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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璐匆匆地走下楼去。
十点整,她目送着总裁先生身着得体黑西装的身影出现在珠宝行外舞台的红地毯上,然后凝神倾听着总裁先生带有浓重鼻音的英语和同声译员的即时翻译。总裁先生首先简洁地表达了对凯瑟琳珠宝和W市市民的感谢之情。随后,他用幽默的口吻说,众多的市民来到此地,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大家此行的目的,是那些令人心驰神往的“小石头”。这些小石头经过本品牌的雕琢和设计,每一件都是无以伦比的艺术品。现在,他需要与一位美丽的女士一起,为可能已经等得心烦的观众开启这个展览,他现在的心情,就像阿里巴巴要开启宝库一样。
然后,他向后台的她做了一个风度十足的“请”的手势。
李璐的脸上不禁微微发热,像她这个年龄的女人并不习惯外国男人的恭维。她极力保持着谦和的微笑,慢慢走到总裁面前,操起金色的小剪刀,和总裁一起剪断了绣着品牌LOGO的红色缎带。
一阵喝彩声从台下响起来。她向台下望去,几百张热烈的面孔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安。虽然被称作女强人,但是她从来不喜欢在公共场合露面,那些陌生的面孔总是让她感受到某种危险的气息。幸好在她的授意下,活动时间安排得很紧凑,她出现的段落更是能简则简,所以剪彩仪式不到一分钟便结束了。她挽着总裁先生的手臂,迅速地一起消失在舞台的后面。
撒旦之血 第四章(2)
接着,等待在珠宝行门口的人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店堂。
楚戈慢慢地走在人群后面。他没有想到今天会见到李璐本人。李璐惊鸿一瞥式的出现,就足以让他印象深刻,她仪态万方的姿态与黑白两色的装束如同一张幽雅的老照片一般不同凡响。
一边想着,楚戈踏进凯瑟琳珠宝行大门。大厅布局非常空旷,衣着整齐的店员带着矜持的微笑守在一个个闪闪发光的柜台后,一群白领装束的年轻女子挤在一个加厚防弹玻璃展柜前,神情痴迷地观赏着展示品牌标志性的豹型蓝宝石胸针。
他随意地转过几个柜台。他的脑子现在被完全被李璐占据,璀璨的宝石对他的吸引力远不如研究人来得大。当他第三次从豹型蓝宝石胸针前面走过的时候,感觉到不远处的一双眼睛正在追踪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正在展览中执行任务的便衣保安。此时,他假装混迹在一群参观者中间,低头向自己的衣领轻声说了几句什么。他过分紧张的表情让楚戈莞尔一笑,心想,李璐董事长今天唯一的失误就是没有选对保安公司。
对于保安人员,他只要扫一眼对方的姿态,就知道对方是否守过正规训练。系出名门的优秀保安在工作状态下总是保持着仿佛能把地面砸出一个坑的沉稳站姿,如果有必要,还必须取斜位,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以便随时可以采取行动。而眼前的这个保安,不但站得轻飘飘的,还频频回头,张皇四顾,违反了保安人员应注意的多项大忌。
他没有理会愚蠢的保安,信步向店堂的深处走去。所有的人都被吸引到门口的展览中去了,这里一个顾客也没有。就在这时,一尊被放置在最显著的位置的玉雕进入了他的视野。
这尊玉雕高约三尺,玲珑剔透,种水俱佳,以锦鲤为造型题材。原石中艳丽的翡的部分被雕刻成几条游动的锦鲤,而温润的翠则成为它们周围奔腾流动的碧水。一旁的铭牌显示,它被命名为“化龙”,设计师是国内某著名的工艺美术大师。“鲤”与“李”谐音,而鱼与水均暗喻财富的聚集,这显然是一件构思巧妙的吉祥物。
楚戈不自觉地被这尊玉雕迷住了,他走得更近了一些,细细地观赏着它,揣摩着它。难以想象,经过设计师和玉工之手,坚硬的玉石竟然化为了跃动的生命。在锦鲤游动的姿态里,他体验得出它们跃跃欲试的兴奋,还有脱胎换骨前的痛苦与不安。可是,当他试图与它们对视的一刹那,他分明又看到了它们眼睛闪过的凶恶与暴虐的目光。
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他凭直觉感受到,这尊玉雕的主人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就在楚戈探访凯瑟琳珠宝行的第二天,他接到了盼望已久的电话。
电话是豪江贸易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现刘佩铨打来的,电话一接通他就向楚戈抱怨说,他费了许多的周折才和李璐定下了晚上的约会。
“你说的那个李璐真是个低调的人物,非常低调。”刘总说,“至少在我的圈子里,几乎没有人和她正面打过交道。原以为可以依靠本市女企业家协会的几个熟人,没有想到李璐连女企业家协会的成员都不是。”
见面地点在一家新落成的酒店的茶室,这个地点正好符合楚戈的要求,封闭,安静,毫不张扬。
在楚戈的对面,身材高大、修饰得无可挑剔的刘总,正在与俯身到他耳边的服务生商议是选择君山银毫还是明前龙井。
两年之前的春节前夕,就在一年业绩总结评定会议的休息间隙,豪江贸易集团中一个认为待遇不公的经理突然失去理智,用一把裁纸刀挟持住刘总,声称既然一切都奉献给了公司还得不到回报,干脆同归于尽。挟持事件持续了四个小时,如果不是楚戈及时带队慑服了凶犯,并亲自将凶犯制服,恐怕刘总早就命丧黄泉,在小报“巨额遗产争夺案”的新闻中挂一个名字了。事后才知道,这名经理隐瞒了犯罪史。自从那件事情之后,豪江公司凡被聘用的中高级管理人才,都要经过更严格的筛查,并且在无刑事声明上签字画押。
撒旦之血 第四章(3)
几天之前,楚戈正为无法接近李璐而困惑时,突然自己在本地商界算是还有一个朋友。他猜想商场上的人打交道总是要容易些,于是打电话给刘总,希望能找到侧面接近李璐的一条途径。没有想到,刘总对于促成他们的见面表现得非常热心。
李璐一时还没有出现,刘总悄声地又和楚戈谈起了关于她的“低调”的话题。
“她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人物,据说在十三四年前,她还只是Q县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物,一无所长,受教育程度也不高。十多年前,她靠不知道什么项目——有人说是养殖,有人说是汽车租赁,也有人说是搞特色餐饮——才完成‘农村包围城市’的任务,但是依然微不足道。直到5年之后,她高姿态进入珠宝行业和房地产行业,引起业内的震动,大家才突然发现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她几乎没有什么私人朋友,基本不参加社交活动,没有任何社会头衔,也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不过凡和她有一面之交的人都提到同一点这个女人非常聪明,是从骨子里长出的那种聪明。我不是对成功的女人有偏见,但是像她这样没有背景,年龄大、起步晚的成功女人,外界的猜疑多些是可以理解的。关于她的说法还真是不少。商场上的传闻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你说呢?”
楚戈表示赞同。
“你对她的兴趣很大?”刘总又问。
“是的,无论从工作的角度还是从私人的角度。其中的原因一言难尽。”
刘总哈哈一笑:“那我就不多问了。”
他们没有等待多久,李璐准时赴约了。她身着式样朴素的白衬衣、开胸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有手里DIOR四个字母的皮包略为抢眼。她一落座便赞赏了茶室的环境,楚戈不禁又想到了刘总反复说到的那个词——“低调”。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这个女人,她身材娇小,皮肤细腻,五官秀丽,显得风韵十足。
刘总站起来稍作寒暄。对于楚戈,他轻描淡写地介绍道:“范文钦,磐石保安公司的经理,我的一个极好的朋友。”
楚戈找不到比保安公司经理更好的假身份。磐石保安公司确实存在,就是楚戈的一个朋友开办的,他至今也没放弃将楚戈招到麾下的打算。连叫这个名字的经理也确有其人,他在两个月前移民去了加拿大。在楚戈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叠印着这个名字和磐石公司企业VI的名片,除此之外,连他的电话也是磐石公司分配给真的范文钦的那一个。这一切都是在约会前几个小时楚戈和朋友共同准备好的。他再三叮嘱朋友不要露出一点破绽,因为他有一点隐约的预感,这场戏会持续一段时间。朋友也夸下海口,并且笑着说,你以为我是干什么的,这也是我的专业之一。
沏茶的古装女子在人造的竹林里表演茶艺,他们观赏了一会儿。然后,刘总开始天马行空地大谈特谈起来,他从自己公司的业务谈到本地商界的一些趣闻,又从市政府的最新政策谈到国际金价的波动,又说妻子酷爱珠宝,希望向凯瑟琳珠宝订购到某品牌的限量款式。李璐不失时机地插上几句,虽然话语不多,却句句说得很有份量。
片刻之后,刘总起身离席,去接一个重要的电话。小小的乌木桌前只剩下李璐和楚戈两个人。
楚戈与李璐的目光碰撞了一下。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冲动,很想直截了当地向眼前的这个女人发问:你见过我的朋友周宁海吗?他被人谋杀了,在死之前他对你很感兴趣,你知道吗?但是他把这种冲动压制了下去。
李璐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磐石最近有什么举动吗?”
楚戈回答:“3月份的中国绘画百年精品展,4月份翰海公司春季拍卖会宋瓷专场,5月初的银街珠宝纪念巡展,以及月末的清代皇家文物展。
“平安无事?”
“有惊无险。皇家文物展上有人携带微型冲锋枪冲场,被我们制服。这件事本地报纸都报道过,当时我也在场。”
撒旦之血 第四章(4)
李璐思忖了一下:“凯瑟琳珠宝也经常与保安公司进行合作。”
“如果我是劫匪,肯定会在凯瑟琳前天举办的珠宝展上大有收获。后厅的保安人员过于空虚,两个气窗是盲点,只需要三四个人携带手枪便可控制整个局面,打劫完毕后从气窗逃到车水马龙的复兴街上,只用几分钟便可成功逃走。当天没有发生意外情况,纯属侥幸。而且——”
“而且什么?”
“保安人员也并非各个训练有素,整体素质堪忧。”
“你做过调查?”
“就算是吧。行业内部对彼此的大动作多少有些了解。”
李璐重新打量了一番楚戈,好象想从他的脸上发现一些什么。“你和一般的职业经理真的很不一样,是因为行业原因吗?”
“在加入这个行业之前,我是军人?”
“军人?”
“对。特种兵。”
李璐点点头,似乎是他的职业引起了她莫大的兴趣。楚戈不失时机地递上了名片,并且眼看着李璐将它仔细地放到了皮包的夹层里。
离开酒店之后,楚戈回味着与李璐交谈的每一个细节。
最令他不安的一个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太私人化,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就算李璐真的是周宁海的第十个采访对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李璐与周宁海之死有必然的联系。或许,李璐不过是周宁海生命最后阶段的一段插曲,就像周宁海也不过是李璐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样。
不,他旋即又为自己辩护,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好奇心,使他成为了一名刑警,也使周宁海放弃单调的生活,成为了一名记者和作家。他所做的一切,甚至还没有超越周宁海之处,他不过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重复着周宁海的生活,沿着他没有走完的路走下去。
他又想到那张名片。他隐隐约约地感到,这场会面还会有下文。
陪同楚戈去美林公馆的是当地派出所的户籍民警小胡,因此通过保安严密的小区大门时,他们没有费半点口舌。不但如此,一个编号为“102”的小保安主动提出为他们带路,他和小胡很熟,不想放过这个套近乎的机会。
楚戈第一次来到这个号称本市最神秘的住宅区,贺诚镐几年前最为成功的一个开发项目。这里的每一栋别墅按栋出售,不二价,而且仿造北京顶级住宅的销售模式,业主必须经过严格的资格审查。这个居住地点增加了李璐本人和她的家庭的神秘感,越是如此,楚戈越想从生活的另一个侧面了解她,把女强人的家庭生活搞清楚。“时代真的变了,以前入党参军要政审,现在有钱人买豪宅要审查资格,不是家底清白,有钱也买不起。”小胡带着揶揄的口气说。
楚戈问:“在这一片当户籍警不是很爽?”
“算了吧,这里居民来头太大,无论有什么事,第一句话就是,我认识你们局或某分局的领导。真是郁闷啊!”
“听说住美林公馆的女主人常常得开着宝马带保姆出去买菜?”
“确有其事。因为美林公馆非常僻静,由一条专用车道与外界相连。到附近最近的超市开车也要15分钟。”102小保安快言快语地说。
他们走向一栋掩隐在花草林木之间的别墅。别墅十分气派,造型中规中矩,想必内部的装修风格也是豪华得四平八稳。小保安告诉他们,这就是美林9号,李璐的家。
楚戈看见别墅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威驰。
“不会是他们家保姆的专车吧。”楚戈开玩笑。
小保安认真看了一眼说:“不是。是李璐的儿媳的。”
楚戈点头表示记住了。
“这个时候,户主李璐不可能在家,其他人或许在。”小保安又说。
“不。”小胡替楚戈说道,“现在还不需要和李璐家任何一位成员接触。只需要了解这一家人的基本情况就行了。只是一个一般性的调查而已,对吧,楚队?”
“不错。最好不要惊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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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之血 第四章(5)
小保安扬了扬眉毛,一个字也没有再问,明显是训练有素。
他们一起走到了美林9号的旁边,站住了脚。
本来一进美林公馆的大门,就如同走进了幽深静谧的世外桃源,而站在别墅群的中心地带就越发让人心旷神怡。美林9号的一侧有几株原生的樟树,它们把一半的荫凉投向了别墅的庭院。在树荫下面的草坪上矗立着一座木制的秋千架,一个男子正坐在秋千架上。
他体格很大,但是压在秋千座板上的身体软弱无力,身体上的每块肌肉都委靡不振似的。他面无表情,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一台怎么也无法聚焦的相机,空无一物,。
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个小个子男子,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但实际年龄应该更大些。他动作敏捷灵活,神情却有点心不在焉,在地上用树棍逗着小虫子玩,眼睛时不时向秋千架那边瞅上一眼。如果秋千摆动的速度变得很慢,他便上前去推上一把,然后接着玩自己的。隔一会儿,他还会体贴地将秋千架上的男人扶扶正,或是喂他一口水喝。
就在楚戈悉心观察着两人的时候,美林9号的橡木大门被打开了,一个女人慢慢地踱了出来。这个女人的出现立刻把三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她很年轻,长得不算难看,甚至还有几分俏丽,但颇为土气,蓬头垢面,穿着一套怆俗的松垮垮的粉色睡衣。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姿态都是病恹恹的,满脸的神情干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