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回身搜寻那个女孩子的背影,但是茫茫人海中,已寻不到她的身影。没来由的一阵落寞,她的声音仍在耳边徘徊,愣在原地痴痴的发着呆。
(三十九)
大连比北京冷一些,一夜没睡暖和的我,感觉寒意更加逼人。我没有计划,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走。面对陌生的城市,倍觉伤感、寂寞和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果然比京城好很多,甚至能感觉出空气中渗出的潮湿气味。
远远的看到出站口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报摊儿,我走了过去,买了一张大连市地图。掏出签字笔在地图上面写上了几行字:某年5月20日,清晨到达大连,天气晴朗,空气潮湿,心情灰色。
并没有按照地图上寻找一个适合落脚的地方,也避开了出站时大量拉客住宿旅游的人们,漫无目的的朝着一个方向慢慢的踱。因为近日来的疲惫不堪,还因为连续很多天没睡一个好觉,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散了架的一台机器,举步维艰。
当务之急,似乎应该先找个下榻的地方,好好的洗个热水澡,愣愣的睡个平静安详的好觉。没走多久,看见眼前有一条轨道,沿着街中心蔓延到远处。路边有一个老旧的车站,有三两个人在等车,我也走了过去,站在他们中间。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公交车会把我带去哪里,只是傻乎乎的等着,等着。
过了很久,才有一辆公交车驶进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沿着地面上行驶着的具有老上海风情的有轨电车。车身是老旧的绿色,伴着咣当咣当的声响,它终于靠近了车站。我跟着大家走了上去,买了票。车上的人并不多,两排座位靠着车两侧,面对面的摆设着,我选了其中一个空位坐了上去。对面有对老年夫妻直勾勾的盯着我看,看了一会,他们终于忍不住发问了。先是老太太笑眯眯的问着,没有明显的东北口音:
“姑娘,从哪里来啊?”
我把背包拉近自己,以免妨碍到旁边的人。
“北京。”
“哎呀,北京好地方啊。”老太太和老头相视而笑,又继续善意的问着,“姑娘来旅游的吧?”
“恩。”我面对着他们报以同样地微笑。
“准备去哪里玩啊?”老头开口了。
“这个……没有计划。”我不好意思的回答着。
他们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仿佛在对我说着:旅游居然没计划?
还是老太太缓解了尴尬:“其实我们大连到处都是风景,沿海的城市嘛,四处走走就很舒服啦,不然再去去周边看看?那,你不是带着地图吗?有中山广场啊,星海广场啊,老虎滩海洋公园啊,都可以走走看看嘛。”
她的老伴一边还在补充着:“是啊是啊,这里空气比北京好很多了。当年我们老两口也去过北京,人太多啦。”
他们还在继续介绍着,我到觉得眼前的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幅温馨的油画。虽然我还未来得及看清楚这个城市,但他们的热情,让人有一丝温暖的感觉,也让我对这座城市萌生了最初的好感。
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大爷,大妈,能不能给你们拍张合照啊?”我赶忙从摄像包里掏出相机,老两口儿先是一惊,继而就展开了灿烂的笑容,随口应着:好啊好啊。
就这样,我拍到了旅行途中的第一张照片。他们的头靠在一起,彼此的手紧握,温暖的阳光从侧面照射在他们身上,莫名的有些感动。心里在想:等我也到这般年纪,已是白发苍苍,风烛残年,会否有一个她能与我并排坐在车里,也对着外乡的来客展示我们的恩爱和友好?真的会存在那样一个她吗?当李楠走出了我的生命后,还会碰见一个知心可人的她,肯陪我走这一天看似艰辛又漫漫的人生之路吗?而且坚定不移的绝不松开彼此的手?
想到这里,又有点心慌。说实话,我一点信心也没有。五年的光阴就考验了全部的人性,怎敢再次奢望这么恬美的画面?
没坐几站,老两口就彼此搀扶着下车了。下车之后还对着车内的我热情的挥手说再见。
晃晃悠悠的不知道电车究竟带我到了哪里,没坐几站,我也下车了。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里的确很安静也很干净。再往前看就发现了一家宾馆,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所有积蓄,旅行的第一晚还是可以奢侈一回的。
宾馆24小时供热水,而且很干净整洁。屋里设施虽然简单,但是才80元一个晚上实在不能说贵。因为没有到旅行旺季的原因,我还和店主侃了侃价,虽然这并不是我的专长,最后我们以70元住宿一晚达成了共识。
痛快的洗了个热水澡后,二话不说我就横躺在床上开始呼呼大睡起来。当时我的脑袋里什么都没想,这真是近一年来唯一一次的放松睡眠。
(四十)
再次醒转的时候,天还是大亮着,不同的是日期已经跳到了21号。居然睡了整整一天?这对于我,一个长期睡眠质量不太好的人,简直有点天方夜谭。拉开窗帘,呼吸着窗外新鲜的空气,第一次感觉彻彻底底的放松。不用考虑今天会不会上班迟到?不用发愁午饭的工作餐是些什么?不用盼着周末来临的感觉,真是要多好就有多好!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趣事。
我点了包子和粥,但是却找不到醋在哪里。由于心情不错的原因,我的嗓门也大了起来,我对老板大娘喊着:“来点醋!”
对方非但没有帮我拿过来醋,还一直愣愣的回看着我。又再一次重申了自己的需求,但是老板大娘依然没有反应,这让我感觉有点光火。终于旁边有位小姑娘忍不住跑到桌前,指了指桌子上一个装着类似白水的瓶子,说:“这不就是醋嘛!”
我拿了起来,打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浓浓的醋酸飘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露怯了,想起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有一种东西叫做………白醋!我尴尬的傻笑着,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文化得厉害,然后灵机一动,说了一句上海话:
“阿拉晓得啦。”然后闷头吃起了面前的包子。
记得当年和李楠一起出去旅行的时候,她曾交代过我,出去旅行如果碰到自己不懂或者出洋相的时候,在国内千万别让人看出自己是四川人,以免给家乡人民丢脸。如果在国外的话,也千万别让老外看出自己是中国人。
吃饱以后,我扛着自己的相机和三脚架出发了。依然没有具体的路线,只是随便换乘着公交车辆,想在哪里停下来看看就下车,然后如此反复。
大连真是一个太干净和整洁的城市,而且美女也蛮多的。我行行摄摄着,完全沉浸在旅行的新奇快乐感中。终于,我来到了一个广阔的广场上。广场的旁边,就是漫无边际的浩海大海。
北方的海似乎永远不可能如南方的大海一般湛蓝清澈,相比之下,更像是一个深沉的老者。我一直在广场上闲逛,累了就停下来随便坐在某处,抽支烟,看着这里的人们,眺望着大海。等待日落黄昏,再自拍两张照片留作纪念。
很享受这样悠闲且目标性不强的旅行方式。回到宾馆前,路过了一个港口,发现这里还可以渡轮到别的地方。看着林林总总的轮船时刻表,鬼使神差的买了两天之后从大连前往威海的轮船票。
在大连闲逛的这两天,自己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虽然漫漫旅途中,只有自己的影子作伴。对着大海,仿佛所有的烦心事都可以抛得一干二净。
两天之后的晚上九点半,我再次踏上了下一站的征途,坐上了从这里前往威海的轮船。这是我第二次在海上坐轮船,上一次还是两年前和李楠一起从韩国渡轮到日本旅行。不过那时我们坐的是一艘豪华游轮,看起来比眼前的这艘气派多了。
我买的是三等舱,屋子里有两张上下铺,因为我的床铺在上面,所以扔下了行李,就开始在船舱里胡乱的转悠。最后,我转到了甲板上。这艘轮船挺大挺宽,因为夜晚的海风有些冷,甲板上几乎没有几个人。
靠在了栏杆旁,又取出了一支烟点燃。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发呆。今晚的天色不太好,乌云密布的,看到月亮也看不到繁星,只能依稀看到远去码头的光亮。海天成一色的漆黑一片,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随时可以吞没整个轮船。
面对四周无垠的黑暗,有些恐惧,决定抽完手中的烟就回船舱睡觉。
海风越来越大了,冷飕飕的吹冷我的心。听见海浪击打船身的声响,伴着海风的悲鸣。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我转身预备回船舱。忽然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栏杆旁也站着一个人,大约十几米的距离。因为船上的灯光太昏暗,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我隐约听到了歌声,断断续续的从那个人那里飘过来。
恩?大晚上不睡在甲板上唱歌?有些好奇的朝对方贴近了一些。事实证明我的听力绝对没有问题,那个人真的在唱歌,而且从歌声中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个女人。她在唱什么?我又再次贴近了一些,竖起耳朵聆听着。
好半天,终于从歌声中听出了旋律和歌词,她反反复复唱着同一首歌,只是断断续续的不能完整的唱下来。记得这首歌的名字叫《心动》,因为自己也曾经非常喜欢这首歌,并且学会了弹它的旋律,偶尔还会抱着我的吉他自弹自唱,我记得歌词是这样的:
有多久没见你
以为你在哪里
原来就住在我心底
陪伴着我的呼吸
有多远的距离
以为闻不到你气息
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
回头就看到你
过去让它过去
来不及
从头喜欢你
白云缠绕着蓝天
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
也至少给我们
怀念的勇气
拥抱的权利
好让你明白
我心动的痕迹
总是想再见你
还试着打探你消息
原来你就住在我的身体
守护我的回忆
那个女人每次唱到最后一句时就听不见歌声了,那一句“原来你就住在我的身体,守护我的回忆”被她唱的跌跌撞撞,凄凉无比。不知不觉的,自己已经贴得她只有一两米的距离了,但是她竟然浑然不知。或许是她唱得太投入了吧,有个人陌生人就站在她的不远处,她竟然一点不警觉。
透过昏黄的灯光,看见她的侧脸,依稀看到她的脸上竟然挂着一行泪,并且源源不断的从眼睛里流出来。她的齐腰长发在身后随着海风荡啊荡,好像海上一个小小的精灵般。情不自禁的被她的长发,和她的歌声深深吸引着。莫名的心疼这个陌生的女人,不知道她在感伤什么呢?心里也有放不下的爱人吧?如果不是爱之深,怎会发出如此动情伤感的歌声?
她身上穿了一件红色的冲锋衣,但似乎并不能阻挡海风的寒冷,她的身体在随风抖动着。忽然好想好想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衣,但是又怕太冒失吓坏对方。
最后,我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勇气,竟然望着大海,开口陪着她唱了起来。当自己的歌声响起来的时候,听见她在身旁立刻收住了声音,眼角的余光瞥见她侧过身,紧张的望着我吧。我没有停止自己的歌声,大声的嘶吼着:
“过去就让它过去,来不及,从头喜欢你……白云缠绕着蓝天,如果不能够永远在一起,也至少给我们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好让你明白我心动的痕迹……”
她并没有被我吓跑,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的听我唱着,到后来,她竟然开始伴着我的歌声一起唱了起来,并且声音明显大了很多。我们两个陌路人,像两个傻瓜一样在漆黑的海面上,空阔的甲板上高声嘶吼着。
唱到最后我们同时笑了起来,好像刚才的悲伤全部丢到了天的另一边。
我终于转过了头,笑着望着她。
就在那一瞬间,当我直视眼前的女人时,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听见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我对自己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可是这是真的,这个女人的的确确真真实实的站在我的面前,笑中带着泪,双眼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像今晚消失在夜空中的月牙儿。
屏住了呼吸,看了又看,甚至揉了揉眼睛。
没错,她就是去年平安夜我在雪中遇见的那个女孩!忘不掉她的笑容,也没忘记她弯弯的一双眼,更加没有忘记她脸颊两侧浅浅的酒窝。对啊,她就是开心的主人。开心,开心……原来她就是前几天我在火车出站口遇见的女人!只是那时我没有认出她!难怪自己觉得她的声音似曾相识。
而此刻,她居然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现了!莫名的好一阵激动,不知道是海风太寒冷的原因,还是自己太高兴的原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颤抖。虽然我们只有两面之缘,但是再次与她相逢,却让自己觉得就像中了彩票一样快乐。
把双手插近自己的裤兜里,掩饰此刻我的慌张。她仍然对我眯着眼睛,笑得像田地里开满的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般,让人好像看到了阳光,看见了希望。
我吞了下口水,不自觉的声音颤抖:“开心?”
她笑意更浓,淡淡说着:“开心在北京呢。”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傻气。
“你记得我?”我有些冒失。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继续悠悠的说着:“开心?平安夜?小雪飘啊飘……”她的一双小手在空中摆出了下雪的姿势,俏皮可爱。
我发誓,藏在裤兜里的双手已经在寒冷的夜晚渗出了汗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是我,是我……想不到在这里能再遇到你。我……我叫罗澜。”然后我伸出了右手,做出握手的姿势。
“杉杉,我叫杉杉。”她也伸出了右手与我的相握,还不忘补充了一句,“不叫开心哦。”
我们相视而笑。她的手好柔好软,指尖带来阵阵暖流,滑进我的心房。
(四十一)
好一阵的沉默,我不知道说什么,她也好像如此。我们尴尬的一起转回身,望着漆黑的海面,各自想着心事。我在腹中打着草稿,想着该如何继续接下来的交谈,才能让她对我萌生好感。很怕再一个转身,她又要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是的,我不想让她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是为什么,但是却很强烈。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嘴笨的人,不太善言辞,更不会哄女孩子,但是面对这个近乎陌生的女孩,莫名其妙的好想保护她,想多看到她的笑容。
我终于决定不再沉默,好像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问:
“那个……怎么跑到大连了?也是出来玩的吗?”
“恩。”她在身旁闷闷的应着。
“一个人?”小心翼翼的继续发问。
“恩。”她仍然有点拘谨,但是这个答案让我很开心,多怕她其实不是一个人,多怕她身边已有一个他。
“你呢?”她终于也发问了。
“我?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给她,然后转回头直面她的侧面。
她捋了捋耳后的发,偏着头很认真的想着什么,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我轻轻笑了起来,虽然只能看到她的侧面,但她的表情好像总是能带给我快乐的感觉。
“很不幸,我也是一个人。”
“哦。”她把双手一起放在船栏杆上,并将它们合拢,轻轻的揉搓起来。
“冷?”我言简意赅,虽然多想自己能多说点什么。
她飞快的点了点头:“今晚真的很冷。”
想也没想,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然后不假思索的披在了她的身上,双手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