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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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世家-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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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华走进院子,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上次见过的人。  
    她们纷纷望向她,或是浅浅一笑,或是不屑一顾。  
    书华四处张望,均是没有见到自家二哥的身影,反倒是听见有人的嘤嘤哭泣。循着声音过去,原来是大姐正趴在二夫人身上哭红了眼,暂住在沈家的萱雪表姐正在安慰她。萱雪表姐平日鲜少出门,今日竟是露了脸面,此刻正微微垂眸,小巧的瓜子脸上隐有泪痕,嘴里不停地低声劝道:“书画表姐,你莫要再伤心,老太爷定然不会有事。”  
    望着她们那般悲痛的模样,书华暗自汗颜,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说两句,免得招人话柄。  
    不想她步子还没迈出去,三夫人就扶着黄喜走过来,尖声冷笑:“人还没死呢,你们这是哭给谁看啊!”  
    二夫人原本只想让女儿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却不想戏演过了头,心中已是隐有顾虑,眼下被三夫人这么一说,立时拍了女儿一下,示意她收敛一下。自己用手巾压了下眼角,无奈地叹了口气:“见到老太爷病得那般厉害,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自然心疼得紧,还是妹妹你沉稳些,就算大家都伤心死了,你也能够笑得好好的。”  
    书画止住了泪水,眼眶却依旧红红的,加之柔柔弱弱的声音,倒真有几分憔悴之感:“比起二婶的心思细腻,我真是自愧不如,难怪您连太太的嫁妆都不肯放过,硬是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对了,我听说三叔房里的君时有喜了,虽然碍着爷爷的病不好太过张扬,但一声基本的恭喜还是要说的!”  
    她的声音不大小,恰好能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得一字不落。没有人去管她口中后面的那件“喜事”,全都将注意力落在“嫁妆”二字之上。  
    感受到书华探究的目光,三夫人干咳两声:“总有一天,老娘要将这些小骚蹄子全部打死卖掉!”  
    众人皆是嗤之一笑,这话她说的次数也不少,却是一次都未成功过。三爷虽然惧内,平日亦是一副老实相,里面却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隔三差五就要收个丫头进屋,无论三夫人如何咆哮发怒,他面上好说好说,转身又去勾三搭四,摆明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看来,这几天三房肯定又要多买些备用的碗碟杯子了!  
    书华的视线在三夫人与二夫人之间来往,见她两人水火不容之态,暗自思忖:二夫人既然知道三夫人拿了自己娘亲嫁妆的事情,那为何她没有吱声闹事?依照她与三夫人不和的情况,她怎么会容忍三夫人如此嚣张?  
    或许是自己猜对了,沈家也在娘亲的嫁妆上分了一杯羹。  
    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二哥走出来,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书华回来了吗?”  
    知他眼神不好,书华赶紧站出来:“哥,我在这里。”  
    他点点头,又道:“你与书琴表妹一道进屋来,爷爷有话对你们说。”  
    书琴是三房嫡出,被叫进屋里说话也属正常,但二房嫡出的不只有书华,还有书画呀!怎地只让书华进去,却只字不提书画?一些有心人开始暗自揣摩。  
    书华只觉得两道冷光刺中后背,冷得脊梁骨发寒。她也不回头,只当什么都不晓得,硬着头皮走进屋。  
    书琴紧随其后,抬头挺胸地迈过门槛,年纪不大,但派头却是十足十。  
    见屋门被关上,三夫人扭头朝书画嘲讽一笑:“山鸡就是山鸡,这辈子就只能是山鸡的命!”  
    书画抓紧手巾,不甘地瞪着那扇红木雕花门叶。因着娘亲过门只是妾,即便是贵妾,即便她生得好看,即便她努力地学习诗词歌舞,但每个人还是在告诉她——她只是庶出,没有任何身份可言的庶出!  
    为什么她费尽心力,还是敌不过这天定的身份?难道说,她真的就不如那个长得比自己丑,走路老是低着头,又什么都不会的三丫头?!  
    她就是不甘心,等到太太死了,等到娘亲被扶做正室,等到三丫头最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的柳志瑜向自己提亲,等了这么多年!好似幸福已然垂手可得,她终于可以让大家看清楚,她不是卑微的庶出丫头,而是堂堂正正的嫡出小姐!  
    可为什么,那个糟老头子还是不承认自己?明明她已经得到了一切,为什么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感受到女儿僵直的身子,二夫人心中有愧,但此时此刻,她也无法改变什么。虽然二房只有一妻一妾,并无其他通房或姬妾,但在自己进门之前,白氏已经嫁入沈家,且不说白家在江南一带的权势,就二爷对夫人的情分而言,就不是自己能够轻易取代的。  
    若说这辈子她唯一对不起的人,只怕就是自己的女儿吧!  
    所以她才会厚着脸皮向夫人与二爷乞求,希望能为女儿请到最好的老师;暗地里缩衣节食地省钱,只为能让女儿穿得体面舒适;小心翼翼地讨好三房,让他们从江南多带些胭脂水粉过来,好让女儿打扮得漂亮可人。只要是女儿想要的,她都可以不计代价地给她,除了一个嫡出的身份。  
    夫人不幸去世,她竭尽全力地安抚二爷,挑灯熬夜为夫人绣了一副法华经》,并且表现出自己对才倌儿与华姐儿的关爱,这才被扶做正室。  
    她可以给华姐儿不逊于亲生女儿的衣食住行,可以让她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但在面对女儿抢其心上人之时,非但没有指责阻止,反倒瞒住华姐儿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柳志瑜一事,帮助女儿向二爷讨了这门婚事。即便事后被二爷教训了一番,但她依旧不后悔。  
    她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成全女儿的幸福,可是现在看见女儿眼底的恨意,心中又是一痛。 

第二十四章 是该还回去了 
 
    话说这头,书华才刚钻进屋里,一阵刺鼻的药味就扑面而来,加之门窗紧闭,空气极闷,憋得她几欲窒息。  
    屋里站了不少人,除了二爷三爷四爷以外,还有书清,书义和书允,都是沈家各房的嫡系子孙。他们按照辈分高低,以床为起点,由近到远地整齐站好。  
    她尽量放慢呼吸,让自己慢慢适应这股药味之后,方才站到书允身后。跟在她身后的书琴却受不了这股药味,当即捏住小巧的鼻子,不满地喊道:“这是什么味儿啊?难闻死了!”
    前边的三爷闻言,回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这才让她勉强闭上嘴巴,但捏住鼻子的手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放下,不清不愿地挪到书华边上。  
    老太爷此刻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容颜消瘦,鹤发鸡皮,已然一副槁木之相。似是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没有像平日那般的大吼大叫,只是平静地望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带着淡淡的笑意。  
    屋里很静,静得几乎快要让人睡着了。  
    老太爷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是很大,咬字也有些不清,放在死寂一般的屋里,透出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感:“开国公爵位传给老二,日后再将爵位传给才倌儿。老三与老四各得五座宅子以及五百亩田地,老三为家中产业出力不少,加一百金,其余财产皆由老二管理。沈家交给二儿媳妇,才倌儿与华姐儿都是懂事的,那四百亩地契与三处房契都给他们自己拿着吧。”几个儿子的关系不大友善,还是各管各的好,先替他们把财产分匀了,省得到时候再吵吵闹闹,丢了沈家的脸面。  
    除去老三略有惊讶之外,其他人都表示没有异议。  
    老太爷此时的眼神尤其精细,抓住老三微微抿紧的嘴唇,道:“老三,你行商这么多年,见好就收的道理该懂的。三儿媳妇固然性子烈,但她毕竟只是妇人之流,最后依仗的还是你。如今才倌儿与华姐儿都大了,是该物归原主了。”  
    老三垂首点头:“儿子谨遵教诲。”  
    老太爷微微展眉,眼中一片清明:“老二,驸马府那边,无论他们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你都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对于端王府,端虽王任性,却是十八个皇子中最接近皇位的人,你切莫与他为敌。至于丞相府那边,你要以不变应万变,圣上年迈,时候不长了,你须得耐住性子。如果有可能,退一步也未尝不可。”  
    “等到一个月后,再将我去世的消息告知苏先生,柜子里有一封先前写给他的信,你代我一并寄给他。”  
    “老二,沈家就交给你了。”  
    ……  
    中德元年十一月初四,沈家老太爷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依照老太爷之前的病情,拖过这个年关应该不难,不想眼下出了这等事,实在教人措手不及。  
    沈二爷携长子沈书才入宫面圣,向其禀报老太爷病疫一事,正式承袭开国公。圣上安慰其节哀,并亲自追封沈老太爷为“庄明公”。  
    沈二爷千恩万谢,期间只字未提驸马与端王之事,这让原本做好还击准备的驸马府很是诧异。为解好奇之心,驸马府的张管家更是亲自登门,代表驸马府来参加沈老太爷的丧事。  
    沈宅之中一片肃清,加之将近深冬,光秃秃的树叶更显凄凉。无论主仆,皆是披麻戴孝,面上布满哀戚之色。  
    守门的韦春将其领到灵堂前,低声禀报驸马府王管家到了,便退至一边,垂首不语。  
    灵堂正中间是沈老太爷的棺木与灵位,灵前香火缭绕,沈家子孙接垂首跪在两旁,没有一人抬头看他,一片安然。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来招呼他,张管家有些尴尬,却又不好主动上前与人说话,只得硬着头皮来到灵前,撩起衣袍拜了拜。  
    张管家平日就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物,论是溜须拍马还是阿谀奉承,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故此深得驸马爷的青睐。在来之前,他满以为沈家会对自己犹如棒打老鼠般的愤恨,早就做好了脚底抹油的准备;就算不幸挨了打,他还能用此事来威胁沈家,让其闭上嘴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家的人都不似平日里官场上见到的那些人,皆是喜怒不形于色,依照王管家的经验来看,这种人定然城府极深。他心中暗自盘算,待回去之后,一定要劝劝驸马爷,日后无事还是少来招惹沈家,免得惹祸上身。  
    待王管家走后,三爷打了个哈欠,抬起头睡眼朦胧地望着门外:“韦春,方才可是有人来过?”  
    韦春点头道:“驸马府的王管家来了会子,刚刚走了。”  
    此言一出,四爷忽然抬起头,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做饿狼扑食状:“他们竟然还敢有脸来?!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沈二爷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灵堂清静之地,休得喧哗。”  
    四爷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闭上嘴巴。方才他见到张管家来了,见到大家都没动静,也就没敢做这只出头鸟,低着脑袋装打瞌睡。  
    跪在二爷对面的书才缓缓道:“父亲,你们都在此处跪了整整两天两夜,身子骨怕是有些吃不消,还是暂且回去歇一会儿。此处有孩儿守着,不会有事的,还望父亲宽心。”  
    四爷求之不得,赶紧接上话:“那敢情好,我们哥儿几个身子骨不比从前,这几日又一直未沾荤腥,我现在只觉得眼皮儿都在打架,只怕是快要撑不住了。三哥,你说是与不是?” 
    三爷早已撑不住,虽然有些忌惮二爷,但毕竟身子骨是自个儿的,且书义也饿得可怜。思及此处,他亦是揉了揉眼角,声音沙哑地叹了口气:“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竟是要让小辈们来操心,惭愧啊……”  
    四爷点头:“是呀,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我这膝盖前几日还在隐隐作痛,怕是风寒入骨,得去瞧瞧大夫才行。”  
    听着两人巴拉巴拉地相互诉苦,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是起劲儿。可二爷却一声不吭,只定定地跪在原地,好似听不见般,丝毫不为所动。  
    书才知父亲性情,多说无益,只得期盼着父亲能够挺得住。  
    在书才下首,还跪着三房的书义,和四房的书允书棋,另外几个庶子跪在门口处,低头垂眸做恭顺状。  
    虽然大家都不说,但是面上皆已露出疲惫之态,尤其是年仅八岁的书义,此刻已经半靠在书才的身上,原本胖圆的脸蛋已然瘦了两圈,他是三夫人心窝窝上的肉团,平日不曾受过半点苦难,性子跋扈霸道,实乃家中一位小霸王。今日的他虽然哭闹过数次,连同耍赖打滚都用上了,但现在当家做主的是沈二爷,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倒是三夫人心疼不已,但是礼法在前,三爷顶着房中碗碟全被摔烂的危险,死命不让夫人进来灵堂。 

第二十五章 一屋子全是白眼狼! 
 
    这灵堂设在沈家宗祠,按照沈家祖制,但凡妇人之流,皆不能踏入宗祠一步!  
    当然,沈家真正的宗祠远在江苏,与此地隔着千山万水。沈家在迁移来汴京之后,便新建了这座宗祠以备平日拜祭之用,里面的祖宗牌位也只是十来块,大多数都还留在江苏老家。  
    沈三爷虽惧内,但对自家二哥还是颇为忌惮,知他与父亲一样注重礼法,如若真将皮面都撕破,只怕会落个鱼死网破。他在之前就已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将事情闹得太狠。  
    忽然想起老太爷弥留之际说的话,三爷既怒又惧,怒的是老爷子为何如此不看情面,自己与夫人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竟被他一句话就给尽数否定;惧的是二哥会如何办理。若二哥当时不在场,他一定能将事情瞒过去,田产铺子半点都不用分出去,可二哥是个注重孝道的人,就算他原本不打算为了几处田产而与兄弟闹僵,但是老爷子有言在先,他定然会将事情办得分毫不差!  
    自家二哥平日沉默少言,家中若无大事,他一般很少出面,自白氏去世之后,他干脆搬到书阁上,每日埋首于书中研究学问。但正因为话少,才更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即便是同生同长的兄弟,也很少与之亲近。  
    无喜无怒,无悲无伤——这就是三爷对自家二哥的所有印象。  
    天色渐黑,该是用晚饭的时候了。书华领着一干下人,拎着食盒来到祠堂前。  
    经人通报过后,书才向父亲打了声招呼,起身来到门口。书华着一身素衣,面上不施粉黛,耳边簪着多小白花儿,正静静立于原地,远远看去,像极了一朵幽深的白玉兰,全然不见平日里的俏皮可爱。他瞥见妹妹担忧的眼神,扯动嘴角笑道:“我们这几个大老爷儿们在这好好呆着,倒要苦着你们这些弱女子去打理外面的事情,说来也不怕教人笑话!”  
    言毕,他还当真干笑了两声,只是这笑容落在书华眼底,是那么的惨白。  
    几日不见,原本清瘦的身子更显单薄,宽大的丧服麻衣披在身上,好似随时都要被风吹走般。尽管他在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漫不经心,可越是这样,越让书华觉得心疼。  
    “哥……”她抓住二哥的衣袖,吸了口凉气,声音却还带着颤儿,“照顾好自己……”  
    听见她像大人般的语气,二哥心中既疼又欣慰:“嗯,夜里风大,你早些歇着吧。”  
    他接过食盒,宠溺地拍了拍妹妹的脑袋,目送她远去,这才让门口几个庶子起身将其他食盒也一并接过来。打开食盒,里面全是些清单的蕨菜豆腐,没有半点儿油星沫子,看着便没了食欲。  
    书才将饭菜取出,在父亲与叔叔们面前摆好,众人无声。  
    “又是这些菜,我不要吃!我不要吃啊!”书义一脚踢翻地上的饭菜,扯着嗓子嚎啕大哭,“爹,我不要吃这些烂菜叶子!我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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