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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金大爷也真是小气,明明是他来找爷爷帮忙,自己却不给爷爷敬烟,反而一颗接一颗的抽爷爷的烟。他不是没有带烟,我看见他的上衣口袋里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金大爷根本不管这么多,将爷爷给的烟放在耳朵上,说:“我也知道是床的问题了。可是,我找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嘛。”
“你当然找不出来了!你又不是木匠师傅,你怎么找出来?你要找就去找易师傅嘛。”爷爷皱起眉头说道。
“找他做什么?难道不是我屋里有东西作祟么?”金大爷直钻牛角尖。
“你别问我了,你自己问易师傅去!”爷爷有些生气了。
“哦,哦。”金大爷似乎有些窘迫了。他将上【文】衣兜的【人】烟盒掏了【书】出来。我【屋】以为他终于要给爷爷敬烟了,没想到他将耳朵上的香烟拿了下来,塞入自己的烟盒里,然后将烟盒收回到衣兜。他拍了拍衣兜,确定烟盒没有放到别处,然后起身:“那,那我现在就去找易师傅啰?”
“是的,是的。你去找易师傅吧。”爷爷不耐烦的朝他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似的。
金大爷离开了。奶奶看着金大爷的背影笑道:“你看看这个小气鬼,活该!”爷爷不说话,只在那里低了头想着什么事情。烟在他的手指间静默的燃烧。烟头冒出的烟很直很细,往上升,往上升,再往上升,然后就飘散了,连个过渡都没有。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是从爷爷家的大门口前是看不到太阳升起的。爷爷家的前面都是房屋,把更前面的山都挡住了。但是阳光越过那些青瓦泥墙,撒射到爷爷的地坪里,画出没有规则的多边形。
奶奶在地坪里开始搓洗衣服和被单了,然后一块一块的晾在竹竿上,晾在立体的阳光里。爷爷眯了眼睛去看立体的阳光,想着别人不知道的心事。
爷爷家的后院倒是非常空旷,周围也没用建筑,可以看见美丽的日落。后院有一半被竹篱墙围起来,爷爷将竹篱墙里的地犁了,奶奶在里面种上菜。读大学之前的我经常在里面偷偷的摘黄瓜和西红柿吃。
我正要去后院看看西红柿红了没有。这时,爷爷叫住了我:“亮仔,我们到易师傅那里去看看。”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64章 屋后新坟
“那个小气鬼,我们去看他干什么?”我不满的说。嘴上虽这么说,但是我早提了脚步跟着爷爷走出了大门。
易师傅的家住在老河的东面,屋后刚好有一座比较高的山,山上种的都是茶树。这种茶树不是生长茶叶的那种小而矮的茶叶树,而是生长李子大小的茶籽的树。茶籽的外壳晒干后,用来熏腊肉是最好的了;茶籽的果实是榨茶油的最好原料。易师傅的家就这样前傍水,后靠山,可以说是非常好的地段了。
可惜的是,后面的山上不独有许许多多茶树,还有许许多多馒头一样的坟墓。远远看去,那山就如一个长了脓包的脑袋,虽然有茶树一样的短发遮挡,但是底下的东西仍能隐隐约约看见,让人心生不快。
走到老河的岸边,顺着岸堤走一百来步,然后爬过一个略陡的坡,就到了易师傅家里。这里虽是画眉村的范围,但是已经很少有房子建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易师傅的房子立在这里,显得有几分落寞和孤单。
不过易师傅倒是个很爽快很开朗的人。也许是他们家离画眉村的密集处比较远,平常没有几个人来,易师傅和他媳妇见我们来,十分兴奋,热情的给我们端椅子泡茶。
金大爷坐在堂屋里,笑脸弯腰给爷爷打了个招呼。从金大爷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还没有进入正题。
“易师傅,今天没有出去做木匠活啊?”爷爷客套的问道。
“呵呵,昨天刚给一个东家做完十二把木椅子呢。今天就在家休息休息啰。”易师傅热情洋溢的说,一面又给爷爷的茶杯里添茶。茶倒满后,又给爷爷敬上一根烟。爷爷接了烟,刺啦一声划燃一根火柴,将烟点上。易师傅又给金大爷递上一根烟。金大爷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但是仍然接了过去,然后很自然的放在了耳朵上。
易师傅又拿了烟要给我一根,爷爷立即阻止道:“他还是学生伢子,不抽烟。”
没等易师傅问明我们来意,爷爷倒主动开门见山了:“易师傅,你最近是不是收了一个徒弟呀?”
易师傅嘴角拉出一个笑:“没有呀。我说过了不收徒弟的。”
爷爷没有挑明,却再问道:“你这么好的手艺,干嘛不收个徒弟呢?要不,你这门手艺可就没有接班人了哦。多可惜?”
易师傅手里的茶溅出了一点,他拿过一个抹布边擦手边说:“手艺有什么用?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肯吃这样的苦?都是急于求成,巴不得学两天就脱师,就能雕刻出精美的画来,就能超越师傅。再说了,现在的机械可比人手快多了。我累死累活做十天,还不如机器工作一小时。我看我快要淘汰了,哪里还能将这个手艺传给别人呢。那不等于害别人么?”
金大爷从椅子上站起来要说话,被爷爷一个手势制止住。
“你说的确实也是道理。”爷爷叹口气说,“你看,原来我们田里干了,用水车从老河里抽水。现在架上一个抽水机就可以了,还省得人去一下一下的摇。”
易师傅似乎被爷爷说到了痛处,点头叹气道:“是啊。在我父亲那一辈,这个木匠活可是很多人抢着干都干不了的。现在……”
爷爷见易师傅已经跟着他的话走了,便趁势问道:“金大爷家的木床是你做的吧,我看那上面刻的花纹就挺好看的嘛。艺多不占身嘛。有一门手艺总比没有的强。何况你的木匠活是远近闻名的。”
易师傅见爷爷提起金大爷家的木床,挠了挠头皮,不好意思的说:“马师傅是不是说反话啊?说到这事,我还真要向金大爷致歉呢。”
“向我致歉?致什么歉?”金大爷拧起眉毛问道。
又拿出一根烟敬给金大爷,易师傅说道:“我那几天精神有些不好,人总是得了重感冒似的恍恍惚惚,手脚软绵无力,恐怕做的木工不到位呢。我媳妇那几天劝我在家休息,我觉得既然答应了你就要去,没听我媳妇的劝告。今天看见金大爷一早来我家,我媳妇就悄悄对我说,莫不是金大爷家的新床用了不到几个月就坏了,今天来找你麻烦吧。哈哈。”
金大爷接过烟放在另一边的耳朵上,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床倒是没有坏,就是……”
爷爷立即又阻断金大爷的话,接口说道:“就是睡得有些不舒服不踏实,想让你再去帮他看看那床是不是哪里忘记了钉木楔子,是不是松动了。”
易师傅的脸有些红,但仍不让带些笑意说道:“哎哟,真对不起。我说了我那些天精神恍惚,真忘了在哪个交接的地方钉木楔子也说不定。行,我这就去看看。我还是头一回做这种愚蠢的返工事呢。”说完,易师傅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摇头不已。
易师傅的媳妇说道:“喝完茶就去看吧。我家易师傅是上了年纪了,脑袋开始犯浑了。金大爷你不要见怪啊。”
金大爷虽吝啬,但脑袋还好使,见爷爷三番五次阻止他提学徒的事情,知道其中必有原因,便顺着木匠的媳妇话说:“我还不好意思呢,还要麻烦易师傅再去看一趟。”
我的心里也纳闷了:为什么爷爷不直接问易师傅的学徒在哪里呢?明明金大爷说过了,木床基本上是易师傅的学徒一手做起来的,为什么易师傅还说是他自己的做工不行呢?
我把这些疑问埋藏在肚子里,等爷爷一步一步来告诉我。
喝完茶,我们几个一起出来,沿途返回。易师傅的媳妇把我们送到了下坡路才返回。我回头看了看,易师傅的媳妇那腰仿佛是易师傅亲手雕刻出来的那样细,一扭一扭的走回了屋里。
同时,我又看到了屋后的那座山,那座像长了脓包的脑袋一样的山。山顶上有一处黄土比较显眼,那是新建不久的坟,不过坟头的灯笼已经损坏,糊在上面的纸都不见了,唯有一副竹篾组成的骨架。
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65章 谁的花纹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山上的树林像绿色的波涛一样涌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损坏的灯笼也随风摇摆,如同活了一样。
我感到风有些凉,立即收了心思跟爷爷一起离开这里。
易师傅在路上还有说有笑,但是一进金大爷家卧室的门就哑口无言了。他的脸色突然发生很明显的变化,先变成苍白色,然后变成死灰色,额头也出了一层虚汗。他忽然觉得双脚有些软,站不住。他伸出手来想抓住门框,可是手也变得棉花糖一般软绵绵。
金大爷连忙扶住易师傅,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不是……”易师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接着说,“不是我做出来的。”
金大爷轻松的说道:“当然不是你做的啦。你天天在我家椅子上打呼噜,你就是鲁班再世也不可能边做梦边做出一个木床来吧!”他忙唤老伴搬来一把椅子让易师傅坐下,然后说:“这是你学徒做的。这我们都知道。”
金大爷的老伴还不忘夸道:“哎呀,易师傅,你可是收了一个勤快又能干的好徒弟呢。我看他天天忙得汗水直流,就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这都不算,最让我惊讶的是他的手艺不见得比你差到哪里去呢。”金大爷的老伴一面指着那个新床上的雕纹一面说:“你看,这个花纹雕得多好!多漂亮!易师傅,真要恭喜你,你的手艺不怕失传啦!”
爷爷在旁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双眼睛像鹰眼一样看着额头不断冒汗的易师傅。
易师傅两眼空洞的看着金大爷,嘴巴蠕动了半天,终于憋出几个字来:“我……我没有……收学徒呀……”易师傅说这话的时候如一个重病弥留之际的人,不但嘴巴颤动,脸上的几块肌肉也往一个地方缩。
易师傅断断续续的话一说出口,金大爷就呆了,金大爷的老伴也呆了。也许爷爷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是爷爷也忍不住干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惊讶。
几个人在这个房间里,但是好一会儿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这不是你的手艺吗?”仿佛易师傅的恐惧可以传染,金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开始抽搐,额头冒虚汗。“这花纹我认识的,跟你给别人做木匠时刻的花纹差不多呀。”
易师傅瘫坐在椅子上,头耷拉下去,看都不看那花纹一眼,说:“我自己的手艺我还不知道吗?这肯定不是我做的。”
这时候金大爷有些急了,他低沉着声音吼道:“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是你学徒做的!要我说多少遍?这是你学徒做的!”
易师傅也坐不住了,对着金大爷歇斯底里的吼道:“我也要给你说多少遍?我没有学徒!我从来没有收过学徒!”易师傅的脸红胀了起来,像是喝多了酒的疯子。
“但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学徒一点一点帮我做好的木床!”金大爷不甘示弱。金大爷的老伴生怕他们俩打起来,急忙跑到金大爷身边,半扶半推的拉开他们俩的距离。金大爷挥舞着手吼道:“我付了钱的!请了你吃了饭喝了酒的!”
这时,就连金大爷的老伴都看不过去了,边推搡着金大爷边埋怨道:“你真是!就连这时候都还惦记着那点钱!”
爷爷也走上前去劝解他们俩。
“我没有学徒。”易师傅看了爷爷一眼,似乎要爷爷相信他的话。
爷爷点点头:“有没有我不知道。你跟金大爷好好商量一下,看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两个人都这么大火气,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金大爷却还在那边唠唠叨叨:“我工钱都付完了,难道还要我重新花钱再买木料做一个木床不成?”
金大爷的老伴嘟囔道:“你得了吧你!早说晚上有动静你还偏不信我的话,要不也不会拖到现在。”
“来来来,先喝点茶,等你们气消了再说吧。”爷爷把泡好的茶分别递到他们俩的面前。他们不好跟爷爷生气,便接了茶,向爷爷道谢。
爷爷见他们态度好了些,便问道:“你们俩说吧,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易师傅你真带了徒弟没有?金大爷你确定他带了学徒来做木匠?”
他们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那就有问题啦,做木匠的说没有带学徒,请木匠的说看见了木匠的学徒,并且木床还是学徒做的。”爷爷皱眉道。
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都看着爷爷。
爷爷愣了一下,说:“都看着我干什么?我现在身体还很不舒服,如果跟着易师傅来的那个是鬼的话,我也帮不上忙了。”
他们两个人也知道爷爷被严重反噬的事情,他们摇摇头,同时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爷爷见他们这样,又劝道:“别灰心啊。神靠一炉香,人靠一口气。我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都从来不轻易叹气。你们都比我小,叹什么气呢?”
易师傅还是软绵绵的瘫坐在椅子上,将四肢尽量展开,像被猎人破了肚又用竹片撑开的兔子。我家隔壁的隔壁就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猎人,以前在常山周围打狼打野猪打獐子,后来就只能打野兔了。他经常在清晨将打回来的兔子破开,掏出内脏,用筷子长短的竹片在野兔的肚子里撑住,然后挂在门前的晾衣杆上让太阳晒干。再后来山上连野兔都打不到了,他只好把猎枪挂起来。猎枪很快就锈成了一块烂铁,人也得了奇怪的病,怎么治疗也没用效。爷爷说,那个猎人也生锈了。我笑爷爷道,人怎么会生锈呢?爷爷一贯性的笑而不答。
在易师傅像被杀的野兔一样躺在椅子上时,金大爷突发奇想:“马师傅,你说,是不是我得罪哪个鬼了?它故意要来整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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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一目五先生 第266章 掌纹分叉
易师傅听了金大爷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如橡皮球一般从椅子上一弹而起:“莫非,莫非是他?”
“谁?”爷爷立即问道。
“葬在我屋后的那个小子?”易师傅歪着头,思考了片刻,然后用不是很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葬在你屋后的那个小子?哪个小子?”金大爷眯起眼睛问道。村里发生一点什么事情,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下,唯有金大爷要眯起眼睛问大家——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于是大家会笑他天天躲在家里数钱,笑他两耳不闻村里事,一心只数孝子钱。
我立刻想到了易师傅屋后的那座新坟。这里的泥土表面都是褐色或者黑色的,但是一锄头挖下去,里面就显出黄色的土来。虽然我们村离这里不过四五里的路程,但是我们家那块的泥土表面都是红色的,不过挖下一寸也见到黄色的泥土。那个新坟上虽然长了点绿色,那是生出的狗尾巴草,但是总体还是黄色的,我可以猜测到那个坟才建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果然不出我所料。
易师傅说,五个月前,他们家后山上新埋了一个年轻人。并且,那个人曾经要求拜易师傅为师,想在他的门下学木匠。
易师傅还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叫许易。他父亲姓许,是隔壁村的会计。他母亲姓易,原是画眉村的人。许易从小就数学学得好,这令他父亲非常高兴,以为是遗传了他的算术基因。但是令他父亲头疼的是,许易除了数学之外,其它的学科都一团糟。
所以,许易没能考上高中。他在家呆了半年终于呆不住了,因为村里的年轻人不是在继续读书,就是出去外面打工。在乡下,对于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只有这两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