫见朕!”
“皇兄!”
“锦安,珛儿你们先回去,和尚,守住纤隆殿,不许逍儿进宫!”
………………
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了,这纤隆殿里一如千荷宴来时的模样。这殿里空无一人,这么大的室内只有离床很远的一盏昏黄色的灯火在夜里摇曳生姿。
我抚着胸口坐了起来,却触碰到厚厚软软的裹着伤药的包扎处。我黯然,没想到那一剑竟然真能伤了我。纤隆殿本就是皇甫逍在宫内的住处,如今他不能进来,我在这待着也没有必要吧。
刚刚穿好叠好放在一旁的衣物,我缓缓换了起来。头痛已经好了,穿衣服的时候只怕再碰到伤口。不过多年的江湖经验让我知道,我的伤算不上重。
“哟,小丁姑娘这么晚还来啊?”
“是啊,给我们小姐送点东西过来。”
小丁,是谁?
这时,门已经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明黄色衣裳的少女,她惊讶地看着我安然地站在床边,手中抱着的衣物倏然间坠落。我对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开口。
她见我对她笑,面上更是激动起来。她有些失态的冲了过来,抱住我的手臂,眼睛里赫然满是眼泪。我瞥了眼她遗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