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天色微明。
池玉原是睡晚了的,到了时辰虽被晚香唤醒,到底还是睁不开眼,想要在床上赖一会儿,迷糊间,忽听窗外有鸟儿叫,清脆悦耳,正觉着好听,便听芙蓉在外头叫道:“呀,是只喜鹊儿,过来呀,我给你掰核桃酥吃。”
晚香在屋里听得分明,推窗一瞧,果然有只长尾巴喜鹊落在院墙上,左顾右盼,口中欢叫不停。
“大清早的,喜鹊上门,这可好了,姨娘的霉运定都让它冲走了。”
池玉听得精神一振,倒真的清醒了,忙从床上坐起。晚香服侍她穿了衣裳,又打水来让她梳洗,好好装扮了一番,才道:“今儿碧姨娘要给夫人和大少奶奶磕头,姨娘还需早些去请安。”
池玉点点头,又道:“我抽空子先跟大少奶奶提一提,等碧姨娘磕过头了,你再把迟春送去,由大少奶奶发落便是。”
晚香忙应了。
“院里许多事都离不开你,今儿就让水荷陪我去请安。”
晚香又应了,去唤了水荷进来。水荷面色沉沉的,
显见还在为昨夜的事生气,池玉只做没瞧见,带着她出了院子,走到半路上才笑道:“你与一个要走的人置什么气,我既想用你,便是信你,你只管侍奉我好了,难道还愁将来嫁得不比她好?”
水荷怔了一怔,突然眼睛就亮了。给一个有功名的士子做填房,可以说晚香在府里一众已经出嫁或许了人的丫环里,那是独一份儿,也不知道祖上哪辈子烧了高香,当然,也有人或许会觉得给少爷做妾,荣华富贵更胜于嫁与一般人做妻,更何论是填房,但水荷却不这么想,她自认眼力劲儿高,给少爷们做妾固然是好的,但嫁与一个有功名的士子做填房,将来指不定就平步青云,一朝飞上枝头变成官太太,那就又是另一般光景了,何愁没有荣华富贵。
这番话,是池玉思量许久才想出的说辞,能不能让水荷收心,对她很重要,这些日子风头出得太过了,立时便有人出手害她,重新提拔水荷,便等于向大少奶奶卖好,算多一层保障,否则前有狼,后有虎,日子可就难过了。这些话她相信对水荷一定有吸引力,女人嘛,尤其是为奴为婢的女人,哪个不想一朝翻身,晚香嫁得好,这就是一个活招牌,我池玉虽只是个姨娘,但我能使我身边的丫环嫁得好,大少奶奶是有权有势,可她会否关心一个无关紧要的丫环的终身大事吗?
“奴婢的脾气素来不好,但对姨娘,从无坏心,往日有所不敬,还请姨娘多担代。”水荷让步了,她承认,池姨娘开出的条件,让她心动。虽说她仍是瞧不起池姨娘这样的乡下女子,但吃过亏后,她也明白,凡事不必做绝,多条路子总是好的。远的不说,只说她在池姨娘身边重新得到重用,大少奶奶那边待她也会好上一些。
池玉一笑,若说全信了水荷,倒也未必,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将来,日子还长着呢。
到了东院时,大少奶奶尚在梳头,柳姨娘已侍立在院中,见了池玉,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屑一顾。
池玉也不在意,对水荷道:“迟春的事儿,你寻个由头与心菊、梦菊通个气,让她们跟大少奶奶提一提,莫惊动了旁人,只说大事化小为好,随便是送了卖了,都比闹大了让其他园子的人看笑话的好。”
“姨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说。”水荷应了一声,见梦菊在屋里伺候,心菊却不见人影,于是随手拉了一个正在洒扫院廊的小丫环,低声问了几句,便径自往左侧一个角门跑去。
隔了一会儿,屈姨娘也来了,隔了老远便笑着招呼了一声:“柳妹妹,池妹妹早啊。”
“姐姐早。”
池玉回礼,柳姨娘下巴朝天,不甘不愿地也回了一礼。方起身,便见大少奶奶已经在梦菊的搀扶下,从屋里出来。
“给大少奶奶请安。”
三位姨娘齐齐行礼。
大少奶奶笑道:“你们来得倒早,时辰也差不多了,一起到夫人那里去,见见新姨娘。”
这时心菊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从左侧那个角门走出来,托盘上面用红布绸盖着,想来就是大少奶奶给碧姨娘准备的见面礼了。水荷紧跟在心菊后面,对着池玉微微一点头,显是已经将池玉的吩咐都做到了。
“走吧。”
一行人出了东院,未走多远,池玉便见心菊在大少奶奶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大少奶奶的脚步微微一顿,竟转头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不等池玉有所反应,便又收了回去,仍是不紧不慢地往夫人那里去。
池玉见此情形,便知晓事情已经办成了,但也不在意,仍只在最后头,不紧不慢的跟着。虽说昨夜用药泡了脚,但毕竟不是立时便好,她的脚仍有些酸痛,尤其是膝盖处,步伐大了,便有些针刺般的感觉,因此她走得极慢,亏得水荷扶了,这才没有掉队。
屈姨娘回头瞧了几眼,便笑道:“池妹妹越发地见风韵了。”
池玉只是苦笑,大抵是自己步子迈得小,走动间有些弱柳扶风之姿,非是刻意,却也解释不得。
第 60 章
不久便到了夫人处,敬茶之处在正厅内,夫人已端坐了,旁边侍立着一众姨娘,碧姨娘也已到了,却避在一旁的小厅之内,待得大少奶奶向夫人行礼,入座之后,碧姨娘才从小厅里转出来,三步一跪,先给夫人敬了茶,又给大少奶奶敬了茶。原本还应给纪贵姨娘也敬一碗茶,但纪贵姨娘托病不来,只让扶兰送来了一对缠金钏子做礼,那缠金钏子上有些磨损的痕迹,显见是用旧了的,这等物件做礼,自然是侮辱之极,看得姨娘们都有些色变,但碧姨娘却笑盈盈地收下,对扶兰道:“这对钏子必是纪姐姐常戴的心爱之物,如今送与妾,自是亲近不同旁人,你代我向纪姐姐道一声谢,赶明儿我探望纪姐姐去。”
扶兰据傲的抬着下巴,哼了一声,踩着重重地脚步离去。
然后池玉等三位姨娘又向碧姨娘见礼,也不必磕头,聘妾毕竟不比贵妾尊贵,屈身道个万福便够了,碧姨娘笑着受礼,然后给了一人一副镶珠银耳坠子。
池玉额外送上一只用金丝银线绣的精致香囊,里头便放了从迟春那里搜出的上等沉香粉,又屈膝一礼,道:“昨日妹妹身有不便,未能亲自给碧姐姐道贺,小小物件,不成敬意,只做赔罪。”
碧姨娘只一闻,便知这香囊里装的香粉是上等货色,也不说穿,只笑道:“哪里受得,妹妹快请起,昨儿的事,怎怪得你。”
却是昨日池玉受罚的事,今日已传遍了内院,碧姨娘也没装做不知晓,心底是否有些幸灾乐祸不可得知,但面上绝对是做出同情的模样。
夫人眉头一挑,立时便有个消息灵通的妈妈在她耳边低语了一阵,晓得这其中的缘故,夫人脸色便有些沉,道:“做错了事,便当受罚,咱们府里向来赏罚分明,你等都要谨记了,平日里小心再小心,莫待被罚了,再叫苦喊冤,我最讨厌这等不知进退、不守分寸之人。”
大少奶奶及一众姨娘忙屈身应是,池玉垂下去,更是一副知错的模样,晓得夫人这话虽是对着众人说,但其实是在警告自己。
夫人的目光冷冷地在池玉身上扫过,她原就不太喜http://www。345wx。com欢这个生了一双狐媚眼的女子,但见她八字旺子,这才替长子纳了进来,未料到入府快一年,肚皮却连半点动静也没有,此时见她,更是厌恶,当下一挥手,道:“老大媳妇和碧姨娘留下陪我说说话,其他人都散了吧。”
众人忙又告退,出得门来,柳姨娘望了池玉一眼,冷笑而去,只有屈姨娘抓着她的手,道:“我晓得你是受屈的,昨日那事,原是三少爷与大少爷开的玩笑,偏你院里的丫头不懂事,掺和了进去,让大少爷误会了,一会儿我替你说项,定把这误会消除了。”
却是齐耘生让扫墨散布的谣言也传了开来,两个消息并在一处,谁都知道池玉是冤枉的,不过也没谁愿意做好人向大少爷去解释,只有屈姨娘热心得很。
经了这一回事,池玉心中到底多了些提防,也不知她是真热心,还是假热心,只笑道:“也不算冤枉,到底怪我没把底下的丫头教好,才使她不晓得什么事当做,什么事不当做。说起来,那丫头也是个倔脾气,我昨儿受了罚,心中有气,便说了她几句,哪晓得她竟赌气,把大少爷心爱的那只白玉碗给砸了,我已叫人绑了她,只等交给大少奶奶处置,却不知道该如何向大少爷解释呢,那毕竟是他的心爱之物,唉……”
她悠悠一叹,无限惆怅,神色间,又似有些惶恐。
屈姨娘目光一闪,然后方惊讶道:“这丫头竟这样大胆,实在是留不得了,定要早早地打发出府才是。大少爷那里你也不必担心,我替你求个情去,大少爷素来通明道理,必不会怪你。一件玩物罢了,难道还真要为了件玩物,而再罚你一次不成,再者,这碗也不是你摔的,便是要罚,也罚不到你头上。”
池玉盈盈一礼,感激道:“那就要请姐姐为我多多美言了。”
屈姨娘受了她这一礼,然后笑着去了。
这件事情的最终结果,不出池玉的所料,以迟春被卖掉而告终,满侯府的人,无人不知她是被冤枉的,只是大少爷那里,却始终没给她一个说法,没有道歉,甚至连一个安慰性的话语都没有,似乎所有人都知晓她的无辜,唯有大少爷不知道,只在她抄写的那十篇《女训》后头,批了一句:益矣。然后让涤尘给池玉送了回来。
池玉没看明白,拿去请教三小姐,三小姐笑得合不拢嘴,道:“大哥这是说,姨娘的字进步了。”
池玉目瞪口呆,自己辛辛苦苦抄写了三天三夜的东西,到了他大少爷嘴里,竟然只有一句字进步了的评语,他这到底是在罚她呢,还是让她练字?
又或者,这个男人知道错怪了她,其实是不好意思了,变着法子夸她?其实大少爷没有追究白玉碗被砸的事,应该已经算是对她的补偿了吧,那毕竟是他的心爱之物,虽说罪名都推到了迟春的头上,但到底她还要担个保管不力的罪名。
不过很快池玉就没有心思去琢磨大少爷的意思,因为赵举人已经将聘礼送到了晚香爹娘的手上,直把老俩口乐得合不拢嘴,便托人给夫人递了话,想接晚香回去待嫁。夫人早已经知道这回事,连晚香的卖身契都已经给了大儿子,让她以良籍的身份出嫁,这份体面都给了,自然也不会再拦着,索性就连晚香爹娘的卖身契也一并还了,并不要他一家出半分银子,又当即把晚香唤了来,赏了她一副头面做添妆。
晚香爹娘千恩万谢地出来,原要立时便带晚香回家,晚香却是不愿,只道:“姨娘那里,尚离不得我,我需都交代清楚了,自己回去,不过几步路的事,哪里就用得你们来接。”
她是家生子儿,自祖父那一辈儿,就是侯府里的奴仆,住得也不远,就在侯府后角街上,从后门出去,只需走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晚香娘道:“不过一个小姨娘,怎值得你如此用心,改明儿你出嫁了,就是堂堂的举人奶奶,便是再回到咱们府里,在大少奶奶面前,也有个座儿。”
言下,却是自觉得女儿嫁得好,自家也跟着船高水涨,眼底里便开始瞧不起池玉这样的人,却忘了,若换了之前,能见得池姨娘一面,也是要低头行礼。
晚香爹哼哼了两声,觉得妻子这样说话不太好,但又不好在女儿面前扫妻子的脸面,只扯了一下晚香娘的衣袖,却被晚香娘一把拂开,道:“怎地,我还说错了不成,如今咱们一家都是良籍,那池姨娘说起来是姨娘,其实也不过是个卖身的……”
“够了。”晚香板着脸,“你们先回去,待我把手上的事情都交代清楚,自己回家,或是明儿,或是后儿,也不定什么时候,你们不必等我,不过是几步路,自家的门儿我还认得。”
说着,扭身便走。她听不得爹娘说池姨娘的不是,但也不好还嘴,只得草草地将爹娘都打发了。
“哟呵,这还没做奶奶呢,脾气倒上来了,你就是成了王妃皇后,那也还是老娘肚子里出来的一块肉,反了天去……”
晚香娘嘀咕了一句,被晚香爹扯了胳膊走了。
第 61 章
晚香回到小院中的时候,池玉正在清点自己所拥有的一应首饰、珍玩、布匹,打点挑两件合适的给晚香添妆。早先她原是玩笑着要把那只白玉碗给晚香,如今碗都砸了,自然不能再提,只是她能拿得出的东西不多,大少爷送的另几件珍玩,一件是只玉佛手,一件是玉如意,再有一件是把檀香扇子,这几件珍物价值过高,她不太敢给,想来晚香也未必敢收,只得略过,又看向自己的首饰盒子,里面大少奶奶送的血玉镯子和金钗,自然是不能动的,敬茶时夫人送的金钏也是不能动的,剩下的东西里,她挑来捡去,择了一只镶了红玛瑙的银簪,一只同样缀了红玛瑙的银钗,一把垂着流苏的银梳,再有一把镶银篦子,虽说这几件都不值当什么,银子的成色也不顶好,但好在能凑成一整套簪钗梳篦,面上过得去了,用原来装白玉碗的那只锦盒装了,刚放好,正要再挑两匹好颜色的布料,一抬头便见晚香进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过来瞧瞧,这一套头面给你添妆,你可喜http://www。345wx。com欢?这里还有几匹料子,你挑两匹颜色好的,做了春衫正好出嫁后可以穿。”虽说极是舍不得,但晚香能嫁得这般好,实在是意外之喜,池玉自然为她高兴,也就强收了不舍之情,面上只露欢喜之色。
晚香瞧也不瞧一眼,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方声音哽咽道:“姨娘,奴婢不放心您。”
池玉见她情真意切,心中也是一酸,道:“好姐姐……”便是要哭了,却又想晚香出嫁是喜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真个儿哭了,深吸一口气,强笑着又道:“你就放心去吧,我只盼着你家那位将来出息,带着你水高船涨,那时候你风风光光地回府来看我,我在人前也面上光彩。”
她这话说得极明白,晚香毕竟是她身边放出去的丫头,将来若真能平步青云,成了官家太太,只冲这一点,大少奶奶便要给她几分颜面,怎么也不至于苛待了她去。
晚香也明白这个道理,咬了咬牙,却从身上解下一个香囊来,交给池玉,又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二少爷的那块玉玦,奴婢藏在香囊中,姨娘且收好,奴婢走后,若有难事,不妨将这只香囊佩在身上,若二少爷犹豫,您便将玉玦砸碎在他眼前,二少爷是重情之人,念及旧情,必会助您。”
池玉手一颤,只觉着这只香囊重于泰山。晚香定是私下里偷偷去见过二少爷,否则必不会如此说。这丫头……这丫头为了她,竟肯去利用二少爷的一片真心,强压下的不舍终于爆发,一把拥住晚香,眼泪落了下来。
“好姐姐,我真的舍不得你走啊……”
“姨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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