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液体飞溅,惊得他抽身便退——但显然为时已晚,半边衣袖白底染上些复杂的色彩,湿哒哒贴在臂上。牢房里顿时弥漫起种酸腐的怪味,弄得他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她虚弱地吁了口气,侧脸瞟他一眼,眸子里飞快地滑过抹笑色。垂下眼,惨白的面上却浮起些淡淡红晕,“不好意思……”
紫霄素有洁癖,哪顾得上理她,一脸厌恶的除下外衫扔到一旁。却发现内里的衣袖也中了奖——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恶狠狠皱眉盯着她脸上那点红晕,想发作偏又发作不得,冷哼一声,扭头出去,重重把门摔上。
听得脚步声远去,红笑歌抬头瞄眼牢门,悄悄伸手入怀摸出个小纸包,一口将里头的几粒药丸全吞下。却把那包药的纸包了玉佩,重又塞回怀中。
躺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不见他回转,便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把铁铐上插的钥匙拔来藏好。瞥见地上那摊污物,也止不住地皱眉,拿脚拔拉着他扔下的外衣将之掩上。嘴角淡淡泛上丝得意的笑
紫家虽霸道,对王族与生俱来的(炫)畏(书)惧(网)感还是稳稳嵌在骨子里的。她早料到他不敢真下毒手,至多想叫她出丑,以报当年那一刀之仇呵!只可惜他自视甚高,不肯停步去瞧瞧她抛下的那些个无头小面人……不过也幸亏他脑子不好使,不然一看便能明了——哪有那么神,她一眼就能坑中追踪者?
但话说……在那青府喝下绿豆甘草汤也快有半个时辰,她才饮下了鲤鱼汤,毒性却依旧大得叫人这般难以消受,害她差点真把小命给搭上算了算了,这回就算是经验教训。下回嘛……嘿,再找点安全的法子来吓他玩儿吧!
缘起卷 第四十一章 紫家。霄(三)
刑求房里有专用来洁身的水池,紫霄不畏水凉,浸了好一会儿才肯出来换衣衫。
等再去检视红笑歌的情况时,推开门竟见她已好整以暇地抱着腿坐在处角落出神,心底微微一颤。但想到该不会有人白痴到拿自己的命来玩,心下稍安,忍不住冷冷道,“你还真是命硬。刚解了毒就能这么精神……”
红笑歌似乎听不见他的讽刺。美目微睐含了点点笑意,“你救了我?”
他的心陡地一颤,却冷哼一声,“谁耐烦救你,我巴不得你死得快些!”举袖掩鼻,拧紧了眉头,“你还在那里发什么愣!外头有衣服,出来换!”
“你扔进来——我腿软,走不动。”她居然撇撇嘴,懒洋洋倚到墙边。
紫霄气急,一个箭步冲过去就要拎人。她却微仰了头,转过脸来看他,唇角轻扬,“你叔父还好么?”
他迈出的脚僵住,不觉便放下了掩住口鼻的袖子,“什么?”
“就是带你和紫因送来御赐金牌的那个老头子嘛。”红笑歌莞尔,又忍不住翻翻白眼,“还以为那样能让你们留下来多陪我几天……真是个固执的老头呢!”
“你……什么意思?”紫霄怔怔地盯着她美玉般的面庞,心跳无由加剧
她淡淡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啊……太无聊了,又没几个人肯同我玩。原想着把你弄成重伤,你叔父就不会那么快把你们带走……切!谁知道那臭老头脾气倔得跟牛一样,天不亮就非要上路……”
眼睛忽地一亮,笑笑地望着他,“你们管他叫什么来着……对了,是言叔吧?他现在还像以前一样对你们那么凶么?我……真是很想再见见他呢!”说到最后一句,好似被人夺了玩具的孩子,满心的不甘,颇有咬牙切齿想报复的味道。
紫霄如遭雷殛,怔立当场,半晌才狠狠地攥紧了拳,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来,“你撒谎!”
是的!这绝对是个谎言!他清楚地记得,当初那刀锋划破他皮肉的时候,这女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甚至连一点惊惶都看不到!她又怎么可能是想让他们留下来!?
“你撒谎!”他忍不住冲上前去猛地揪住她的前襟将她提起来,盯着她的双眼低吼,“你撒谎!”
她被勒得胀红了脸,胡乱地扑打着他的手,一双明澈的眸子却毫不(炫)畏(书)惧(网)地直视着他,艰难地反驳,“你发什么疯——叫你叔父来!看我到底有没有撒谎!”
紫霄咬紧了牙,不肯松手,只是逼视着她的眼睛,“说!你说的全是谎话!说啊!你说啊!”
这一定是谎言!这一定是她想脱身才编造出的谎言!他恨了她九年,因为她,他被噩梦缠绕了九年!到如今,她竟然想叫他相信,当年的生死游离,只是因为她不想让他们走?!
不闻她的回答,手下的挣扎也停止,他这才发现她已面色泛青,双眼翻白——惊得一下放开手,愣愣地看着她瘫倒在地,好一会儿才爆出阵猛烈的咳嗽声。
“你这王八蛋!”她刚顺过气来,便边抹眼泪边大骂,“我跟你有仇?小时候挖坑陷害我,现在还对我这么凶!”也不管打得过打不过,翻身爬起捏了拳头就扑过去,“从小到大,就你一个人敢这么欺负我!你给我记住了!你今天要是不杀我,他日我一定连本带利……”
拳头还没落到他胸膛上,他已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将她拦腰一抱,拔腿便朝外走。
红笑歌刚想发飙,抬眼觑见他古怪而认真的神色,不禁头皮发乍。生怕戏演得太过,蓦地合拢嘴唇,任他一路扛出刑求室。
眼见紫霄转进条陌生的小巷里,她还未及开口问,已被他毫不客气地扔下地。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别再叫我见到你!”他冷冷丢下这一句,逃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红笑歌目瞪口呆地望着变得空空荡荡的巷子,嘴角漾开抹笑色——她确是在撒谎,不过这男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好骗呢!难道他的心智还停留在九岁么?该不会他总气哼哼找她麻烦,只是因为当时她嫌他们幼稚吧?
揉着撞疼了的膝盖慢慢站起来,扭头瞥眼那边转角处,眼底掠过丝冷意,“柯戈博,戏看够了没?”
那头忽地传出阵窸窣轻响,有个飞眉细目的年轻人无奈地笑着从转角处走出来,“果然瞒不过大小姐……”
她蓦地扬眉,眼弯弯笑得好似狐狸,“咦?我只是随口诈诈看,没想到你还真在这里……”
柯戈博的笑立时僵在脸上,吊稍眼里荡进点苦涩,“大小姐……”
“少给我装可怜!”红笑歌眼神一冷,不客气地斥道,“惜夕的人是你引开的吧?你胆子倒大得很!前几天装蝙蝠来偷听,今天害我差点送命……难道我爹派你来跟着我,是让你趁机把我秘密处理掉?”
“没有没有!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他瘦削的脸皱作一团,连连摆手,“大小姐可千万别误会王爷的好意——我这不是看您玩得高兴,就没敢打扰您么……”
“高兴你个头!”她轻啐一口,脸上却浮起浓浓笑意,“还不过来背我回去!难道要叫我开口求你?!”
柯戈博苦着脸过来蹲下,嘴中还不住地嘀咕,“真是惹谁都不能惹您啊……您说我这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么?自个儿跑出来当牛做马……”
耳朵被她狠狠一拧,只得把嘴闭上。走出去一截,又低声道,“大小姐,我可先说好啊。我只送您到门前——要叫别人知道我堂堂‘飞狐’被您当马骑,我在江湖上还怎么混啊!”耳朵一紧,忍不住大叫起来,“最重要是大小姐您已经长大成人,这传扬出去……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
“去你的人言可畏!信不信我扣下你来做二房!”红笑歌不紧不慢地敲他的头,还嘻嘻一笑,“话说你小子如今也出落得跟棵青葱一样了……啧啧,做暗卫确实可惜了!”
柯戈博缩缩脖子,不敢再搭腔,脚下如踩了风火轮,奔得要多快就有多快。
红笑歌忍不住低笑一声,拿手指在他背上划下个人名,“柯戈博,托你的福,我今天被这位‘老朋友’盛情款待了一番。所以啊,记得有空的时候替我好好报答下他……”
“明白!”柯戈博见她不再提方才那茬事,顿时精神一振,眉开眼笑,“不知大小姐偏好哪种——是不留神吃坏了肚子呢?还是走夜路被敲闷棍?或者……像姑爷那样,不小心掉进茅……额,大小姐,那可不能怪我啊!我也就弹了姑爷的小腿一下,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果然是你这家伙弄的鬼!”红笑歌没好气地敲他脑袋一下,却禁不住笑出声来,“随你高兴。不过,以后可不许再拿云扬寻开心。好歹他也是我相公。他出丑等于害我丢脸——敢让我丢脸,你就等着瞧!”
柯戈博挠挠头,嘿嘿干笑几声,背着她极快地融入那浓重的夜色里去
缘起卷 第四十二章 紫家。霄(四)
靠近隐庄的时候,柯戈博突然一声不吭地撇下背上的红笑歌,返身就往暗处窜——才朝前奔了两步,却又蓦地停住,慢慢转过身来。
红笑歌知道这家伙的第六感素来敏锐胜狗,能叫他转身就逃的情况很少。这反常的行为必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譬如……惜夕!
她瞥见大门前蓦然出现的那个带些肃杀气息的熟悉身影,这一日里遇神耍神,遇鬼弄鬼的胆气立时飞到九霄云外去
她两世为人,连性命也可拿来做赌,但惟独最怕惜夕发火。
衣衫残破污糟,半边脸红肿不说,颈上铁定还有勒痕未消,可这也不是红笑歌最担心的事——一旦惜夕近身,今日以身试毒之事必要东窗事发。而惜夕最痛恨她拿自己的命当儿戏,这一回恐怕麻烦大了!
“小姐,还没吃饭吧?小柯,你也一起来啊。”惜夕轻声细语,话音宛如含了笑,周身散发的冰寒却足以冻结空气。
柯戈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偷偷与红笑歌对视一眼,两个异口同声地道,“我们吃过了。”
“是么?可是今天金大总管亲自下厨,为小姐做了您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再说,小柯,我们也很久不曾好好叙旧了呢。”惜夕蓦地燃着了手中的火折,半睐的笑眼于光中更显诡异。
柯戈博额上泌出汗来,暗暗朝红笑歌投过求救眼神。她只当做看不见,悄悄在衣衫上蹭蹭手心里的汗,决意把他当牺牲品,“那……柯戈博,你跟惜夕先去,我换件衣服就来。”
他气得发昏,却只能举步向前。过她身旁时,故意拿肘撞她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讲义气!”
“呸!义气个屁!你死总好过我死!”红笑歌低低回敬他一句。看他两个果真进去了,探头探脑又张望半天,才忙不迭地贴着墙根溜回房去——先换件高领衣衫,再寻些大补丹吃下,混过今晚才是正经。
摸黑正翻衣服,眼前忽然大亮,骇然扭头,却见火折子燃着的光映亮了惜夕面无表情的脸。柯戈博跟在后头,一脸的幸灾乐祸。
红笑歌止不住地心惊胆战,惜夕却仿若瞧不见她的一身狼狈,慢慢行到桌边,点亮灯,又去拉开柜子,一件件往外拿东西,“小姐要找什么?立领长衣?清淤化毒丸?大补丹?还是三样都是您要找的?”
红笑歌头皮一阵发麻,嗫嚅半晌才低低道,“我不是故意的……”
柯戈博的细眼一眯,摆出副谄媚笑脸就开始拍马屁,“惜夕姑娘真乃神人……”还没说完,看她袖中刀光隐现,声音戛然而止。慢慢蹭到红笑歌身边,可怜巴巴地望着惜夕,“我也不是故意的……”
惜夕狭长凤眼淡淡一瞥他两个,唇畔露出点奇异笑意,“小姐一定不是故意,但……小柯,我似乎很久没祭刀了呢……”
柯戈博腿一软,差点当场趴下。抖抖索索暗拽红笑歌的袖子,她却抽手跑到惜夕身旁去站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惜夕,你尽管拿他祭刀,我坚决不反对!”
“又不是你的命,你当然不反对了!”他一急,瞪起眼就吼,“你弄得自己中毒的时候都不怕死,怎么这么③üww。сōm快就学会顾惜性命了?”
“靠!你小子竟敢出卖我!”红笑歌气得不管不顾就要扑上去,瞥见惜夕投射来的冰冷目光,忍不住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立正低头,暗暗拿眼神凌迟他。
“哦,原来如此。”惜夕淡淡道。
红笑歌心惊肉跳,只得乖乖认错,“我错了。”又咕哝道,“事出突然,我也不晓得会这样……不过,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没少胳膊没缺腿……”瞧她蓦然扬手,忙抱头蹲下,“别打脸别打脸!再打我后天真出不了门了!”
惜夕又好气又好笑,咬得牙齿喀喀响。良久,才淡淡启口,“知道错了?”见红笑歌忙不迭地点头,轻轻拉她起来,凝视着她的眼柔声道,“错在何处?”
红笑歌听她语气有所缓和,深知若此时不赶紧坦白,只怕她和柯戈博今晚都没好果子吃,只得一股脑将今日行程悉数道出。
柯戈博也赶忙来配合补救。说到得意之处就加油添醋,那危机关头便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当然,柯戈博省去了引开隐庄护卫的事,红笑歌则略过了生死一线的惨象。末了,两人还颇有默契地边批驳自己的行为,边把罪责全推到紫霄头上惜夕越听脸色越差,忽地睨眼微笑,纤指缓缓抚过刀刃,“是这样的吗?”
他两个见状,慌忙点头。惜夕眼神一凛,屈指一弹刀身,唇畔笑意里蕴进抹凌厉,“紫家小儿竟如此嚣张……呵,看来我真是不理世事太久了!”瞥眼他们,换上脸温柔笑容,“小柯,你与小姐先去吃饭——我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话音方落,人已如惊鸿般掠出门去,转瞬便没进黑夜中。
柯戈博手瘫脚软地跌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抹冷汗,“终于混过去了……”
“吓死我了……”红笑歌也坐下来,抖着手去拿杯子倒茶,“要不是我机灵……”
他夺过茶来喝了,瞪眼抢白道,“呸!机灵的是我好不好!我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你居然还临阵反戈——红笑歌,你要真害死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红笑歌兜头就是一下,“你做鬼也不放过我?哼!要是惜夕知道你害我差点死掉,只怕你连鬼都做不成!”
提到惜夕的名字,两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连灌下去几杯茶,柯戈博这才拿手指戳戳她的胳膊,“喂,你说……紫家该不会就这样被灭门了吧……”
红笑歌却答非所问,“你还记得以前江湖上有个叫什么君子的人么?”
“铁剑君子华焘?八年前他突然宣布退隐山林,让江湖轰动了好一阵子呢……咦,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哦。那应该是他退隐山林之前的事吧……我在啸云山后的湖边抓鱼,他经过的时候,我不小心溅了些水在他身上……结果被他踢了一脚。”她压低声音道,“晚上我去厨房找吃的,看到惜夕在里头剁东西,说是拿来喂我爹的锦鲤……猜猜是什么?”
柯戈博骇然变色,“华焘的尸体?不会吧!金盆洗手仪式上,他明明出现了呀!”
“可……他也许没了脚趾头呢。”红笑歌嘻嘻一笑,“替紫家祈祷吧。但愿晚上惜夕回来,不要带太多东西就行——隐庄里可没人养鱼呢。”
柯戈博呈僵滞状态半晌,方长长吁了口气,“还是你说的对——我死不如你死……谁叫他们惹到的是惜夕姑娘呢!活该倒霉!”
红笑歌轻轻呷口茶,托着腮若有所思地道,“活该也不关我们的事。可惜现在不能出门,不然我还真想让你带我去瞧瞧那青府的情形如何了……”
缘起卷 第四十三章 青家。嫣(一)
青府的情形如何……还用得着看么?
青穹眼睁睁看着红笑歌将府里搅得一团乱,自己却被下人围得动弹不得,偏周总管还追去给她赔不是——长这么大,头回碰上这等憋屈事,心火灼得白眼仁也隐隐泛红。
抗议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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