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湘金更是求饶不已,曲湘南哼了一声,把他丢开,再懒得理他,蹲下身子看躺在地上睡得正酣的女人,拨开她额上的碎发,不由低笑出声,“你倒是会打发时间,可苦了我在三叔那边急得只差火烧眉毛。”
他抱起她,轻飘飘地望了一眼众弟妹,“都给我安静呆着,若谁再敢惹她,就准备三天三夜不睡觉吧。”
一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大哥的手段他们都是领教过的,每一样包叫人终生难忘。
曲湘南把苏红茶送回房,叫人打来热水,先把她的伤处掀开,上面还有些红肿,但是毒已经完全清除,他把伤口周围清洗了一下,小心翼翼上药膏,却听得她丝丝直抽气。
他看她眉头紧皱,显然还很疼痛,心中不由微微刺痛,上好药,又细细绑好,才抬手轻柔的按上她的眉头,指尖替她把拧紧的眉头舒展开。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放开手,以为她要醒了,忽见她长睫眨了两下,睁开澈亮的眼睛,愣愣地瞪着他,半晌,才露齿一笑,喃喃道:“漠遥……”
曲湘南脸上一僵,紧跟着他抬起她下巴,逼视着问:“你刚才叫什么?再给我叫一遍。”
苏红茶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脸,傻笑道:“漠遥,你来看我了么?其实,我也好想你……”
还不等曲湘南有反应,她又沉睡了过去。
曲湘南死死地盯着她,真想把她叫醒来,让她认清楚,他是曲湘南,是曲湘南,她现在应该叫的人他,可以使唤的是他,她欠一屁股债的债主也是他,不是叫林漠遥。
他也想干脆甩门而去,一次次这样满腔热血的贴上去,她一次次的推拒,那距离似乎是越来越远,现在居然把他认作他人,他的骄傲呢?他的面子呢?又没有被狗吃掉,为什么要这样下去?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看了她一会,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滑落,他用手指轻轻一碰,却碎得一塌糊涂,如果他放开她,她的人生是否也会这样?
他替她把薄被盖好,又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也不知她旧毒会不会被酒引发,仍是放心不下,轻叹一声,附身在上面轻吻一下,低低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开你,如果你不能打开自己的心,我会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但是我相信,你最终都会回到我身边,我愿意等,多久都没关系……”
他放下青纱帐的时候,她翻了一个身,右手居然紧紧抓着他的手指,两人脉膊靠得那么近,仿佛心跳声也变得一致,平稳又安详。
夜,更静了。
苏红茶醒来的时候,只觉头疼欲裂,她欲抬手去揉,却发现手心有异物,睁眼一看,居然看到她旁边半倚半坐着一人,丁香色软袍子,半拢的长发,窗外的晨光映着他新雪般的睡颜,无害又纯善,除了一张总找人讨债的嘴很讨厌,无论是怎么看,都是每个女孩子心目中的那个白马王子。
她摒着呼吸望着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看上她?她一点都不好,有很多缺点,有很多坏脾气,有时候甚至还很刻薄,天下几多好女子,他为什么独独看中了她?
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曲湘南动了动,睁开眼睛,有些睡意朦胧,不似往日的神采飞扬。
“……醒了么?头有没有疼?”他抬起一手揉了揉额头,声音沙哑地问她。
苏红茶不自然地移开眼睛,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曲湘南目光流转,抬了抬另一只手,“我只是送个酒鬼回来,然后就被酒鬼揪住不放了。”
苏红茶才发现她的右手心居然是紧紧地扣着他的三根手指,她忙不迭收回手,有点不知所措地拥被坐起来,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第150章 战曲
曲湘南收回手指揉了揉,淡道:“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也不多这一次。”
苏红茶更是赫然。
他掀开青纱帐下床,长长伸了个懒腰,似还没睡醒,打了个哈欠道:“起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红茶这才忆起她要离开的事,忙从床上跳下来急道:“我哪里都不去,和你说件事我就走。”
“走?离开西关?”曲湘南像一下子被电击中了般,僵硬的转过身。
苏红茶忍着头痛,坚定的直视着他,点头道:“对,离开西关。”
曲湘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静静看着她,“你要走我也不会拦着你,只是你必须把两件事弄清楚了再走。”
他的语调虽然轻缓,但是不容质疑。
苏红茶想了想,轻问,“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为了你能安全离开西关,你必须要到我三叔那里去一趟,我可以实话告诉你,真正遵循我二叔遗愿的人并不是我爹,而是我三叔。如果你不在他那里得到认可,你永远都别想有安宁之日。第二件事,我相信也是你非常愿意听到的,是有关林漠遥的事,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离你而去?”
他说得很冷淡,好像在说与他毫无关联的事。
苏红茶心里连惊,根本不在意他说的第一件事,也没去注意他的脸色,只是紧咬着下唇,失声问道:“他忽然离我而去,是有什么原因?你是不是知道?”
曲湘南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出去,“如果想知道,那就梳洗干净了跟我走。”
苏红茶赶紧叫人打水来洗,等梳洗干净跑出去,他也已在另一边梳洗得差不多,两个婆子看到她,都掩唇相视一笑,暧昧得很,“苏小姐昨晚和大公子休息得可好?”
苏红茶脸色大红,嘴里模糊不清道:“呃……那个,还好,还好。”
两个婆子更是笑个不休,估计昨晚大公子歇在苏小姐房里的事,不肖半个时辰,就可以传遍曲宅,甚至整个虎城。
想到这个严重性,苏红茶连连摆手急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和大公子什么都没做,只是睡在一起……”
其中一个婆子抿嘴而笑,欠身道:“我们知道了,苏小姐只是和大公子睡在一起。”
她这样一说,岂不是更解释不清?
曲湘南放下巾子,回头看苏红茶张着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笑道:“走吧,嘴长在别人身上,脑袋也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怎样想怎样说,岂是你阻止得了的?”
说罢,他率先走了出去,苏红茶赶紧低头跟上,徒留两个婆子在后面发出更暧昧的笑声。
“三叔住的地方距这里十几里,吃过饭后我们就骑马过去。”
曲湘南把她带到一座清草幽幽的院落,小童早已等候在那里,他手脚麻利地正在摆饭,看到他们进来,忙招手道:“小茶姐姐来得正好,给你准备了醒酒汤,快来喝,是我亲手做的,公子每次酒喝多头疼的时候一喝就好,见效得很。”
曲湘南嗤笑道:“你这家伙,每时每刻都不忘标榜自己,小心小茶姐姐喝不惯,若是吐出来,看你两张脸往哪里放?”
小童笑嘻嘻的把一碗汤端到苏红茶面前,“小茶姐姐不会不给面子,是吧?”
苏红茶接过碗笑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喝多了?”
“我怎么不知道,昨晚如果不是我给公子报信,小茶姐姐现在说不定都还烂醉如泥。”
曲湘南坐在饭桌前叹气,“所以说,有些人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没有酒量,还在那里硬撑。”
小童恨不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心上人在眼前,怎么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哄哄,譬如昨晚他是怎样英雄救美,又譬如为了照顾她,整夜都守在她身边……
他摇了摇头,公子是没救了,完全就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笨蛋。他越想越气,干脆跑开了,去把两匹汗血马牵过来。
等他再回到院子里的时候,两人已经用完饭,曲湘南把凤邪琴和凤尾琴都取出来,把凤邪琴递到苏红茶面前,“背上了吧,到三叔那里要用到。”
苏红茶接过来,低头一看,琴面上的花纹隐约可见一只凤凰头,便问:“这不是我的凤尾琴。”
曲湘南自顾背上凤尾琴,“当年舒惊容所用的就是凤邪琴,凤尾琴并不适合你。”
实在不明白他说的什么,苏红茶一头雾水,但也不想多问,背好琴便蹬上马背,“带路吧。”
*
曲湘南的三叔曲静住的地方很奇怪,这里都是参天大树,走在下面,浓密的树叶似乎将整个天空都遮蔽了,空气隐隐还带着古怪的硫磺味。曲湘南带着她在看似无章的草丛中走动,但是可以感觉得出来,他每走一步,似乎都暗含某种章法。
好不容易走出树林,面前是一个巨大的似乎没有边际的湖泊,四周绿树成荫红花遍野,湖上荷叶飘摇,或红或白的花朵随风摇曳……犹如一个桃源似的仙境。
在湖泊边,有一座小茅屋,屋外小小的庭院,用木栅栏隔起。
两人走得近了,见那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身形清瘦修长,一头银丝,湖色袍子在风中激荡……
他忽然回头,目光直射曲湘南身后的苏红茶,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好像要在她身上寻找到什么印迹……
他的年龄也就三十多岁,五官清俊却透着沧桑,眉宇间的皱折让人无由感觉一份忧思和沉重,配上那一头银丝,竟透着一股难言的伤感,他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苏红茶差点感觉呼吸不过来,她忍不住往曲湘南身后躲了躲,曲湘南轻握住她手,咳了一声道:“三叔,我把苏小姐带来了。”
曲静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收回,有些失望,别开脸,淡淡道:“她与她一点都不像。”
曲湘南一脸无奈,把苏红茶推到曲静面前,“这是三叔,当年与你生母关系甚好,快叫三叔。”
苏红茶硬着头皮一礼,“三叔好。”
曲静皱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竟有些厌恶,“看到你我就不好。”
苏红茶尴尬不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曲湘南兀自从屋里搬了椅子和两张案几出来,示意苏红茶把琴取下来,看到那两琴齐摆一起,曲静的面色顿时柔和不少,他坐下来,似是感慨万千,抚摸着两琴,低声问道:“你们可知道这两把琴分离有多少年了?”
他根本就不待他们回答,就自嘲般回答道:“差不多十七年了吧。”
曲湘南在他对面坐下,随口问道:“听说当年这琴是被人偷走的,究竟是什么人能进音族偷琴?”
这个问题引来曲静一阵冷笑,他目光阴冷地瞥了苏红茶一眼,“偷琴?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进入音族偷琴?何况那时候你二叔也在那边。”
苏红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是她跑去音族偷的琴,干嘛要对她如此不客气?
曲湘南像是知道她想什么,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既然如此,凤尾琴又怎么会失踪?”
“那时候圣王就有举兵北犯之意,音族早有耳闻,当谢家斫出两琴后,族长舒惊容就把你二叔曲朝云请到音族,誓要练出一首能抵御千军万马的战曲,由于两人日夜操练,与两心合一只差一步遥,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让人至今想来都恨之入骨的事……”
曲静一挑琴弦,琴声嗡嗡,就似他的满腔怨恨。
苏红茶实在很好奇曲朝云与舒惊容的关系,两人若是朋友,要把琴练得两心合一,绝不是容易的事,她忍不住插嘴道:“那我娘与曲二叔是不是两情相悦的情侣?”
曲湘南一听她的问话就不妙,果然,曲静抬头盯着她,冷笑,“如果不是你那个卑鄙的爹趁人之危,我二哥与你娘就是天下间最情投意合的神仙眷侣,你说他们是不是两情相悦的情侣?”
苏红茶睁大眼,一脸无辜,好像在说,不关我的事,更不知道那个趁人之危的爹是谁?有本事去找本人,她只不过是问问而已,这也犯法吗?
曲湘南好气又好笑,跟着和稀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二叔至今都恨之入骨?”
曲静重重哼了一声,接着说道:“在他们练琴还没多久的时候,就有一个白面书生说是被马贼洗劫了,浑身是伤的躺在路边,被舒惊容救了,后来他一直都在音族养伤。这个人,平日一看老实巴交,也算有满腹才华,并不怎么令人讨厌,也与音族的人打得很拢,想不到他是个畜牲,那日,二哥与舒惊容练琴得累了,各自回房休息,不想他却利用熟悉地形和人脉的关系,偷偷溜进舒惊容的房间,将她……将她给玷污了……”
说到此,曲静一脸沉痛,紧握着拳,估计那个白面书生若在此,他一定会一拳将他打得浑身骨折。
这些曲折,是在外面从没听过的,苏红茶和曲湘南摒息静气,谁都没有出声。直到曲静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这个畜牲,将人玷污了事小,他不顾舒惊容的悲愤,竟然恬不知耻地跑到二哥房间,说舒惊容与别的男人通奸,让人抓了个正着。二哥一时间惊慌失措,居然也不知防他,就直接往舒惊容那边冲去,结果,那畜牲趁乱将他的凤尾琴盗走,等二哥了解事情原委去追的时候,他已经与接应他的人相去甚远,再也无法追上。”
“舒惊容受此打击,如何还能静下心来练琴?没有了凤尾琴,我二哥拿什么来与她合弹战曲?自此事发生后,二哥就被舒惊容拒之门外,甚至将他狠心赶走,再不与他相见。二哥伤心欲绝,却如何放得下她?一直都留连在音族十里开外的地方。直到有一日,发现圣王带着大批铁骑来犯,他愤而冲进去,将差点丧命于圣王刀下的舒惊容救下,他们才得以再见……”
“那一次,音族族人被屠,舒惊容以一已之力根本就难以将圣王铁骑抵挡,我二哥与圣王挥剑力战,且战且退,终于自万箭之中将她救下,外界的人都以为音族族长在那一战之中已死,却不想,是因为她身怀有孕,不得不暂时退隐,在我二哥的精心照料下,几个月后,产下了一女婴……”
听到这里,苏红茶心潮澎湃,忍不住颤声问道:“那个女婴就是我吗?”
曲静亦是难掩心底激愤,咬牙道:“没错,生下你后,我二哥的不舍不弃终于让舒惊容放下心底芥蒂,两人重归于好。而这个时候,圣王已经占领天下一半的领土,在他的新式杀器即将出世之际,在失了凤尾琴的情况下,两人再度联袂,悄然杀向圣城,同时由我暗地联络各国君王出兵,齐齐朝圣城围攻。那一战,真的是天昏地暗,风云失色,圣王在那一战中终是被舒惊容和二哥杀死,而当他们两人退出圣城时,二哥拼着最后的力气将圣城用阵法封锁,还把开启阵眼的锁匙交给我,抱着舒惊容的遗体,留下最后遗言,便与世……长辞……”
他越说声音越低沉,最后几乎是没了声音,可以想见,那一战的惨烈,最亲的人的死去,至今都让他难以忘怀。
曲湘南拍拍他的肩,沉声道:“三叔,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很多年,该放下了。”
曲静摇着头,眸中有水气闪烁,嗓音低沉而苍凉:“无法释怀,我一生都无法释怀……到现在,我都只想找到当年那个偷走凤尾琴的畜牲,如果不是他,二哥与舒惊容都不会死,还有更多千千万万无辜的生命也不会消失,都是那个畜牲的错,若等我找到他,我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苏红茶现在是一声都不敢吱,在曲静的心目中,她就是那个畜牲的延续,同时也是他心中爱慕着的女人血脉的延续。她看得出来,他对舒惊容的那份情,绝不会比对曲朝云少得一分,当年,或许是顾念着兄弟之情,才将这份情意深埋心底。如今逝者已失,他却还一个人活在痛苦的回忆中,所以她不怪他的言语苛刻,因为他也是在矛盾痛苦中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会比他更苦。
现在曲静对她是恨里夹着对逝者的爱,矛盾的心情更让他不知所措,她理解,同时也会用一颗宽容的心去对待。
“那三叔想过没有,那个白面书生的突然出现,是不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因为两琴合一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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