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关于司徒大人,一定要做得那么绝吗?”风林入仕不深,对官场之事也不甚了解,但司徒策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似乎也并非出自私心,是以,总有些于心不忍之意。
“朕念他是两朝重臣,罢了他的官,已是网开一面了。”有些事他不说,只是因为还不到时候,如若消息不差,那么司徒策暗中私通君卿欢已是事实,这等灭族大罪,他看在已故萱妃的面子上,不过罢了他的官,实在是太轻了。
闻言,风林疑惑地瞧着君卿夜道:“皇上,末将是否真的什么都能说?”
“想说便说吧,朕免你无罪。”
犹记得当年他初见风赢,他尚未开口,风赢已是直言不讳,风林相较风赢,到底是小心翼翼得多了。不过,风赢是风赢,风林是风林,虽是一脉相亲,但总归是换了一个人,已是再找不回当初那种君臣如友的感觉了。
“皇后之事,再无转圜的余地了么?”
只一语,君卿夜已面色大变,别人提到也罢了,没想到风林也会提,“你要说的就是此事?”
见君卿夜神情不佳,风林也有些急躁,赶紧道:“皇上,皇后毕竟是白竹国的公主啊!万一她有一天恢复记忆了呢?”
“风林,朕不想再谈此事,若是没有其他事,你便下去吧。”平日里面对群臣的指责,他已疲惫不已,是以,就算是风林想问,他也不想多谈。
“皇上,末将只想再问一句,为何非要是月姐姐?”风林终于改了口,不再是“皇后、皇后”地叫着,而是换了一个平时最爱的称呼。
月姐姐,许是因为这个叫法太亲切,许是因为这种叫法勾起了君卿夜的回忆,终于,他笑了,淡淡而语:“因为只能是她。”
风林还小,不懂**女爱的真谛,此刻见君卿夜如此神情,却也明白再谈无益,所谓的英雄难过美人关,指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皇上,末将离开上京之前,能见见月姐姐么?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犹豫着,风林还是说了出来,如此简单的话语,他却已是憋得满头大汗。
君卿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所了解,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现,“你想见她?”
虽心虚,风林仍是老实地点了点头,“想和月姐姐道别。”
不知是否自己多心了,总觉得今日的风林与平时不太一样,但又实在看不出有何不同。不过,敢大胆地跟皇帝要求去见他的女人这种话,也只能是风林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子才敢说了。思及此,君卿夜并未多心,只淡然道:“那便去吧,冷宫寂寥,你去陪她说说话也好。”
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所提要求的不妥,风林又小心问道:“皇上,你要一起去看月姐姐吗?”
君卿夜淡淡地摇首,“朕还有几本加急奏章要批阅,你先去吧,朕晚一点便到。”
他是信任风林的,否则也不会把寻找朝珠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付于他。他总以为像风赢那样的男子,他的弟弟也一定会和他一样,是个顶天立地、忠心不二的好男儿。可是,他似乎忘记了一点,所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人与人之间便是血缘至亲,也不可能完全相同。而他,也将为自己这一草率的决定,付出惨重的代价。
冷宫清寂,半月弯竟是苦中作乐般,寻了一处空地种上了药材,说是等到来年收获了,便可以自给自用,君卿夜见此事无伤大雅,自也没有再拦她。是以,原本杂草丛生的冷宫,转瞬间便已被她重整为锦宫中的“药庐”。
秋日的午间,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带着桂花的清香,把天地间的一切虚空都盈满。阳光下,半月弯忙碌着,虽额间已是薄汗点点,手下的动作却并未有停下来的打算。
忽然感觉有人靠近,抬眸,正瞥见风林的踌躇,放下手中草锄,半月弯粲然一笑。阳光下,那笑容美得太过眩目,风林不由又是一阵心神乱颤。
“风林,你怎么来了?”
抱拳,风林恭敬而语:“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本想扶他一扶,却被他小心避过,半月弯收了手,不再靠近,只道:“干吗这么生疏?我是你月姐姐。再说了,就算现在我的身份变了,可这冷宫里也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礼还是要的。”风林讷讷着,半月弯却是脸色一变,“那你要是一直这样跟我说话,就回去吧,我这里不缺奴才。”
在她的眼中,风林一直是个半大的孩子,以前他总爱黏着她“月大哥、月大哥”地叫着,自从得知自己女扮男装之事,他们之间似乎真的生分了许多。不过,如果他一直这么拘谨,对她来说,也就真的与那些锦宫里的奴才无异了,她需要的从来都是朋友,而不是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奴才。
“……”风林沉默了,一语不发。
半月弯等了一阵,见他似乎并不打算打破僵局,也不再管他,只闷头又在药草间忙活起来。
许是见她真的生气了,风林也变得十分不安,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叫了她一声“月姐姐”。
半月弯也不是真的气他,只是不愿他太过拘谨,见他似乎有所转变,这才缓了脸色道:“来找我有何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风林仍是小心翼翼,不过言语间已是自然了许多。
“真的没事?”冷宫里本就来人不多,更何况还是一个外臣,要她相信他这蹩脚的谎言,似乎也不太容易。
“其实,我要去西川了,皇上派我去找朝珠。”说起朝珠,风林的眸间已流露太多的情绪,也偷偷地打量起半月弯的神情。如果真的像君卿欢所说,她是白竹国公主的话,她一定会有所动容。
本想在半月弯脸上寻到一丝淡定与坦然,可她骤然紧锁的眉头,让他的希望全部落空了——她真的是装的,她对朝珠还有反应,她真的是白竹国的公主。一个声音跃入耳中,疯狂地叫嚣着,风林只觉喘不过气来,望向半月弯时已是一脸失望。
“听说你已去过西川一趟了,又要去吗?”模模糊糊的,似乎总有什么在脑子里徘徊,拧眉想要记起,却什么也抓不住。对于朝珠,她一直有所疑惑,直觉与失忆前的自己有着什么联系,只是始终说不上来为何如此。
“嗯!”
她的表情越复杂,他的心情就会越差,此时,风林的脑中盘旋着的,竟唯有那“细作”两个字。他一直相信的月姐姐,他一直崇拜的月姐姐,为何要如此对他?他内心翻腾着、叫嚣着,想要不顾一切问她为什么,可理智又让他停止了这种疯狂的想法,面对一个潜伏已久的细作,他绝不可打草惊蛇。
他不愿再想,但他已停止不了,满脑子都是她以前的所作所为。终于,那个别人曾提起,但已被他推翻了的想法,又在他脑中清晰起来。或许,他是该那么做的,只要他做了,一切都将归于平静,而皇上也会因此摆脱魔障恢复正常。
“你是来跟我告别的?”
风林讷讷点头,“是啊,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浅浅一笑,半月弯终于放下手中草锄,拍拍手道:“那进去吧,既然是饯行,无酒怎么行?月姐姐亲手给你做几样好吃的。”
为图清静,自入了冷宫,半月弯便只留了几个机灵的丫头在身边,并不习惯锦衣美食的她,反而更喜欢这样的生活,在别人眼中的冷宫,在她的眼里俨然变成了锦宫里的“世外桃源”。在这里,做饭这样的事情,有时候她心情好了也会亲力亲为,此次难得风林来看她,也就又想小试一下身手了。
并未用太久时间,半月弯已做出几样可口小菜。其间,风林一直静默不语,直至她举杯相敬,他才腼腆着举杯,说了一声“谢谢”。
撂杯,风林一脸肃然,“月姐姐,你为何一定要做这个皇后?”
突闻他有此一问,半月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为何不做?皇上承诺过我的,我当然要做。”
“皇后有什么好?吃的用的还不如你当初做皇贵妃的时候。”他不理解,相当不理解,所以在听了那些话后他才会有所怀疑。虽然他一直希望他所喜欢的月姐姐不是那种人,可是每一件事似乎都指向了她,让他不得不痛心相责。
“再不好也是我自愿的。”她从不认为自己现在有什么不好,在药谷更苦的日子她也过过。
风林脸色急变,有些话恨不能冲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月姐姐,为何?”
“你还小,有些事说了你也不懂。”**女爱之事,她不愿与风林多说什么,她对君卿夜的感情、君卿夜对她的真心,都无须为外人所道,只要自己心里明白就行。
“我不小了,十六了,不要总拿我当小孩子。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宁可把自己弄到如此处境,也要当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
“有名无实?那是别人的感觉,我觉得很好啊!只要皇上听我的,比什么都强。”
她是实话实说,但听在风林耳中竟又是另一种意思——皇上听她的,皇上……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风林沉默着,定定望向她不施粉脂的脸,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生出这样一张脸?太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正是这样惑人心神的美,第一次让他感到厌恶,为何他心目中那样完美的月姐姐会是这种人?
“算了,不说这些了,吃菜吧,可都是我亲手做的呢,你一定要……”
“月姐姐,我敬你!”不待她把话说完,风林突然打断了她,举杯相敬。
半月弯愣了好一会儿,终还是浅笑着拿起酒壶打算给自己满上一杯,只是不知何时,她眼前的空杯早已盛满了清亮的酒水。
两杯相撞,发出清脆而绵长的声音,半月弯毫不迟疑,一饮而尽。待得她一杯见底,一直阴沉着脸的风林,却已是清泪两行,潸然而落。
“风林,你怎么……”
“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为何……呃……呃……啊……”一句“对不起”已激起半月弯心中千层波浪,霍地站起身来,尚未移步,便觉得腹痛如绞。行医多年,她对如此症状太过熟悉,痛苦间,只艰难发出质疑,“你……你在酒里下毒?”痛感自五脏六腑传来,半月弯颓然倒地,蜷缩成一团,如血的眸间是震惊,却更是痛心,她最为相信的人,原来也是最想要她死的人。
第二十九章 香消玉殒
“为何?”心痛的眸间是难以抚平的伤,双眼已模糊,却仍旧倔强地望向风林,挣扎出声,竟也只是一句“为何”,她从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她却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对不起!月姐姐,你不死,皇上就得死,大周就得亡,为了皇上,为了大周……”风林喃喃而语。
眼前是她越来越痛苦的脸,暗红色的血液挂上她的嘴角,一丝丝往下再往下,不多时,便是她的双眼都已开始渗血。风林的心急速跳动着,那样激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紧握的双手,十指几能掐进肉里。他就那样慌乱地站在她跟前,看着她,只是看着。
“为了皇上,你可知皇上最想要的是什么?他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痛向四肢百骸蔓延着,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体内毒液的扩散速度,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她的脸已是苍白得几近透明。
风林突然就变了脸,恶毒地开口,“如果我说,这毒是皇上让我送来的呢?”
一种莫名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为什么她就那样相信皇上?为什么她的眼中从来没有自己?为什么自己怎么做,也得不到她正眼一视?嫉妒像是疯长的野草,发了狂地在他心底蔓延着,有如凌迟。
“我不相信。”有如晴天霹雳,她绝美的双眸倏然大张,眼泪和着血水在脸上肆虐着,让她的脸看上去异常狰狞。
“月姐姐,有什么不相信的呢?皇上中了你身上的噬魂咒么?只有百步之内方能控人心神,而今皇上身在鸾凤殿,而你在冷宫,皇上知道了一切,如何不会有杀你之心?”他是气疯了才会这么说吗?也许他只是心虚了。他一直想知道自己与君卿夜最大的差别在哪里,此时他终于明白,他输了,输得彻底。只因他深深明白,就算真的告诉君卿夜一切,他的选择也绝不会是要用她的死来保全自己。
“你骗我。”泪迷蒙了双眼,她的意识已渐渐模糊,她不相信,绝不相信,可为何连心都在滴着血?
“你骗我的,我不相信,不相信……”喃喃着,她的眼前一片漆黑,眸间流出的黑色血水阻挡了她所有的视线,似乎也渐渐蒙上了她的心。她很痛很痛,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不过是相信了一份感觉,可为何她的每一次付出,得到的只能是伤痛?
“君卿夜,君卿夜……”喃喃间,她的双眼沉重,似有千斤。
她累了,真是累了,便是连眼皮也抬不动了,浑身无力,只有锥心刺骨的痛意,让她的意识在勉强支撑着,可是,她似乎已再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
血大口大口地自她口中呕出,她的身躯抽搐着,却已是无法自控。讥讽的笑意悄然爬上嘴角,在她闭目之前,唯一能做的竟只是苍白一笑。爱过,方知情重,痛过,方知心伤,只是,恨意难消……
冷宫之中静谧非常,君卿夜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半月弯脸上的黑色血水,直至她绝美的小脸再度呈现于前。指下,冰冷的触觉令人心惊,他不过是多批了三本加急奏章,不过是想为大周多尽点心力,为何等待他的竟是如此结果?
“啊!”一声长啸响彻云霄,竟是那般撕心裂肺!
门外,风林长跪不起,神情倔强,“皇上,末将愿受惩罚,请皇上降罪!”
言罢,长剑已直指喉颈,君卿夜一脸狂煞,神情狰狞,“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
“皇上,末将领死,但在皇上下手之前,末将有话要说。”他的哥哥一直教他为人要正直、忠贞不屈,他知道自己做了不该饶恕之事,但他并不后悔。
执剑的左手微微颤抖着,君卿夜的心在滴血,他一直相信的风赢,教出来的弟弟为何会令他如此失望,他甚至想要去刨坟追问,为何是风林,而不是别人?
“她就是半月弯,是白竹国的公主,也是乱臣君卿欢的合伙人,她是来报复皇上的,她不死,皇上就得死。”斩杀截铁地说着,风林的神情一脸肃然,他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虽会心痛,但他的所作所为并非为了一己之私。
“你以为你这么说,朕就会放过你吗?”君卿夜冷冷,指上发力,剑刃已没入风林的肌肤,渗出一滴滴血水。
“末将从未想过求皇上饶恕,只是,皇上知道为何自己会身不由己地一直与群臣做对么?那是因为皇上中了她身上的噬魂咒,被她控制了心神,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皇上不会……”
不待风林把话说完,君卿夜已巨掌翻转,将他生生拍飞开去。尘土飞扬间,风林重重扑地,还未来得及搞清状况,已是又接连挨了好几下。君卿夜暴怒之下频繁出手,虽右手无力,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任何动作。
哇的一声,风林吐出一口鲜血,望向君卿夜的眸间,是无法接受的震惊与狂怒。
“谁告诉你的,君卿欢还是司徒策?”
“根本就不是他们。”风林争辩着,胸中不满之意渐浓。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挨打,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个他当成哥哥般看待的男子。
“是谁?”
“……”
厉声,君卿夜又问:“是谁?”
“梓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