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虽然没有机会看到这本日记,但直觉告诉我,那上面记载的就是他的故事,他在那里,真真切切地留在敌后战斗。不用考证,就是他,不会错的!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硝烟弥漫的战场已经远去,父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
父亲说:“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就在三造等着敌人来了。利用这个机会正好去上面汇报一下,我走了一天,到了天都黑了。他们已经吃过晚饭,都换上了便衣,自行车也都准备好了,说扫荡马上要开始了。我还没有吃饭,他们也等不及了,我只好连夜赶了回来。原想大家要分开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有什么交代的,也好商量一下。其实,我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对敌人是以逸待劳,不怕的。但没想到他们会那样慌张,我看不起他们!”
回想起他在华中局会议上那样无法使人理解的愤怒,这会是埋藏在他心底更深层的原因吗?
……没有人和我说起过。
“打陈集外围时,我到了最前沿,是25团2营5连,不会有错的,团长王东保。我说,走,到最前面看看。隔着一条河,敌人的哨兵就在桥上站哨,我观察了很久,他老在转圈子,我对尖刀班的班长说,你看见没有,这个家伙很有规律的,你们上去两个人,等他转过去,把他摸掉。那个班长干得很利落。紧接着5连就进去了,这是一次偷袭,很成功。”
“陈集是攻坚战,双方反复争夺,我们两次冲锋没有奏效,鬼子也两次反冲锋被我们打下去。我看这样打下去不行,上去想查看情况,重新选择突破口。刚从工事的射孔向外看,警卫员韩兆轩一把把我拽下来,紧接着一枪打过来,把身后的特务营营长打着了……”
“我判断是围得太紧了,放开了一个口子,鬼子就从这里突围了。哈,上当了,半路上截住他,打死了一些,剩下的十几个鬼子就跪下投降了。我一下就控制不住了,喊,鬼子完啦!鬼子完啦!把旁边的刘彬吓了一跳,问什么完了?我说,你没看见吗,鬼子缴枪了。当年我在鱼沟,也是把鬼子围住,打了一上午也没打进去,我想,这帮家伙够顽强的。他们现在居然也缴枪了,看来,鬼子长不了了。张天云把他们绑在村外的树上,我去看时,已经死了。李雪三说违背俘虏政策。我说,算了吧。这一仗缴获了好多的重机枪和轻机枪啊。”
“打下陈集我就叫部队撤出来,青纱帐已经起来了,正好隐蔽。果然,下午阜宁的鬼子就出来了,我爬到棵大树上用望远镜观察,见敌人在收尸,还组织哀悼仪式,好机会,我调来迫击炮乒零乓啷地乱放了一通,鬼子又留下好多尸体跑了,我们又回到陈集。”
“还抓了两个日本女俘虏,大家都没见过日本女人,传说日本女人漂亮,都争着跑来看。结果一看,哎呀,太丑了,实在难看,而且,一句话不说。后来把她们给送回去了。”
“这一仗,鬼子衰败的迹象已经表露出来了。这是1943年春天,我想,我也许可以看到胜利的那一天了……”
回忆真是挺愉快的,尤其是有像我这样忠实的听众。
盐阜区反扫荡并没有像父亲当初动员的那样,要做好孤军奋战两年的准备,仅仅两个月不到就取得了胜利。战史记载:
反扫荡一开始,3师师部在师长黄克诚率领下跳出了敌合围圈,8旅和7旅一个团在副师长张爱萍指挥下与敌周旋。敌人第一次合围扑空后,又梳篦拉网继续寻找我主力决战。我则分散游击,敌人再次扑空。
2月底,敌人集中兵力重点“清剿”,我则寻找敌之薄弱处,主动出击,先后袭击陈集、东沟等敌据点和阜宁县之敌,使敌顾此失彼,不得不收缩兵力。
3月中旬,敌人各路“清剿”部队开始撤退,我立即转入反击。敌如惊弓之鸟,豕突狼奔,正好被我伏击。接着,我全线展开反击,反“扫荡”胜利结束。
黄克诚欣喜若狂,对反扫荡和我父亲给予了高度评价,他在后来的《自述》中写道:“我先率师部、区党委机关跳出敌包围圈后,我军在副师长张爱萍的统一指挥下,首先避敌锋芒,采取分散与集中的战法,寻机反击,陷敌于四处挨打的境地。转入反攻后,连克敌伪据点30余处。盐阜士绅在慰军大会上说,将卒用命,神出鬼没,于此足知中国不会亡!连国民党都说,敌寇以泰山压顶之兵力,新四军能保全已属难能可贵,不料又大举反攻,足见抗战必胜之前途。”
抗战8年间,至少前6年,看不见胜利的曙光。残酷而持久的对日作战,就像漫漫的黑夜,渐渐成为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鬼子装备先进,每个小队都配有几挺“歪把子”轻机枪,还配有掷弹筒;连进攻有山炮、野炮掩护;营团进攻就有坦克。可我们,一个连有一挺机枪就不得了了。战士们能用上“汉阳造”,就算是最好的装备了,而可怜的几发子弹,根本不敢随便用,打起仗来,多靠近距离肉搏。
父亲说:“攻坚我们不行,运动战也很困难,只能是游击战。现在可以是游击战加有利条件下的运动战,并配合一定的攻坚战了。没有大口径火炮,没有坦克,就谈不到攻坚,所以,我以后抓装备,陆军一定要重点发展坦克装甲,我们那时的牺牲有多大啊!”
“看见鬼子缴枪投降了,那种感觉就像在长久的黑暗中突然看见一盏灯。就是这一次,我相信,抗战最后胜利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父亲的预感是对的。一年后,抗日战争转入反攻;又过了一年,鬼子投降了。
妈妈四处飘零的艰难岁月,和海上遇险九死一生的遭遇,父亲是以后才知道的。妈妈回到部队后,给父亲洗衣服,看见他贴胸的衣袋里揣着一个小本子。在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请捡到本子的朋友:
通知我的爱妻李幼兰。地址:宁波小港大琪头李善祥家;
通知我的父亲张体元。地址:四川达县罗江口镇张家沟村。”
哦,地址写错了!我妈妈家当时确切的地址是镇海江南大赐贰U馐巧耐懈叮〉词且环馕薹ㄋ痛锏囊攀椤K娴氖敲挥型寺返摹K毡贝笃皆皇撬慕碧ǎ褪撬姆啬埂;毓耸だ比皇怯淇烨崴傻模健版倚ε罱猿晌恼隆薄�
但假如失败了呢?那一切都会是沉重的了。
他没有留下遗言,只留下了亲人的地址。对家乡的父老们来说,他们的子弟,牺牲在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场上,难道还需要再说什么吗?
妈妈经常说:“吃梨子的时候,最忌讳的是分梨,应了分离的谐音。但我不这么认为,只有切开了才能见到核,所谓分梨(离)见真心,这有什么不好。”
这个本子妈妈一直保存着,父亲那一贯龙飞凤舞的字体,在这时变得异常工整。我想,他大概是怕捡到的人辨认不清楚吧。
关于3师在开辟华中根据地中所起的作用,对3师作战的评价,长期以来,一直存在着分歧。华中局一些同志的看法是,皖东、皖北、皖东北根据地之打开,3师主力未参加;郭村战役、两次黄桥战役,3师只在次要方面配合作战;曹甸战役、蒋坝战役,均未完成任务;保卫盐城作战,亦不能令人满意。产生这些的原因是由于3师负责干部战略战术指导原则发生错误。很机械地保存主力并使之绝对化。不了解华中根据地是要顽强坚持,我们不能撤走与放弃的。
黄克诚不同意这种看法,他在华中局会议上说,不是我右倾机会主义,而是军部对反摩擦、反扫荡作战指导原则有问题,要加以纠正。黄认为曹甸战役与黄桥战役不同,不宜打。黄桥战役是自卫反击,曹甸顽军则已退守,不能算是有理;黄桥是运动歼敌,而曹甸是攻坚,不能算是有利;黄桥结束不到两个月,再打曹甸,不能算是有节。
我问父亲是怎么一回事。他说:“刘、陈要打曹甸,要我们配合打车桥,进一步压韩德勤。黄不干,认为攻坚不值得,伤亡太大。黄直接给八路军总部彭德怀那里发电请示,引起刘、陈的不满,彭也不好干预,要黄还是听刘、陈的。最后,还是没有打下来,伤亡较大,从此,彼此就有不同意见了。”
也有些研究者认为,黄克诚狠抓根据地建设是必要的,没有一个巩固的政权是难以抗击强大于我数倍之敌的。但在毗邻敌心脏地区,造成过大的声势,尤其是在根据地的敌我态势没有调整、战场建设没有完善的情况下,急于扩大对敌占区文化界、知识界的统战影响,势必过早暴露自己,造成被动。
这些分歧,一直延续到15年后的庐山会议上。黄克诚和彭德怀被打为反党集团。在揭发批判的热潮中,华中抗战的老账又被翻出来了。除了重提黄克诚在作战中一贯消极、右倾保守外,还提到了这次盐阜地区反扫荡,说黄是放弃指挥,退却逃跑,化装隐蔽。上纲到是执行了右倾机会主义的王明路线,黄克诚是一个言行不一、不向党交心的伪君子。
在3师工作过的许多同志认为,黄克诚同志是掌握了反扫荡的全局的,将作战交由张爱萍副师长机断指挥。在敌反扫荡前,从最坏处准备,跳出敌包围圈,以利前线指挥员放手指挥。在整个反扫荡过程中,黄一直没有离开过盐阜地区。
父亲说:“工作中有不同认识是很正常的,把这些分歧带入政治领域,是错误的,有害的。党应该吸取这个教训。”父亲顶着高压,在黄克诚庐山落难时保持着对他客观的评价。他说:“我永远不会去做这种卑鄙的事情。”
黄克诚岂能不明白呢?他在《自述》中写道:“会议调整了对策,集中了所有和我关系多的人,要求他们揭发我、批判我。为了避免包庇反党分子之嫌,许多人都要表现一下。也有几个和我共事很久、了解我为人的同志,在会上一直没有发言。这样做是要担风险的,连我都担心他们会受连累。”
黄克诚是条硬汉。“文革”中,专案组知道他当年受过华中局的严厉批评,想利用矛盾让他揭发当时的领导人。他说:“我们是因工作中意见不同有过争论,这在革命队伍中是常有的事,我不知道,也不认为他们叛党。”
难道历史真的是个可以任人打扮的姑娘吗?革命战争的历史就是一部充满了矛盾和斗争的历史,战争年代不能回避,现在回忆历史就更用不着回避。
3 我是他的“克星”
1945年是让历史难忘的一年。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浩劫,第二次世界大战终于画上了句号;终极武器原子弹,在日本岛国炸响,十数万天皇的臣民,在几秒钟里化成了灰烬,人类从此进入了核时代;雅尔塔协议签署,由此划定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世界冷战格局。
这一年,对中国人民来说同样是辉煌的。经过整整8年的浴血奋战,终于赢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在中国近代史上,这是中国人民反对帝国主义入侵取得的第一次完全的胜利。是整整一代人,以他们的血肉之躯为代价,留给后人的一份遗产。这次战争激发了中国人民从整体上民族意识的觉醒,中华民族从此由衰败走向振兴。
我,也在这一年降临到人间。
妈妈说,生我的那天,月亮像个银盘,特别亮,亮得都有点儿凄惨,秋风习习,吹过空旷的田野,将世间的一切都吹得似有似无一般。
是难产。整整折腾了一天,大人孩子像过了趟鬼门关。妈妈说,你生下来不会哭,胎死腹中?也是命不该绝,正巧有个妇产科的医生从上海来根据地,就住在隔壁。她听说有新四军家属要生孩子,怎么就听不见动静呢?是医生的天职吧,过来一看,说是被羊水噎住了。吩咐打两盆水来,一盆热的,一盆凉的,就这么来回地浸泡,再拎起双脚打屁股,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父亲是在我出生的两个星期后才见到我的。国民党李品仙部为夺占徐州,由蚌埠星夜北上。父亲任淮北我军前敌总指挥,4纵在王必成率领下为右路,9纵在张震率领下为左路,阻击来犯之敌,发起了津浦路破袭作战。大战在即,父亲在去前线之前,兴冲冲地赶来看了妈妈和我一眼。
妈妈回忆说:“你爸看了一眼说,丑东西!又说,再丑也是我儿子!就急匆匆地走了……”有一种说法,出生的磨难,预示着人生的艰辛与坎坷。也不知是指大人还是孩子。路加福音,……玛利亚的产期到了,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
我来的真不是时候。父亲这一走,可就是从生死界上擦肩而过了。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当外部的压力消失的时候,国内两大政党、两个阶级的斗争便骤然升温,内战的烟云又一次笼罩在中国的上空。
毛泽东发表了他那段为国人熟悉的精彩讲演:“蒋介石对人民是寸权必夺,寸利必得。我们呢?我们的方针是针锋相对,寸土必争。”
毛泽东的话代表了共产党人对中国未来走向的意志和立场,但仅仅一个月后,1945年9月17日,在延安主持中央工作的刘少奇就致电在重庆和蒋介石谈判的毛泽东,提出在“针锋相对、寸土必争”的方针下,具体为“向北推进,向南防御”。毛泽东立即回电赞同。面对400万美式装备的蒋介石军队,共产党是没有力量和国民党硬碰硬的。他们主动放弃了南方8个解放区,做出收缩南部,巩固华北、山东、华中,控制热察的决定;不到一个月,又进一步明确为放弃华东、华中、中原、华北,只坚守山东、陕甘。他们要干什么呢?他们要集中力量抢占东北。今天看来,在两大政党实力悬殊的殊死搏斗中,共产党人的这第一脚,充满了狡黠和智慧。刘少奇也因此以他的雄才大略又一次赢得了自己在党内的声望。
首当其冲的又是华中。
国民党17个军约50万人分批向华东解放区推进,在夺占南京、上海和长江三角洲后,沿津浦路北上,直逼华北、东北。
华中局一分为二;新四军一分为二。新四军军部移往山东,华中局与山东分局合并为华东局,留下的另组成华中分局和华中军区。黄克诚率3师抢占东北走了;罗炳辉的2师和父亲统领的4师,一分为二。2师之4、5旅,连同整个7师都调往山东。4师9旅调山东,4师11、12旅和2师6旅留在淮北。粟裕、叶飞的1师留在苏北。新四军的抗日健儿们,8万北上,5万坚守华中。
陈毅、黄克诚走了,而父亲和张鼎丞、邓子恢、粟裕留下来了。中央来电“首先在华中组织一个强大的野战军”。父亲和粟裕被分别任命为华中军区副司令。华中军区开始叫苏皖军区,寓意着苏中和淮北两块根据地的领导人联手保卫华中,准备迎接国民党从大后方调来的百万大军。
按父亲自己的说法,抗日战争是他步入人生的第二个阶段。他成熟了,他不再只是个猛打猛冲的拼命三郎了,他的战略头脑、指挥才能、坚韧吃苦的品格和大刀阔斧的作风,逐渐为党内的高层领导人所认同,开始有人欣赏他了。
彭雪枫牺牲后,由谁来接替他的位置,曾有过不同的意见。华中局曾动议从八路军中选派干部,但最终中央议定是由父亲来接替。他独闯皖东北的战略眼光和胆识;与盛子瑾统战中展现出的政治斗争的谋略;创建九旅的建军治军能力;以及在盐阜区反扫荡中所表现出的指挥艺术和英勇牺牲精神,这些业绩,都成为举荐他担任这一职位的重要筹码。当然,他长期在江淮作战,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在大战来临之际,考虑到华中腹地由苏、皖两个战役方向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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