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九似是被这种情绪感染了,又似乎在为自己之前的生疏而感到不安,不由自主地低喊,“昊哥哥。”
文昊冲她微微一笑,“以后就这样叫我吧,那年爹在金銮殿触柱而亡,我和娘被抓进了大理寺等候判决,庆王叔叔抱着你来看我们,那时你才那么点大,你就像现在这样叫我昊哥哥。。。”
阿九心下不忍,可以想象当年文将军的死对文昊打击有多大,在那之前,他应该是春风得意的将门虎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可是一夕之间却从云端坠落到了污泥中,变成了叛国贼的后代,被剥夺了从前的一切,与自己娇娇弱弱的娘亲一起被流放,就算最后被姨妈救出,自己的娘亲却还是与世长辞了,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一个八岁的少年父死母殇,家破人亡,不仅如此,还得改头换面,去乡别土地去生活,有多么地不容易。
阿九心中暗暗愧疚,不管文昊是出于什么目的说了先前的那番话,按照古代的时情,自己已经嫁过一次了,再嫁的确会遇到很多困难,他表明自己的观点,虽然鲁莽了一些,但是也算是一番好意。自己这样揣测他,实在是有些太小人之心了。文昊说得对,就算他们之间不存在婚约,他们的关系也的确算得上是亲人,他满怀真心想要帮助自己,自己却说那些伤人的话,实在是很不应该。
想着想着,阿九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讪笑着对文昊说,“昊哥哥,那个。。。我有个想法,不如你帮我参详参详?”
文昊见阿九终于愿意接受自己了,长舒了一口气,除了珍姨,阿九便是这世界上他最亲的人了,他希望她过得好,也希望她能像小时候那样甜甜地叫他昊哥哥,腻腻地粘着他。
阿九简明扼要地把她这两年在将军府的待遇讲了一遍,又说到自己如何机缘凑巧地去掉了傻病,再说到目前她的状态包括她今日成了蓝大酋长义女一事,又把将来离开的一些设想简单地提了一下。
文昊的情绪随着阿九的叙述时而气愤,时而哀怜,时而心疼,时而舒缓,到听完阿九的初步计划,终于面露微笑,“不错,你需要的工具我会设法找到。你现在的行动自由了些,以后你想见我的时候,就到这里来。”
阿九疑惑道,“这里?”
文昊点头,“望月楼是我的产业,掌柜的是我的心腹,你来之后,他自会引你来见我。”
阿九一惊,听苏润说这个望月楼颇不简单,想不到老板竟然是文昊,以这望月楼日进斗金的劲势,哪里是什么小生意?她不由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文昊一番,他的气质深沉而冷酷,天生就是策马驰聘在疆场的大将军,要不然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剑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锱铢必较的商人。
正文 二十八章 回府
文昊任由身前的小丫头打量,只觉得新奇。
他不由感叹时光的流逝,命运的神奇,十年前只会拉着他的衣角傻笑着的小娃儿,翻来覆去只会简单几句话的阿九,长成了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眼中闪耀聪慧,嘴角透出狡黠的少女,若是姑姑和庆王叔叔能看到该有多好,若是爹和娘知晓了也必会高兴,想到这些已逝的亲人,文昊心下黯然,而他的眼神却越发柔和起来。
“我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等以后有时间,我慢慢说给你听。”他的声音低沉而柔软。
阿九用力地点头,她真的蛮想知道的呢。
这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文昊沉声问,“什么事?”
是掌柜的,“楼下雅座的那位苏公子让小的给九姑娘带话,他说时辰不早了。”
阿九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到申时。”
阿九暗暗盘算了一下,申正之前必须赶回,路途虽然不远,但是要躲开众人进入蛊族却还需要花费些力气,想到此,她不禁有些着急,“掌柜的,麻烦你跟苏公子说,我马上下来。”
掌柜的应声而去。
“昊哥哥,我必须要走了,我要的东西你记得帮我寻回来,紫琉紫璃的下落也麻烦你帮我留意追查,等我下次有机会再来找你。”阿九说着就急匆匆地要去推门。
只是她的手还未落到门上,却感到一股大力截住了她的去路,她愕然回头,发现自己的手臂正被文昊抓在手中,她还未来得及问为什么,文昊已经在她耳边柔柔地说,“我刚才所说,是真心的。等你自由了,只要你愿意,我随时愿意履行我们的婚约。”
阿九睁大了眼睛望着文昊,她没想到他又提这茬。只见文昊低低地叹了口气,神色更加温柔,表情却略带些苦涩,“如果你不愿意嫁我,也没有关系,我仍旧是你的哥哥,是你这世上所剩不多的亲人,所以。。。不要再拒绝我的帮助。”
阿九的心一紧,眼角不知不觉掉出两行滚烫的泪水,她颤巍巍地说了一声“好。”然后便感到手臂上的压力一下子松了下来,她忙推开门,都没有和平芬平芳道别,就头也不回地跑了下去。
回蛊族的路上,阿九一直都低着头,并不见来时那样的活跃,她时不时的叹息声让苏润的眉头紧皱。他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跟着上去看一看那所谓的世交兄长,令阿九叹息的,应该是这个人吧。
阿九不说话,他也沉默着,静静地便到了蛊族的外围,他仍旧抱她下马,然后把马儿牵在之前那棵树上,一切都是静静的,终于让阿九感到了有些不适。
她自觉冷落了苏润,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在想事情,你没有生气吧?”
苏润并没有答话。
阿九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文昊的事情并不适合告诉别人,至于让她困扰的婚约问题就更不能和苏润说啦,所以她只能讨好地干笑着。
“抓紧我。”
她忙搂住了苏润的腰,“我抓紧了。”
然后便是跟来时一般的腾空而起,在一次又一次地跳跃和着落中,阿九感到苏润的手臂把她箍得越来越紧,她心中奇异地泛起一丝甜蜜,不由把脑袋挤到苏润的怀中。
当阿九一脸睡眼惺忪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申正,明大管家派来的那队护卫已经等候多时。
阿九和蓝大酋长依依不舍地道别,她的脸上有着浓浓的歉意,因未她利用今日还去做了别的事情,显然什么都瞒不过蓝大酋长,他轻笑着拍了拍阿九的肩膀,丝毫没有不快,他笑着说,“傻孩子,我会和镇南将军说,以后常常接你过来玩。”还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朝阿九眨了下眼睛,那是包容和理解的意思。
蓝禾上前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记得帮我做个新的礼服哦!要是做得不好,哼哼,小心我放虫子咬你。”
阿九连忙答应,罗妈妈也在一旁不住点头。就这样依依惜别了众位,阿九浩浩荡荡地踏上回程。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简单地用过晚饭,然后洗漱后阿九就爬上了床,她撒娇着让罗妈妈留了下来,因为她有好多话要跟罗妈妈说,而蔷儿自从上次蓝禾过来住之后就住到罗妈妈隔壁的小房间里了。
这趟行程收获很多,如愿成为了蓝大酋长的义女,蓝禾蓝木的妹妹,得到了在南疆最大的依靠,只要有这个名头在,赵律便不会再随便做些对她不利的举动,至于何月容,阿九从来就没有把她当做敌人,她只是一个不太聪明的可怜人罢了;还见到了平芬和牵挂了很久的平芳,她们两个都很好,虽然这次太匆忙了来不及和她们多叙话;还有让自己又惊又喜的文昊,惊的是他的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人有些吃不消,喜的是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这是件多么让人欣慰地事,爹娘在天有灵,也会高兴。
她叽叽喳喳地跟罗妈妈说着今天所有经历过的事情,连文昊的那番表白都未曾隐瞒,罗妈妈听完不免叹息连连,“平芬稳重,平芳机灵,这两孩子又受珍娘照顾,我便知道不会吃苦,听你说她们都很好,我也就放心了;文公子小时候我是常见的,如果不是文将军出了那档子事,你们两倒的确是份好姻缘,只是如今。。。我瞧他暗地筹谋的样子,怕是丢不开父仇母恨的,将来免不得又要卷入朝堂的争斗,既然我们已经决意抛开过往,只过些轻松惬意的小日子,那怕是。。。不太适合。我们阿九以后要找的郎君,须得家世简单清白,为人和气良善,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对我们阿九好。。。”吧啦吧啦,罗妈妈开始展开了想象的翅膀。
阿九笑着说,“妈妈瞧你,我这头的事情还没有都解决掉,你就想着以后了,说不定我以后都不打算再嫁人了呢?”
罗妈妈正色道,“胡说!不打算嫁人了以后怎么过哪?”
阿九努嘴,“怎么不能过?我就和妈妈一起过!”
“又说胡话了,那妈妈一蹬腿去了,你又怎么办?”罗妈妈拿眼瞅着阿九。
“了不得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罗妈妈忙拿手掩了阿九的嘴巴,表情严肃,“不许乱说!你娘亲以命相搏换来的你,是为了让你去绞了头发做姑子的?以后你若再乱说,我便。。。我便再也不理你了。”说着便红了眼圈。
阿九一看惹了祸,忙往罗妈妈怀里蹭,“啊呀,妈妈,我是开玩笑的,我以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胡话了,你就别难过了嘛。来,笑一笑,给阿九笑一个嘛!”又做出千百种丑态怪态来,惹得罗妈妈忍不住“噗嗤”一声,终于笑出了声来。
正文 二十九章 疏影
不知不觉,处暑将至,南疆这边,已经过了最热的那几天,偶尔有小风吹过,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气候十分宜人。
阿九自从上次见过文昊后,又经过了十数天,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去望月楼,甚至连出门的机会也没有。
蓝大酋长带着蓝禾出了远门,蓝禾留的字条上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并没有说清楚到底是因为何事,只告诉阿九她办完事情后就会立刻回来,一回来就来接她去蛊族玩。
蓝木因为要代管族中的事务,再加上还身负替苏润解毒的重任,所以留守在了南疆。那日他来替苏润第二次解毒时,阿九曾问过蓝大酋长和蓝禾的去向,他神色微凝,口称不知,然而眼底的那份担忧却深深地印在了阿九的心里。
阿九心知蓝大酋长和蓝禾此行必不简单,而蓝禾和蓝木都避而不谈显然是与族中机密有关,她虽然已经是蓝大酋长的义女,但毕竟非是蛊苗,不便知晓,于是作罢,只是在寂静的夜里,常常对月祈祷,希望蓝大酋长和蓝禾能够平安。
赵恪因为蓝禾不在而神色蔫蔫,阿九因此也常找他玩,自然地,苏润总是伴随在旁的。那日在归途中苏润的短暂沉默在阿九眼中来得快,去得也很迅速,阿九也曾偷偷向他表示歉意,苏润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般还反问她,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既然苏润装傻,阿九也就懒得较真。
三人在一起的时候,赵恪常常发呆走神,阿九和苏润也并不理会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倒是对彼此都多了些了解。
苏润并不隐藏的好感,对阿九无所不答的坦白,和风细雨般的微笑,细小处的体贴入微,阿九不是没有发现,也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她现在的身份处境太过微妙,她不便也不能对苏润的这份感情有所回应,但若让她从此疏远苏润,似乎又很难做到。所以这些时日,阿九和苏润之间保持着一种很奇 怪{炫;书;网的状态,仿佛并不是很相熟,绝没有赵恪和阿九这样熟,却时时能够心有灵犀,比和赵恪更加有默契。
期间还有一次,在碧波廊遇到了许久未见的何月容。她的禁足令似乎是被解开了,所以阿九和她狭路相逢的时候,还以为躲不过一番波折,只是没想到何月容不仅没有发难,还有些张皇害怕地避让开来,让阿九摸不着头脑,她只好瞅着毫无神采的赵恪,暗暗猜疑,何月容是忌惮赵恪或者忌惮自己还是真的学乖了。
夏山泉送蔬果的日子,珍娘又送来了平芬给阿九做的两双新鞋。阿九赏了一匣子的上贡丝线和几幅从京城带来的绣图,珍娘千恩万谢地回了庄子。
阿九从新鞋里侧的鞋面中,摸出了两张薄薄的纸。一张上面写着已经寻到了阿九所说的那几样东西,紫琉紫璃的下落也有了些眉目,字迹苍劲有力,字字隐忍,却又有处处都藏不住的机锋,应该是出自文昊之手;另一份的纸张看来有些年头了,阿九小心翼翼地打开后,为自己所看到的震惊不已,这竟然就是镇南将军府的建筑结构图,阿九悄悄拿给罗妈妈看后,罗妈妈简直瞠目结舌,这图纸显然是当初设计这座府邸的建筑师偷偷私藏下来的,也不知是怎么的被文昊所得,单想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就知道文昊隐藏的实力是多么地强劲。
阿九把信烧掉,把图纸强记到脑海中后,便重新塞回了鞋子,又让罗妈妈把珍娘并未缝合的地方细细密密地缝起来,然后再把鞋子收了起来。
阿九拜托文昊找的东西找到了,紫琉紫璃的事情也有了些进展,这本来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阿九是夜却失眠了。
也许是好消息来得太快让她有些不真实感,也许是因为文昊的能量竟然这样地大让她感到颇有些不安,也许就是未来的好生活一下子仿佛离她这么近让她十足地期待和兴奋,她就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她烦不可奈地坐起,落地,打开窗,窗外一轮明月分外皎洁,她心中忽生一念,于是穿了裙衫,又怕半夜风大,系了件白色的罗纱披风,连头发也没有梳,就推开了门。
罗妈妈和蔷儿如今都不在她的外厢陪寝,她的脚步轻盈,动作柔缓,很快便出了院子,并没有惊动已经沉沉入睡的罗妈妈她们两。
已经过了子时,清冽的夜色却不深沉,银色的月光洒在了园中的树上,花上,草地上,也洒在了小路上,园中只剩下一片寂静的光亮,传说中的厚厚的几层护卫,阿九一个也没有见着,仿佛整个园中只剩下阿九一个。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脚步轻快。
“就是这!”阿九轻喃,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欣喜。
这是观月台,今日阿九在文昊给的镇南将军府的全幅建筑布局图上发现的所在。因为介于前院和后院之间,所以从前踩点的时候阿九没敢前来,并不知晓。
今夜她心情烦躁之时,推窗举头望到的那轮明月,让她忽生了几分思乡之情,虽然她在前世并无父母,也没有可让她牵挂的亲朋好友,唯独有一样东西,却是她今生还在努力追求的,那便是自由。她忽然生出一个无可压制的念头来,她要去观月台,看着天上那轮看起来与前世并无两样的月亮,怀念下从前虽然孤单但是自由自在的好日子。
于是她来了,提起了裙角,奋力地往观月台上奔去。
观月台大概有三层楼高,在几乎都是一色平房的南疆,的确算得上是个有着绝佳视野的观月地点。
阿九不由地念起了启蒙时候的那首诗,“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想到在脑海中逐渐变薄变淡的前世的母亲,想到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想到她至死都不曾知晓的身世,不由悲从中来,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
这时一阵凉风袭过,吹起了她的衣衫,在银霜一般的月色里,她的身影显得越发清冷,犹如一只就要翩翩起舞的蝴蝶,又像是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